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的，小鬼子嗎我們知道，以前跟中影一起，沒少跟他們打交道！”傅齊點點頭，顯然對小鬼子也同樣沒有好態度。
跟著記下了要點，傅齊又想起一件事，說道：“對了，小程老師，劉家良那邊，《武館》的內部試映好像安排在六月十日，比我們早五天。
嘉禾和金公主那邊宣傳陣勢搞得很大，請了很多媒體和圈內人。”
程學民冷笑一聲：“讓他們去造勢吧。他們盯著的只是香江這一畝三分地，我們要的是外面的廣闊天地。
傅先生，你私下放點風出去，就說……我們《少林寺》提前全球發行，是因為影片質量遠超預期，海外片商求片若渴，我們不得已才調整計劃。
把他們的注意力，往海外火爆這個方向上引。”
傅齊眼睛一亮：“妙啊！這樣既解釋了提前發行的原因，又抬高了《少林寺》的身價！我這就去辦！”
傅齊離開後，程學民獨自走到窗前。
雨暫時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
他知道，這場提前的戰役充滿變數，家裡那邊的壓力是實打實的，如果首戰失利，東廠很可能真的面臨夭折的風險。
但他沒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必須利用好《少林寺》過硬的質量，利用好香江這個國際自由港的資訊優勢，打一個漂亮的時間差和資訊差。
與此同時，在嘉禾鄒文懷的辦公室裡，洪金寶也拿到了長城公司向全球發行商發出邀請的訊息。
“鄒生，你看這個。”洪金寶將一份簡報遞給鄒文懷，說道，“程學民那內地仔，不聲不響，竟然要提前搞全球發行了！”
“日期就定在六月十五號，只比《武館》晚上五天。”
鄒文懷接過簡報，仔細看了看，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閃爍不定：“全球發行？他倒是會挑時候。”
“避開我們和劉家良的正面衝突，直接去搶外埠市場？步子邁得夠大的。”
“我看他是怕了！”洪金寶哼了一聲，說道，“知道在香江打不過我們和劉家良，所以想跑到外面去撈錢。
可惜啊，外埠市場是塊硬骨頭，沒那麼好啃。那些洋鬼子，認的是李曉龍，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北佬，誰認識他？”
鄒文懷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三毛，不要小看他。程學民這個人，不簡單，他選的時機很刁鑽！”
“現在全城的焦點都在我們和劉家良的擂臺賽上，他趁機出海，反而容易避開鋒鋩。
而且，《少林寺》那片子的質量，你我心裡都有數，確實有賣相。萬一真讓他在外面開啟了局面……”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如果程學民真能繼《太極》之後，再次成功將《少林寺》賣到歐美日韓。
哪怕成績沒有之前《太極》的兩千萬美金好，但無論多少！
其帶來的外匯收入和國際聲譽，都將徹底改變香江電影圈的力量對比。
到時，東廠就不再是一個需要仰人鼻息的外來戶，而是一個擁有海外渠道的潛在巨頭。
洪金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臉色凝重起來：“那……我們要不要做點甚麼？給他使點絆子？”
“比如，跟相熟的海外片商打個招呼，壓壓價，或者乾脆不買他的片子？”
鄒文懷瞪了他一眼，斥責道：“糊塗！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能用嗎？傳出去，我們嘉禾還要不要在國際上做生意了？”
“競爭要靠實力，靠作品！你現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把《雜家小子》做好，等著接劉家良的盤！只要我們的片子賣座，海外片商自然會找上門來！”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告誡：“記住，我們的對手，從來不只是劉家良，或者程學民。
我們的對手，是不斷變化的市場，是觀眾的口味，要把眼光放長遠一點。”
洪金寶被訓斥得低下頭，訥訥道：“是，鄒生，我明白了。”
而在金公主那邊，雷覺坤收到訊息後，則是另一種反應。
他對著手下人嗤笑道：“程學民那小子是狗急跳牆了？家裡催債催得緊了吧？”
“這麼急著往外賣片子，能賣出甚麼好價錢？等著瞧吧，到時候白菜價甩賣，看他的臉往哪擱！”
他轉而更關心新藝城內部的爛攤子，以及如何從《武館》和《少林寺》的爭鬥中撈取實際好處。
對程學民的海外發行計劃，並未太過在意。
只有邵爵士，在方逸華的彙報下，默默關注著這件事的進展。
他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只是吩咐手下人，留意《少林寺》全球發行的最終結果。
這位歷經風雨的電影大亨，似乎從程學民這步險棋中，嗅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
……
幾天後！
