轎車將程學民送到華僑公寓樓下時,已是深夜。
城市的喧囂沉澱下來,只剩路燈在梧桐樹葉間,投下班駁靜謐的光影。
程學民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裡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
空氣裡瀰漫著家的溫馨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皂香,和孩子身上特有的奶味。
馮家幼蜷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還拿著一本書,頭卻一點一點的,顯然是在等他等到睡著了。
程學民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
他放下簡單的行李,脫下外套,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俯身看她。
燈光下,她睡著的容顏恬靜,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嘟著,像個孩子。
連日來的奔波算計,談判桌上的劍拔弩張,在這一刻都被這溫暖的畫面無聲地滌盪撫平。
他伸手,想輕輕抱起她回臥室。
指尖剛觸碰到她的肩膀,馮家幼便猛地一驚,醒了過來。
她先是迷糊地眨了眨眼,待看清眼前人是程學民,眼睛瞬間睜大,睡意全無,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喜和安心。
“你回來了?!”她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卻已染上笑意,一下子坐起身,“怎麼這麼晚?吃過飯了嗎?累不累?”
“嗯,回來了,吃過了,不累!”程學民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不是讓你別等嗎?這麼晚了。”
“你不回來,我心裡不踏實。”馮家幼在他懷裡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仰頭看他,仔細端詳著他的臉,“瘦了點……上海那邊,真的一切順利?沒遇到甚麼麻煩吧?”
程學民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避重就輕:“順利,很順利。不僅沒遇到麻煩,反而……有點意外收穫。”
他笑了笑,沒打算在深夜裡展開講述那些驚心動魄的談判細節,“具體的,明天回媽那邊,一起說。”
“嗯!”馮家幼乖巧地不再追問,只是緊緊抱住他的腰,彷彿要確認他真的已經平安回來,“回來就好……小松鼠晚上唸叨你好幾次呢。”
兩口子又低聲說了一會兒體己話,才相擁著回到臥室休息。
久別重逢,自有一番無需言說的溫情繾綣,將分別幾日的那點生疏和擔憂徹底融化在彼此的體溫和氣息裡。
第二天是週日,天氣晴好。
程學民和馮家幼睡到自然醒,神清氣爽地帶著小松鼠回到了四合院。
院子裡陽光燦爛,棗樹的葉子綠得發亮。
老外公在侍弄他心愛的幾盆花草,老外婆和馮母在擇菜,準備午飯。
大舅哥馮家釗拿著一份報紙在看,馮家末則在輔導馮立文寫作業。
一切都是尋常週末上午的閒適模樣。
“喲,咱們的大功臣回來啦!”大哥馮家釗眼尖,第一個看到他們,放下報紙笑道。
這一聲招呼,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學民回來了!”
“家幼,快過來坐!”
“小松鼠,到太太這兒來!”
院子裡頓時熱鬧了起來。
程學民把小松鼠放下,讓他跟表哥表姐玩去,自己則和馮家幼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馮母擦了擦手,關切地問道:“學民,上海那邊……剪綵還順利吧?沒出甚麼岔子?”
