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夏夜，空氣黏稠而悶熱。
程學民站在招待所的窗前，望著樓下街道稀疏的車燈。
兩天了！
自那日在寶鋼廠區與土光野奈子短兵相接後，日方就像突然沉入海底的潛艇，再無公開的，實質性的動靜。
寶鋼方面按照既定計劃，進行著生產線的最後除錯和試執行準備。
日方留下的幾個低階技術人員，也確實在履行臨時技術支援的承諾，但態度比之前更加沉默寡言，甚至帶著一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
一切看似正常，但水面下的暗流，只有身處漩渦中心的程學民和羅主任等人才能清晰地感受到。
談判桌上那凌厲的一劍，已經刺出。
現在，是等待對手反應，並評估傷勢的時候。
第三天上午，土光野奈子終於透過官方渠道，請求與羅主任和程學民進行一次非正式的情況溝通。
地點安排在SH市外事部門的一間小會議室，氣氛比在寶鋼時更加凝重和正式。
土光野奈子依舊穿著素雅的和服，妝容精緻，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態，暴露了她這兩日承受的巨大壓力。
她身邊的田邊信一臉色灰敗，之前的倨傲蕩然無存，更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羅主任，程桑！”土光野奈子微微欠身，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說道：
“關於貴方提出的……技術交流意向，我已經向東京總部做了最為詳盡的彙報。總部對此給與了……極高的關注。”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經過初步評估，總部認為，程桑提出的技術思路……具備一定的探討價值。
為了更深入，更專業地評估其可行性與潛在價值，也為了體現我方對此事的最大誠意和慎重。
總部希望，能夠邀請程桑，以及中方相關的技術專家，親臨我們位於名古屋的研發中心，進行面對面的，深入的閉門技術研討。”
去日本？
程學民心中冷笑，這算盤打得響！
到了對方的地盤，主場優勢，技術環境的陌生，乃至潛在的人身和資訊保安風險，都會讓中方陷入被動。
而且，這種閉門研討很容易被對方拖入無盡的技術細節糾纏，甚至竊取思路精髓。
不等程學民開口，羅主任臉色一沉，斷然拒絕：“奈子小姐，這個提議不妥！”
“程學民同志是我國重要的文化工作者，行程早有安排。技術交流可以在第三方中立地點，或者在我們認為合適的地點進行。赴日研討，現階段不予考慮。”
土光野奈子似乎預料到這個回答，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加幽深，說道：
“我理解貴方的顧慮！那麼，選擇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第三方地點如何？比如……新加坡？或者瑞士？”
程學民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力道，說道：“奈子小姐，我認為沒有必要捨近求遠。我們上次見面是在燕京，這次是在上海。
如果貴方真心有意深入交流，香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那裡交通便利，資訊通暢，也是國際商貿往來的重要節點。時間上！”
他略作思忖，心中快速盤算著戛納的行程，“我下月初有重要的國際文化活動需要參加。等我從法國回來，大約是七月下旬，時間上應該比較充裕。”
他提出香江，有諸多考慮！
一來，香江毗鄰內地，中方有一定影響力和安全保障；
二來，香江新華分社可以作為中間協調方提供便利；
三來，從戛納返回後順路去香江，行程高效。
最關鍵的是，掌握主動權的談判，地點應由己方提出或認可。
“香江？”土光野奈子眉頭微蹙，與田邊信一交換了一個眼神。
香江雖非日本本土，但作為英國管轄的自由港，環境相對複雜，對日方而言，可控性不如本土，但比起去中國內地，或完全陌生的第三方，似乎又是一個可以接受的折中選擇。
尤其程學民明確了時間在七月下旬，這給了東京總部足夠的研判和準備時間。
“我需要向總部請示！”土光野奈子沒有立刻答應，但語氣已經鬆動。
“可以！”程學民點點頭，“我希望在離開上海前，能收到貴方明確的答覆。香江半島酒店，七月二十五日，這是我的提議！”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告知，這種強勢，源於他手中籌碼的分量。
