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土光野奈子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筆,快速寫下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交待說道:
“聯絡這個人,香江匯豐銀行的斯蒂芬,他知道該怎麼做。程學民的大額資金進出,必然經過香江。
給他行個方便,但也要讓他知道,在香江這片地界,有些水,不是那麼好蹚的。”
她的嘴角重新浮現那抹邪性的笑意,繼續說道:“電影,讓他去拍,去賺他的美金。”
“但想借此搭建通往世界的跳板,動搖現有的秩序……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上次在燕京輸掉的生產線,這次,我要在香江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不過,不是透過電影這種小把戲。”
佐藤太郎雙手接過紙條,小心翼翼收好。
他感受到土光野奈子話語中,那股冰冷的決心和強大的掌控力,之前談判失利的挫敗感稍稍緩解。
也意識到,與程學民在電影版權上的爭奪,僅僅是一場更大風暴的前奏。
真正的較量,早已在普通人看不見的金融、資本和地緣政治的層面,悄然展開了。
“你回去吧!”土光野奈子揮揮手,重新坐回沙發,端起酒杯,“合同既然簽了,表面功夫要做足。”
“該有的宣傳、排片,一樣不能少,不要讓對方起疑。至於接下來怎麼走……等我指令。”
“嗨咿!屬下告退!”佐藤太郎再次重重頓首躬身,步履輕緩地退出了套房,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恢復了寂靜。
土光野奈子獨自品著威士忌,目光落在窗外厚重的窗簾上,彷彿能穿透一切阻礙,鎖定那個讓她在燕京鎩羽而歸的年輕人。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程桑……香江的水很深。你想摸魚,小心……被漩渦吞沒。”
與此同時,樓下程學民的套房裡,氣氛卻是另一種熱烈。
布萊恩帶來的團隊正與傅齊、黃健中等人激烈討論著合同細節,英語、粵語、普通話交錯,計算器按鍵聲、紙張翻動聲不絕於耳。
程學民站在外間的窗邊,看著樓下璀璨的夜景,心裡卻是在想著別的事。
劉曉莉端著一杯參茶走過來,輕聲問:“學民老師,事情不是挺順利的嗎?你怎麼好像……還有心事?”
程學民接過茶杯,道了聲謝,目光依舊望著窗外:“太順利了,反而覺得不塌實。”
“佐藤太郎最後答應日本市場的條件,雖然在我們預期之內,但總覺得……他妥協得太快了,不像大和影業一貫的風格。”
黃健中湊過來,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光:“學民,你是不是想多了?”
“小鬼子被你和布萊恩兩頭夾擊,慌了神唄!再說,咱們的片子質量硬氣,他不想買,有的是人搶著要!”
程學民搖搖頭:“佐藤背後,肯定還有能拍板的人。我總覺得,這次談判,像是有雙眼睛在暗處看著。對手……可能不止一個布萊恩和佐藤!”
傅齊處理完一個細節,也走過來加入談話,說道:“小程老師的擔心不無道理,香江這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金馬局那邊剛消停,難保沒有其他對我們感興趣的人。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眼下合同簽了,首筆資金很快到位,家裡那邊的壓力總算可以緩解一下。
下一步,就是全力搞好《少林寺》的全球首映,用票房說話!”
程學民點點頭,將杯中參茶一飲而盡:“沒錯!首映禮必須萬無一失。”
“傅先生,媒體邀請和現場安保再核查一遍。老黃,複製運輸和保管不能出任何差錯。
還有,提醒一下我們的人,最近都謹慎些,香江這地方,魚龍混雜。”
另外一邊!
佐藤太郎離開土光野奈子的套房後,並未直接返回自己的房間。
而是繞到酒店消防通道的一個僻靜角落,掏出加密大哥大行動電話,撥通了一個東京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對面沒有聲音。
“是我,佐藤。”佐藤太郎壓低聲音,用日語快速彙報,“合同已簽署,條件如前所述。
奈子小姐已指示,啟動暗線計劃,重點監控目標在北美院線方面的活動,並設法在資金流透過程中設定必要障礙。”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低沉電子音:“瞭解,北美方面的人員已啟用。香江匯豐的斯蒂芬,會處理好資金監控。
注意,奈子小姐的行蹤是最高機密,若有洩露,你知道後果。”
“嗨!”佐藤太郎後背一涼,連忙保證,“絕對萬無一失!”