“順利,媽,放心吧。”程學民接過馮家幼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開始講述。
他沒有渲染談判過程的緊張曲折,只是用相對平靜的語氣,將事情的重點勾勒出來:
“……所以,本來是去參加個剪彩儀式,沒想到日方那邊想借著後續技術服務的名義,卡我們脖子,開出了很高的價碼。
後來……經過一些交涉,情況發生了些變化。現在,日方不僅暫時不敢提那個高價服務費了,還有可能……反過來向我們支付一筆技術諮詢費用。”
他頓了頓,在家人好奇和期待的目光中,說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數字:
“經委的老領導很重視,讓我全權負責後續在香江的談判。如果談成了,大概能為國家……再爭取到兩億美金左右的外匯收入。”
話音落下,院子裡霎時間鴉雀無聲。
擇菜的手停了下來,澆花的噴壺懸在半空,寫作業的鉛筆啪嗒掉在石桌上。
連跑來跑去的小松鼠都似乎感覺到了氣氛的凝滯,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大人們。
“多……多少?”馮母第一個回過神來,手裡的豆角掉進了盆裡,濺起幾點水花。她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
“兩億……美金?”老外公緩緩直起腰,扶著花盆邊緣,臉上的皺紋都彷彿深刻了幾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問道:
“學民,你……你說的是……兩億?還是……美金?”他退休前就是經委系統的幹部,深知這個數字在當下的分量。
馮家釗手裡的報紙滑落在地,他渾然不覺,只是張大了嘴,看著妹夫,半天說不出話來。
馮家末更是直接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滾圓。
馮家幼雖然昨晚聽丈夫提過意外收穫,但也沒想到竟是如此驚天動地的兩億美金!
她雖然對具體金額沒有太多概念,但看家人們的反應,也知道這絕對是了不得的大事,心臟也跟著砰砰直跳。
既為丈夫感到驕傲,又隱隱有些後怕,這得是多大的壓力和擔子啊!
“對,兩億美金!”程學民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穩,說道:
“不過目前還只是意向和目標,具體能否達成,還要看下個月在香江的談判結果。我已經向經委領導立了軍令狀,會盡全力去爭取。”
“我的老天爺……”馮母喃喃自語,一屁股坐回板凳上,用手拍著胸口,“兩億美金……這……這得是多大一筆錢啊!學
民,你……你這出去一趟,比人家一個省一年掙得都多了吧?
上次是……五億美金的生產線,這次又是兩億……你這孩子,你這膽子……也太大了!” 她又驚又喜,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眩暈的震撼。
這個女婿帶給她的衝擊,一次比一次猛烈。
老外婆不懂甚麼美金匯率,但從大家的反應也知道是了不起的大事,喜得眉開眼笑,連連說:“我就說學民是有大出息的孩子!看看,看看!”
馮家釗撿起地上的報紙,長長舒了口氣,用力拍了拍程學民的肩膀:
“學民!好樣的!真給咱家,給國家長臉!你這本事……哥我是服了!徹底服了!”
馮家末也湊過來,一臉崇拜:“姐夫!你也太神了吧!你怎麼做到的?快跟我們講講!是不是像電影裡那樣,跟鬼子鬥智鬥勇?”
年輕人的想象力總是更富戲劇性。
程學民笑著擺擺手:“沒那麼多戲劇性,就是抓住了一些技術上的關鍵點,據理力爭罷了。具體的涉及到國家機密,就不多說了。”
大家雖然好奇,但也理解分寸,不再深究,只是沉浸在一種與有榮焉的巨大喜悅和震撼中。
這個平凡的四合院裡,竟然出了一個能為國家談回兩億美金外匯的能人!
這訊息若是傳出去,恐怕整條衚衕都要轟動了。
激動的心情稍稍平復後,馮母忽然想起另一件喜事,臉上不由露出既自豪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她對程學民說:
“學民啊,媽這邊……也有個事,得跟你說說,也……也算沾了你的光。”
“哦?媽,甚麼事?”程學民微笑著問,其實心裡已經有數。
馮母捋了捋頭髮,說道:“就是……部裡前幾天找我談了話!”
“我們《十月》雜誌社的老劉,劉欣武主編,工作調動,高升到人民出版社去擔任更重要的工作了。組織上經過考慮,決定……由我來接任《十月》雜誌社的主編。”
“真的?媽,恭喜您!這可是大喜事啊!”程學民立刻露出真誠的祝賀笑容,馮家幼也驚喜地拉住她媽的手:“媽,太好了!你當主編了!”
老外公外婆也連連道喜。
馮家釗笑道:“媽,這下您可是名副其實的正職領導了!可喜可賀!”
