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一方充滿算計，掙扎和巨大壓力的空間，留給了癱坐在沙發上面無血色的日本專務。
傅齊看著佐藤太郎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暗暗咂舌。
小程老師這手欲擒故縱、借力打力，玩得實在太狠、太漂亮了。
三千萬美金分賬，這簡直是要刨掉大和影業一層皮！
但他也清楚，以《少林寺》的質量和當前熱度，加上程學民精準掐住對方軟肋，這個看似不可能的天價，或許真的會被逼出來。
香江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房間一角，卻絲毫驅不散談判桌上瀰漫的無聲硝煙。
一場關乎鉅額利益，和未來市場格局的博弈，才剛剛進入最白熱化的階段。
程學民在酒店另一間更為寬敞的會客室裡，見到了風塵僕僕的布萊恩。
與佐藤的謹慎陰鬱不同，布萊恩一見面就給了程學民一個誇張的美式擁抱，聲音宏亮，充滿熱情：
“程！我親愛的朋友！上帝，你簡直是個天才！《少林寺》的片花我看過了，比《太極》更棒！
那些打鬥場面，我的上帝，你是怎麼拍出來的？這絕對是下一部《太極》！不，比那更棒！”
程學民笑著與他寒暄，引他入座。
布萊恩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題：“程，我知道規矩。這次，全球版權，你開個價吧！我希望我們能延續《太極》時期的良好合作。
日本市場，哥倫比亞那邊我也能搞定，保證比上次更順利！”
程學民沒有直接報價，而是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微笑道：“布萊恩先生，感謝你的厚愛，不過，這次的情況有點特殊！”
“哦？有甚麼問題嗎？”布萊恩收斂了笑容，略顯緊張。
“大和影業的佐藤先生，正在隔壁房間考慮我的報價。”程學民輕描淡寫地說道，“他們似乎對全球版權，也很有興趣。”
布萊恩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站起身：“佐藤？那個蠢貨！程，你絕不能把版權賣給他！他們根本不懂如何在國際市場上運作這種電影！
《太極》在日本，如果不是我們哥倫比亞後期介入，根本不可能取得那麼好的成績！他們只會糟蹋了《少林寺》！”
程學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布萊恩先生，別激動。生意嘛，價高者得，同時也看合作條件。”
“我提出的條件是，三千萬美金，全球票房分賬，比例可以談。佐藤先生正在猶豫。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可以基於這個條件來談。”
“三千萬？分賬？”布萊恩倒吸一口涼氣，在房間裡踱起步來，“程，這個要價……太高了！分賬的風險太大了！你知道北美的發行成本有多高嗎？”
“風險與收益並存，布萊恩先生。”程學民穩坐釣魚臺，繼續說道：
“《太極》讓你賺了多少，你心裡有數。《少林寺》的潛力只大不小。如果你覺得風險無法承擔，那我只能……優先考慮似乎更有誠意的佐藤先生了。”
程學民故意將誠意兩個字咬得很重。
布萊恩停下腳步，盯著程學民，眼神閃爍，他內心在進行飛速的計算。
三千萬美金的分賬門檻，意味著票房需要達到一個極其恐怖的數字才能回本。
但程學民說的沒錯，《少林寺》的質量和熱度是肉眼可見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讓大和影業拿到全球版權，憑藉其在本土的優勢，很可能在亞洲市場就收回大部分成本，進而擠壓歐美市場的利潤空間，這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上次聯手哥倫比亞從大和影業身上狠宰一刀的快感，他還記憶猶新。
“程……”布萊恩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分賬模式，我可以談！”
“但三千萬的保底太高了！我們必須基於一個更合理的票房預期，來設定階梯分成比例！
還有，日本市場的發行，必須由我主導，或者我們聯合主導，絕不能讓大和影業單獨控制！”
程學民知道，布萊恩已經鬆口了。
談判的核心，從是否接受分賬，轉向瞭如何分賬，這是一個重大的勝利。
跟著程學民微微一笑：“細節當然可以談，我可以給你一個優先談判權。”
“在今晚八點之前，如果你我能就分賬比例，和日本市場安排達成初步一致，那麼全球版權就是你的。
否則……我只能看看佐藤先生那邊的誠意了。”
就在程學民與布萊恩就分賬比例，和地區發行權等細節爭得面紅耳赤之時，套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傅齊走了進來，俯身在程學民耳邊低語了幾句。
程學民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光芒，他抬手打斷了布萊恩激烈的陳述，對傅齊點了點頭。
然後看向布萊恩，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表情：
“布萊恩先生，非常抱歉，需要中斷一下。佐藤先生那邊，似乎有了新的進展，需要與我緊急溝通，你看……”
布萊恩的心猛地一沉。
他當然明白新的進展意味著甚麼，那個陰魂不散的佐藤，果然在巨大的壓力下準備屈服了！
他絕不能讓到嘴的鴨子飛了！
“程！”布萊恩急忙道，語速快得像開槍，“就按你剛才說的第二個方案！北美歐洲，除日本外的票房，扣除院線分成後，你拿百分之三十五！