掛了電話,佐藤太郎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舒了口氣。
與程學民面對面交鋒的壓力,遠不如應對奈子小姐及其背後勢力的無形威壓來得可怕。
他清楚,自己此刻已徹底捲入一場遠超商業範疇的較量之中。
與此同時,在程學民的套房裡,布萊恩的團隊終於就合同最後幾個爭議點,與傅齊等人達成一致。
雙方握手言和,氣氛熱烈。
布萊恩用力拍著程學民的肩膀,大聲笑道:
“程!合作愉快!我相信,《少林寺》一定會橫掃全球!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首映日的票房資料了!”
程學民笑著回應,目光卻與一旁的黃健中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送走布萊恩一行,房間內只剩下核心幾人。
程學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對傅齊說:“傅先生,想辦法查一下,最近幾天,有沒有重要的日本商界人物秘密抵達香港,特別是與三菱、三井這些大財閥有關的。”
傅齊一愣:“小程老師,你的意思是?”
“只是一種直覺。”程學民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份與布萊恩簽訂的協議,“佐藤太郎最後的讓步,背後肯定有更高階別的人物授意。
大和影業雖是獨立上市公司,但與幾大財團關係千絲萬縷。
我懷疑,這次來的,可能是我們的老朋友。”
黃健中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去年在燕京那個……鬼子娘們?”
程學民點點頭,眼神銳利:“那個女人,行事狠辣,睚眥必報。”
“在燕京的時候吃了那麼大虧,她絕不會善罷甘休。香江是國際自由港,資本流動便利,正是她找回場子的好地方。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劉曉莉擔憂地說:“那怎麼辦?我們在香江人生地不熟,怎麼跟她鬥?”
程學民沉吟片刻,說道:“兩方面準備。第一,商業上,按計劃推進。首映禮、宣傳、發行,一切照常。
第二,私下裡,要藉助邵爵士以及本地社團的影響力。
傅先生,你明天一早,以感謝他們支援《少林寺》的名義,拜訪一下邵爵士探探口風,順便提醒他們,可能有人想在香江搞風搞雨。他們都是地頭蛇,訊息比我們靈通。”
“另外!”程學民看向黃健中,“老黃,我這裡寫了個密電,你立刻給燕京發一封加密電報,透過特殊渠道,直接呈報廖公。”
黃健中神色凝重地點頭:“明白!我這就去辦!”
程學民邀請全球電影看片商前來看片的訊息,可謂是引起了整個香江所有電影人的高度關注。
都在翹首以盼,等內地仔的撲街。
可是,談判結果很快就被程學民這邊,刻意安排下散佈開來了。
嘉禾影業董事長辦公室內,鄒文懷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指尖夾著一支即將燃盡的哈瓦那雪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卻渾然不覺。
他面前攤開著當日新聞報紙,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卻有些渙散,沒有聚焦在任何數字上。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不等他回應,何冠昌便推門疾步而入,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極盡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連平日最講究的禮儀,都顧不上了。
“鄒生!剛剛收到確切訊息!”何冠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一份薄薄的電傳紙放在鄒文懷面前,“程學民……那個北佬,他的《少林寺》……海外版權,簽了!”
鄒文懷眉頭微蹙,有些不悅助理的失態,沉穩地拿起電傳紙:
“哦?賣了多少?百來萬美金總該有吧?畢竟有《太極》的底子在。”
他語氣平淡,似乎並不太在意。
“不是百來萬!”何冠昌幾乎失聲,手指用力點著電傳紙上的數字,“是兩千萬!美金!保底分賬!買斷歐美除日本外的發行權!
另外,日本市場單獨拆出來,賣給了大和影業,八百萬美金保底,再加百分之三十五的票房分成!加起來……兩千八百萬!美金!”
“多少?!”