土光野奈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終點了點頭：“我會盡快傳達。”
這次非正式溝通時間不長，但確定了後續談判的基本框架和方向。
日方不再糾纏於維保協議，中方也亮出了鑰匙和要價。剩下的，就是在指定時間地點，進行最終的攤牌和交易。
送走面色複雜，步履沉重的日方代表，羅主任長舒一口氣，用力拍了拍程學民的肩膀：
“好小子！香江這地點選得好！時間也卡得準！這下主動權算是牢牢攥在咱們手裡了！
走，趕緊收拾東西，咱們今天就回BJ！這事兒太大了，必須馬上向委里老領導做詳細彙報！”
當天下午，程學民便隨羅主任一行登上了返回燕京的航班。
飛機衝破上海上空積聚的雲層，奔向北方。
機艙內，羅主任依舊沉浸在興奮和些許的不可思議中，低聲與同行的幹部議論著。
程學民則靠著舷窗，閉目養神。
上海之行的戲劇性轉折，超出所有人的預期。
原本以為只是一場禮節性的剪綵，和一場被動的維保談判，卻演變成了涉及數億美元，甚至可能撬動國際高階裝備市場格局的秘密技術交易。
他知道，回到燕京，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更高層級，更細緻的彙報和評估。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時，已是華燈初上。
讓程學民有些意外的是，接機的陣仗非同一般。
不僅經委來了專車和辦公廳的負責人，甚至有一位他只在內部會議上見過的，分管外經貿和重大技術引進的經委老領導的秘書也親自到場。
“程學民同志，辛苦了！老領導正在辦公室等您和羅主任，請直接上車。”秘書態度客氣而急切。 黑色的轎車駛出機場，沒有開往市區，而是直奔國家經委所在地。
車內氣氛肅靜，只有輪胎摩擦路面的沙沙聲。
羅主任低聲對程學民說：“看來老領導高度重視，學民，待會兒彙報，關鍵細節要講清楚，但也要注意表述方式。”
程學民點頭！
他明白，這件事已經從單純的技術或商業問題，上升到了國家戰略和外交層面。
車子駛入戒備森嚴的大院，在一棟蘇式風格的辦公樓前停下。
秘書引領著羅主任和程學民快步上樓，穿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安靜走廊，來到一間寬敞而樸素的辦公室前。
秘書輕輕敲門後推開：“老領導，羅主任和程學民同志到了。”
辦公室內燈光通明，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站在巨大的全國地圖前，聞聲轉過身來。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眼神銳利，有一種久居上位者沉澱下來的威儀和洞察力。
正是經委的老領導。
“回來了？坐，快坐！”老領導招呼著，親自走到沙發區坐下，示意羅主任和程學民坐在對面。
秘書悄無聲息地退出去，關上了門。
“老領導，這次上海之行，情況有些……出乎意料的發展。”羅主任先開口，語氣恭敬，說道：
“這次又多虧了學民同志，我們不僅頂住了日方在售後服務上的高價勒索，還可能……為國家爭取到更大的利益。具體情況，讓學民同志向您詳細彙報。”
老領導的目光落在程學民身上，帶著探究和鼓勵：“學民同志，我聽小羅粗略提了提，說你抓住的日立重工的那個致命技術把柄，你還有完美解決的技術方案，可以賣給日方？
具體怎麼回事？你一個搞電影的，怎麼對重型機械的技術缺陷也這麼瞭解？慢慢說，說仔細。”
程學民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開始彙報。
他當然不會說，這些都是他透過腦子裡的金手指，直接提取出來的！
而是先從在燕京時偶然發現日方熱軋機資料中的異常資料切入，講到如何透過公開資訊和特殊渠道，推斷出1880系列存在涉及應力集中的重大設計缺陷，並以此在之前的談判中為國家爭取到了整條生產線。
老領導聽得非常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眼中不時閃過驚異的光芒。
當聽到程學民描述日方如何企圖用天價維保協議反制時，他的眉頭皺了皺。
聽到程學民在寶鋼會議上如何用一句話穩住局面，並私下與土光野奈子交鋒時，他的身體微微前傾。
然後，程學民說出了最關鍵的部分：“……在與土光野奈子的私下交談中，我沒有僅僅停留在指出缺陷這一步！”
“我根據對這類結構力學問題的理解，結合一些……跨學科的思路，向她暗示，我不僅知道問題在哪，還對如何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老領導的反應。
老領導的目光如炬，緊緊盯著他，跟著問道：“所以，你就向他們開價了？”