日本市場，我們和哥倫比亞聯合發行，與大和影業合作，但主導權必須在我們這邊！
保底金……兩千萬美金，簽約後支付！這是我能接受的最終底線了！”
這個條件，雖然比程學民最初的三千萬一口價低，但加上高額分成和保底金，總收益可能遠超三千萬，且將風險部分轉嫁給了發行方。
程學民看著布萊恩焦急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吟了足足半分鐘，這三十秒對布萊恩來說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好吧，布萊恩先生。”程學民終於伸出手，“看在《太極》合作愉快的份上，以及你對《少林寺》的堅定信心，我原則上同意這個框架。具體細節，由傅先生和你的團隊在今天晚上之前敲定。”
布萊恩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緊握住程學民的手，彷彿怕他反悔：“太好了！程！你不會後悔這個決定的！我保證，《少林寺》將轟動全球！”
送走心滿意足，又行色匆匆要去準備合同的布萊恩。
程學民回到了之前的那間套房。
佐藤太郎依然像尊雕塑般坐在那裡，臉色灰敗，但眼神裡多了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顯然，與總部的通話過程極其艱難，但他顯然拿到了某種授權。
“程桑！”佐藤太郎站起身，聲音沙啞而急促，“我們總部……同意您的條件。三千萬美金，全球分賬。具體比例可以再議，請務必給我們這個機會！”
程學民看著佐藤，內心並無太多波瀾，商業談判就是這樣，時機稍縱即逝。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佐藤先生，很遺憾。就在剛才，我已經和美國的布萊恩先生達成了初步協議。恐怕，我們這次又無法合作了。”
佐藤太郎如遭雷擊，身體晃了一下，勉強扶住沙發背才站穩。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是……是這樣嗎……還是……晚了一步……”
“不過！”程學民話鋒一轉，“日本市場的發行權，還沒有最終確定。”
“如果貴公司有興趣，我們可以單獨談談日本地區的版權。當然，條件會和全球版權有所不同。”
這算是給了佐藤太郎一個臺階，也是留給大和影業最後一塊蛋糕。
畢竟，徹底得罪日本最大的影業公司並非上策。而且，由熟悉本地市場的大和影業來運作日本發行，效果可能更好。
佐藤太郎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雖然與全球失之交臂，但能拿下本土市場，總算不是空手而歸，回去也能有所交代。 “嗨！感謝程桑！請務必給我們這個機會！條件好商量！”
接下來的談判節奏，完全掌握在程學民手中。
最終，大和影業以八百萬美金保底，加日本票房百分之三十五的分成條件，拿下了《少林寺》的日本獨家發行權。
這個價格，遠高於布萊恩給出的日本區報價，但也低於他們當初從布萊恩手中接盤《太極》的代價。
當佐藤太郎在臨時擬定的意向書上，簽下名字時，手依然有些微微顫抖。
他知道，這份合同讓大和影業付出了慘重代價，但至少，保住了本土市場的基本盤，避免了被徹底邊緣化的命運。
送走身心俱疲的佐藤，程學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華燈初上的維多利亞港。
傅齊和黃健中走進來，臉上都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學民，三千萬……還是分賬！這……這簡直不敢想象！”黃健中激動得聲音發顫。
傅齊則更冷靜些，但眼神中也充滿欽佩：“小程老師，您這手談判技巧，真是……爐火純青。
先是借佐藤壓布萊恩，又用布萊恩逼佐藤，最後還單獨拆出日本市場賣了個高價……一環扣一環，太精彩了！”
程學民轉過身，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只有一絲塵埃落定的平靜：“都是被逼出來的，家裡那邊等著米下鍋，我們沒時間慢慢磨。
只有拿出讓他們無法拒絕的業績，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墨跡未乾的與布萊恩的合作框架協議，輕輕彈了彈：
“通知家裡吧。初步預計，《少林寺》的全球分賬，加上日本市場的保底，首批進賬就能將近三千萬美金。讓汪廠長和吳老，廖公他們，把心放回肚子裡。”
……
半島酒店另一層的豪華套房裡，空氣清新劑的淡香，掩蓋不住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
厚重的窗簾緊閉，將維多利亞港的夜景隔絕在外，只留下一盞琥珀色壁燈，在昂貴的櫻花紋牆紙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佐藤太郎垂首躬身，將一份墨跡未乾，帶著影印機餘溫的合同影印件，雙手奉給端坐在沙發上的女人。
他額角的汗跡未乾，呼吸仍帶著方才談判桌上潰敗後的急促。
土光野奈子並未立刻去接。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絲絨套裝，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卻渾然不覺。
她目光掠過佐藤太郎微微顫抖的手，最終落在那幾頁單薄的紙張上，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冰裂的弧度。
“八百萬美金……保底，再加百分之三十五的分成。”