鄒文懷猛地從真皮座椅上彈起,動作之大帶倒了桌上的紫砂茶杯,深色的茶湯瞬間洇溼了昂貴的梨花木桌面。
他一把奪過電傳紙,金絲眼鏡滑到鼻樑,眼睛死死盯著那幾行簡短的英文和數字符號,彷彿要將紙張看穿。 “兩千八百萬……美金?”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荒謬感。
這個數字,甚至超過了嘉禾去年全年所有影片的海外發行收入總和!
這還不算後續可能的天文數字分賬!
他扶著桌沿,緩緩坐回椅子,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抖。
雪茄煙灰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斷裂,簌簌落在報表上,他也毫無察覺。
“訊息……來源可靠?”鄒文懷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劇烈的心跳,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眉心。
“絕對可靠!是我們在半島酒店的內線傳出來的。合同昨晚深夜籤的,美國布萊恩的團隊和日本佐藤的人都在場。
程學民那邊,傅齊和黃健中代表簽字。細節可能還有出入,但兩千八百萬保底這個數字,板上釘釘!”
何冠昌語速極快,額角滲出汗珠。
鄒文懷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辦公室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幾秒鐘後,他猛地睜開眼,眼中之前的震驚已被一種深沉的銳利取代。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絲不知是讚歎還是苦澀的弧度,“避開香江這潭渾水,直接出海撈魚。”
“用布萊恩逼佐藤,再用佐藤抬布萊恩,最後還把日本市場單獨拆出來賣個高價……這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漂亮!漂亮啊!”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
這片他經營了數十年,自以為牢牢掌控的江湖,此刻卻彷彿變得有些陌生。
一個來自北方的年輕人,不按常理出牌,只用一部電影,就輕易撬動了他難以想象的鉅額資本。
“鄒生,我們現在……”何冠昌小心翼翼地問道。
“現在?”鄒文懷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但眼神深處卻燃起一絲強烈的危機感,說道:
“現在才知道,我們都小看了這個程學民。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拍幾部電影,賺點美金外匯那麼簡單。”
他走回桌前,用手指敲打著那份電傳紙:“兩千八百萬美金,足夠他在好萊塢拉起一個像樣的攤子了。”
“如果他再用這筆錢,在美國建立自己的發行網路……到時候,就不是我們賣片子給洋人,而是洋人要看他的臉色排片了!”
何冠昌倒吸一口涼氣:“您是說……他想學我們當年搞嘉禾的模式,直接去北美插旗?”
“不是想,是已經在做了!”鄒文懷目光如炬,,繼續說道:
“上次《太極》的錢,加上這次《少林寺》的鉅款,他那個在美國的小姨顧秋娜,絕不是在遊山玩水。我們必須重新評估這個對手,不,是潛在的……巨鱷。”
他沉吟片刻,快速下令:“兩件事。第一,立刻重新評估我們與程學民,或者說與北邊合作的所有可能性和模式,以前那套居高臨下的姿態,必須徹底拋棄。
第二,加強對北美市場我們自有發行渠道的控制和投入,絕不能讓程學民輕易站穩腳跟。
另外……私下接觸一下布萊恩,探探口風,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明白!我馬上去辦!”何冠昌領命,匆匆離去。
鄒文懷獨自留在辦公室,再次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香江,依舊繁華,但他卻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從北方那個年輕人身上,洶湧而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金公主院線老闆雷覺坤,正在自家豪宅的餐廳裡享用宵夜。
一碗熱騰騰的雲吞麵剛吃了一半,心腹手下便急匆匆趕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咣噹!”
雷覺坤手裡的湯匙掉進碗裡,濺起湯汁,弄髒了他昂貴的絲綢睡衣。
他猛地站起身,胖碩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瞪圓了眼睛看著手下:“你講咩?兩千八百萬?美金?痴線!邊有咁多啊!”
“千真萬確啊,雷生!”手下急聲說道,“訊息從好幾個渠道證實了!程學民那部《少林寺》,還沒在香江上映,就已經賣爆了!”