“是的，老領導！”程學民坦然道，“我認為，這個思路如果被證實有效，其價值對於日立重工而言，是戰略性的，足以讓他們擺脫持續二十年的技術噩夢和市場隱患。
因此，我提出了三個條件：一是日方終身免費提供全方位技術支援；二是支付兩億美金技術諮詢轉讓費；三是未來三年保障中方至少五億美金的相關裝置優先採購權。”
“兩億……美元？”饒是老領導見慣了大風大浪，聽到這個數字，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動了一下。
他靠在沙發背上，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鐘，辦公室裡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羅主任緊張地看著老領導，又看看程學民。程學民則保持著平靜的姿態，等待問詢。
“學民同志！”老領導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你確定……你這個解決方案，不是空中樓閣？不是虛張聲勢？你有幾成把握？
如果到了香江，對方要求你出示更詳細的技術論證，甚至要求進行模擬驗證，你如何應對？
萬一……你的思路被對方論證為不可行，或者被對方竊取精髓後拋開我們，我們豈不陷入被動，甚至可能招致對方的報復和嘲笑？”
這些問題直指核心，也是程學民必須面對的風險。
“老領導，我明白您的擔憂。”程學民誠懇地回答，“這個解決方案我確保……當然最核心的技術金鑰，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作為最終交易的砝碼。”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至於對方竊取後拋開我們……這種風險確實存在！但他們若想玩弄商業欺詐，需要考慮的政治和商業後果，他們承擔不起。”
程學民的分析條理清晰，既承認風險，又闡明瞭應對策略和優勢所在。
老領導聽著，臉上的凝重之色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歎，讚賞和難以言喻的喜悅。
“好！好！好啊！”老領導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猛地一拍沙發扶手，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回過頭看著程學民，眼中滿是激賞，說道：“學民同志，你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讓我這個老頭子吃驚啊！”
“去年白撿回來一條五億美金的生產線，我已經覺得是天大的驚喜了！沒想到，你還能從那生產線裡，再榨出兩億美金，不，是至少七億美金的價值來！你這腦袋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他走到程學民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怪不得你能把電影拍到國外去，賺回大把外匯！
你這眼光，你這膽識，你這……跨界解決問題的能力，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羅主任也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老領導走回辦公桌後，沉吟片刻，做出了決斷：“這件事，意義重大！不僅僅關係到幾億美金的外匯，更關係到我們在與國際壟斷企業打交道時的策略，底氣和長遠利益！”
“學民同志，經委決定，全力支援你！這次香江談判，就以你為主要負責人，全權代表我方！
小羅，你們部門要成立一個精幹的後援小組，負責法律，商務，技術保密方面的支援，一切資源，優先保障！”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程學民：“學民，大膽地去談！記住，你背後是國家和人民！既要為國家爭取最大利益，也要注意鬥爭的策略和靈活性。
兩億美金不是小數目，但比起打破技術壟斷，樹立談判範例的價值，它值得我們去全力爭取！我等著你在香江的好訊息！”
“請老領導放心！”程學民站起身，挺直腰板，鄭重承諾，“我一定竭盡全力，不負組織和領導的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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