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在靜謐的房間裡異常清晰，“佐藤專務，大和影業如今做生意，真是慷慨得令人刮目相看。”
佐藤太郎的頭垂得更低，後頸的衣領已被冷汗浸透：“嗨咿！屬下無能！讓會社蒙受巨大損失！”
“只是……那程學民滴態度強硬，又有美國佬布萊恩在一旁虎視眈眈，屬下……屬下實在是迫不得已，為了保住日本本土市場……”
“迫不得已？”土光野奈子輕輕嗤笑一聲，終於伸手接過合同，指尖劃過紙張邊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快速掃過關鍵條款，眼神銳利如刀，每一行字都像在佐藤太郎的心上割過。
“我看你是被人家玩弄於股掌之間。先抬價，再分拆，明知道日本市場是他必爭之地，便坐地起價。
佐藤君，你在商社歷練二十多年，竟被一個拍電影的年輕人，用如此簡單的二選一逼到這般田地？”
她將合同隨手丟在面前的茶几上，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沙發背墊上，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
“電影，不過是文化消費品，是小道。娛樂大眾，賺取微利，僅此而已。真正決定國力的，是鋼鐵，是機械，是重工業核心科技！”
她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一條熱軋重機生產線，價值五億美金，關乎一國基礎工業命脈，那才是我等應該角逐的戰場！
為了區區一部電影的首播權，耗費如此巨資，斤斤計較於票房分成的幾個百分點……佐藤專務，你的格局，甚麼時候變得如此狹小了？”
佐藤太郎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不敢辯駁。
他清楚記得，去年在燕京，奈子小姐親自坐鎮談判，意圖用一條淘汰下來的生產線換取巨大政治商業利益，卻被半路殺出的程學民，憑藉其對高層的影響力，生生攪局。
最終導致商社不僅未能達成戰略目標，反而直接白送了一條新生產線，給了中方。
那是奈子小姐職業生涯中罕見的滑鐵盧，也被她視為奇恥大辱。
自那以後，任何與程學民三字沾邊的事情，都能輕易挑動她最敏感的神經。
“屬下知錯！”佐藤太郎深深鞠躬，“此次談判失利，責任全在於我！請奈子小姐責罰！”
土光野奈子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
她捻滅菸蒂，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被窗簾遮擋的黑暗，彷彿能穿透厚重的絨布，看到對面樓裡那個正志得意滿的同齡對手。
“責罰你有何用？程桑此人，狡詐如狐，善於借勢。他這次明面上是和你們爭票房，暗地裡，未必沒有其他圖謀。”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冷靜，“我此次秘密來港，行程絕密。你確認，對方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吧？”
佐藤太郎連忙保證：“嗨咿！絕對沒有！所有接觸都是透過正規商業渠道，對方只知道是與大和影業談判。
奈子小姐您下榻此地，用的是化名，連酒店高層都無人知曉。程學民滴那邊，注意力全在布萊恩和版權交易上，絕不會想到您已親臨香江。”
“最好如此。”土光野奈子眼中寒光一閃，“上次在燕京，他仗著地利人和，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這次在香江，天時地利皆在我。這裡是自由港，資本為王。明面上的電影生意，你們按合同執行即可，不必再節外生枝。
八百萬美金雖然肉痛，但若能穩住本土市場，也算有所交代。”
她站起身，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
“真正的戰場，不在電影院線。”
她抿了一口酒，感受著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我收到風聲，程學民野心勃勃，並不滿足於賣片創匯。
他透過那個在美國的小姨顧秋娜，正在暗中活動，試圖在美國建立自己的院線發行網路。這才是心腹大患。”
佐藤太郎聞言一驚：“在美國建院線？這……這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和深厚的政商關係！他一個大陸來的導演，怎麼可能……”
“所以他才要如此急切地斂財！”土光野奈子打斷他，語氣篤定地說道：
“《太極》的兩千多萬美金，《少林寺》這三千萬分賬，加上日本市場的保底，加起來是一筆鉅款。但這還遠遠不夠，他必然還有後續動作，需要更多、更龐大的資金支援。”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佐藤太郎：“我們在北美，特別是西海岸，經營多年，人脈深厚。
你立刻動用一切資源，給我盯緊顧秋娜在美的所有動向。她接觸了哪些銀行，找了哪些投資人，看了哪些待售的院線，我都要在第一時間知道！
必要時，可以設定一些……障礙。收購競標，政策稽核，勞工問題，方法多的是。我要讓他的北美院線夢，從一開始就步履維艱！”
“嗨咿！屬下明白！”佐藤太郎精神一振，立刻領命。
這才是他熟悉的戰場，用資本和規則暗中較量，而非在談判桌上面對面的唇槍舌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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