雷覺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
他想起前幾天,自己還暗自嘲笑程學民是狗急跳牆,倉皇出海,能賣出白菜價就不錯。
沒想到轉眼間,對方就用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
“挑!劉家良個撲街!仲有江豐琪個死婆娘!”雷覺坤無處發洩的怒火,瞬間轉向了導致他割肉讓出黃金檔期的罪魁禍首,罵道:
“逼我讓出那麼多好場次給《武館》!現在好了,人家北佬直接不跟你玩了,去外面賺大錢!我們這裡還要打生打死,爭點殘羹冷炙!”
他越說越氣,一把將桌上的碗筷掃落在地,瓷器碎裂聲在深夜格外刺耳。
傭人嚇得躲在一旁,不敢出聲。
“新藝城那群混蛋!還在跟我計較,嫌排片少!看看人家!看看人家!”雷覺坤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吼道,“你立刻替我傳話給麥嘉,想要好場次?
行!叫他那部《狗急跳牆》,有本事也賣兩千萬美金回來!我整條金公主院線給他上都行!”
發完脾氣,雷覺坤癱在椅子上,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席捲全身。
在絕對的資金實力面前,他以往在香江電影圈呼風喚雨的手段,似乎都變得蒼白無力。
程學民這手釜底抽薪,不僅賺足了裡子,更是在向整個香江電影圈展示一種全新的、碾壓級的玩法。
而在清水灣邵氏片場,那座標誌性的行政大樓頂層,邵爵士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方逸華拿著一份檔案,輕輕放在邵逸夫的辦公桌上。
“六哥,程學民那邊,《少林寺》的海外版權,落聽了。”方逸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邵爵士從一份電視節目預算表中抬起頭,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
他臉上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波動,只是花白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目光在兩千八百萬美金那個數字上停留了數秒。
“後生可畏。”良久,邵爵士放下檔案,只淡淡說了四個字。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壺,對著壺嘴輕輕呷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濃茶。
“聽說鄒文懷和雷覺坤那邊,反應很大。”方逸華補充道。
邵逸夫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滄桑和睿智:“文懷這次,是看走眼了。”
“以為人家是池中之魚,沒想到是過江之龍。雷覺坤,更是鼠目寸光。”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望著片場內零星亮著的燈光。
這裡曾經是香港電影的夢工廠,誕生過無數輝煌。但時代在變,風向也在變。
“逸華,”邵逸夫緩緩道,“我們轉向電視,是對的。電影這盤棋,格局要變了。”
“以前是搶票房,搶明星,搶院線。以後……恐怕要搶渠道,搶資本,搶全球市場了。程學民這一步,不是終點,只是開始。”
他轉過身,看著方逸華:“通知下去,之前談的與內地合作的專案,可以加快進度。
條件上,可以再優惠一點。這個年輕人,值得我們下重注。香江這塊彈丸之地,終究是太小了。”
方逸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瞭然地點點頭:“明白,六哥,我明天就親自去跟進。”
邵逸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另一份檔案,彷彿剛才的訊息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程學民用一場漂亮的海外版權戰,宣告了一個新玩家的強勢崛起,並且這個玩家,手中握有的籌碼和視野,可能遠超他們這些老牌大亨的想象。
香江電影圈維持了十幾年的平衡,恐怕要被徹底打破了。
這一夜,無數通加密電話在香江的夜空下穿梭,無數個緊急會議在隱秘的房間裡召開。
程學民和他那部尚未在本地正式公映的《少林寺》,如同一聲驚雷,炸響了香江本就暗流洶湧的天空。
羨慕、嫉妒、警惕、恐懼、以及重新評估與佈局的緊迫感,交織在每一位電影大亨的心頭。
而處於風暴眼的程學民,此刻卻異常平靜。
在半島酒店的套房裡,他剛剛送走最後一波前來確認細節的發行商代表。
窗外,是東方既白的曙光。
劉曉莉為他換上一杯新泡的熱茶,看著他略顯疲憊卻眼神清亮的側臉,輕聲問:
“學民老師,這下,家裡那邊的壓力,應該能緩解了吧?”
程學民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中,他的目光望向北方,緩緩說道:
“壓力永遠不會消失,只會轉移。接下來,就要看《少林寺》在銀幕上,能不能真正打動全世界的觀眾了。畢竟,票房,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
求月票求全訂,謝謝!謝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