馮母臉上笑著,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被組織信任的感動,也有沉甸甸的壓力。
她擺擺手:“哎,甚麼領導不領導的,就是為革命工作多操點心罷了。不過……”
她話鋒一轉,嘆了口氣,“這主編的椅子,坐上去才知道分量重啊。”
“你們可能還不知道,國家最近出臺了新政策,以後對各雜誌社、報社的經費撥款,要逐年減少,提倡自力更生,自負盈虧。”
她看了一眼程學民,語氣帶著憂慮:“咱們《十月》雖然一直是文學期刊裡的排頭兵,銷量和口碑都不錯,讀者群體也穩固。
可一想到以後沒了部裡穩定的經費支援,所有開支、稿費、印刷、發行都要自己想辦法,我這心裡……就跟壓了塊大石頭似的。
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該怎麼燒,才能把刊物的勢頭維持住,甚至搞得更好,我真是……睡不著覺啊。”
大家聽了,也都收斂了笑容。
自負盈虧,在這個年代對於習慣了計劃經濟撥款的單位來說,確實是一個嚴峻的挑戰。
馮母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程學民身上,帶著幾分歉意,幾分期待,還有為人母難得顯露的,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學民啊,媽知道你現在忙,身上擔子重,又是電影,又是戛納,還要跟日本人談判……按理說,媽不該再給你添事兒。
可是……媽想來想去,咱們《十月》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有分量,有號召力的好作品,能把讀者的心留住,把雜誌的名氣打得更響。
你這孩子,別的不說,寫文章的本事,媽是知道的,全國的讀者也認你。你看……”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說了出來:“能不能……在你去法國之前,抽點時間,給媽……給咱們《十月》寫篇稿子?
不拘長短,隨筆、小說、評論都行!就當是……幫你媽這把老骨頭,把新官上任的這第一把火,給燒旺了,燒紅了!”
說完,她有些緊張地看著程學民,生怕給女婿添了太大的負擔。
她知道程學民現在的時間有多金貴。
程學民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點頭應承下來,臉上帶著溫和而堅定的笑容:“媽,您這說的哪裡話!”
“給你,給《十月》寫稿子,那不是應當應分的嗎?就算你不開口,我知道你當了主編,也該主動投稿祝賀才對。”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時間確實緊,但擠一擠總是有的!
而且,為《十月》寫稿,本身也是鞏固自身在文化界影響力,維繫基本盤的好機會。
他朗聲說道:“您放心,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在出發去法國之前,我一定把稿子寫好,親自送到您手上。保證不讓您這新主編的第一期,掉了分量!”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給馮母吃了一顆大大的定心丸。
馮母瞬間喜上眉梢,眼眶甚至有些發熱,連連點頭:“好!好!太好了!學民,媽……媽謝謝你!真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新一期《十月》,因為女婿的文章而洛陽紙貴的場面,壓在心頭的那塊大石,頓時鬆動了許多。
馮家幼看著自己男人和老媽,嘴角也漾開欣慰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男人答應的事,就一定能做到。這個家,就是這樣相互扶持著,一步步往前走。
程學民也是沒想到,劉欣武老劉竟然這麼快去了人民出版社。
因為按照程學民的記憶裡,劉欣武去人民出版社,那還得等那邊的李光年李主編退休後,才會過去接他的班,正式成為人民出版社的大主編。
可那是1985年的事情了,現在才1980年啊!
而且,程學民之前跟燕大圖書館的老陳,一起搞《今天》雜誌,本來就是等著今年才是正式出臺的政策,各級報刊雜誌自負盈虧,部裡不再挑撥經費,而大展身手。
可是哪知道,政策是如期來了,可《今天》雜誌也直接被取締了。
說到底,還是沒有正式的刊號!
其實一個刊號對程學民來說,現在就是一句話打一聲招呼的事情。
但現在的程學民貴人多忙,是完全沒有那個精力,去專門搞甚麼雜誌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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