半島酒店套房的絲絨窗簾半掩著，濾掉了午後過於刺眼的陽光，只在鋪著波斯地毯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慵懶的光帶。
空氣裡瀰漫著咖啡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程學民斜靠在法式沙發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平靜地看著坐在對面的佐藤太郎。
這位大和影業的專務，比起去年在柏林時的志得意滿，明顯收斂了許多，眼角眉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和審慎。
傅齊坐在程學民側後方，默默記錄著，黃健中則點起一支菸，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略帶擔憂的表情。
“程桑，好久不見！”佐藤太郎微微躬身，語氣客氣得近乎疏離，“恭喜您的作品《太極》，全球大賣！”
“佐藤先生太客氣了，同喜同喜！”程學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示意桌上的茶點，“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聽說貴公司在《太極》的日本發行上，成績斐然，還沒來得及祝賀。”
佐藤太郎的麵皮，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端起咖啡杯掩飾性地抿了一口。
程學民這話像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他最不願觸碰的痛處。
大和影業當初猶豫不決，想壓價，想繞過眼前這個傢伙白嫖，結果被程學民擺了一道。
讓美國佬布萊恩截了胡，最終以高出程學民最初報價數倍的天價，才拿到日本發行權。
雖然最終憑藉影片質量票房飄紅，但利潤大半都進了布萊恩和哥倫比亞的口袋，大和影業可謂顏面盡失，內部對此事詬病頗多。
“過去的事，不提也罷。”佐藤太郎放下咖啡杯，乾笑兩聲，迅速切入正題，說道：
“程桑時間寶貴，我就直說了。我們大和影業，對您的新作《少林寺》非常有興趣，希望可以談一談發行權。”
“哦？”程學民眉梢一挑，身體微微前傾，做出饒有興致的樣子，“佐藤先生這次是隻想談日本市場，還是……胃口變大了，又想包圓全球？”
佐藤太郎深吸一口氣，雙手交迭放在膝上，努力維持著鎮定，說道：“如果條件合適，我們希望能拿到《少林寺》的全球發行權。”
“畢竟，大和影業在國際發行渠道上，還是有相當實力的，可以為您省去許多與各地片商周旋的麻煩。”
程學民點點頭，不置可否的說道：“有實力是好事。”
“那不知佐藤先生這次，準備開個甚麼價？”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生意，“應該不會又是一百萬美金，就想買斷全球吧？”
“那我可真要懷疑佐藤先生的誠意了。”
佐藤太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正色道：“程桑說笑了。我們基於《少林寺》的市場前景，以及相較於《太極》在某些區域可能存在的文化折扣。” “經過嚴謹評估，願意出一千八百萬美金，買斷全球發行權。”
他報出這個數字時，目光緊盯著程學民，試圖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黃健中下意識深吸一口煙，被嗆得低咳了兩聲。
傅齊記錄的筆也頓住了。
一千八百萬美金，這在《太極》之前的話，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遠超目前任何一部華語電影的海外成交價。
但問題是，程學民的《太極》去年僅歐美和日本市場的版權費，就超過了兩千萬！
《少林寺》挾《太極》全球大賣之勢，熱度更高，佐藤這個報價，看似驚人，實則比《太極》還低了三百萬美金！
程學民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消失了。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緩緩靠回沙發背，目光變得銳利，像刀一樣刮過佐藤太郎的臉。
“一千八百萬……美金？”他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佐藤先生，我是不是聽錯了？”
“還是說，貴公司對《少林寺》的市場價值，有甚麼……獨特的誤解？”
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才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帶著千斤重壓：
“我的《太極》，在沒有任何國際獎項加持的情況下，全球版權賣了多少，佐藤先生您應該比誰都清楚。
如今的《少林寺》，我們準備衝擊戛納拿獎，歐洲、東南亞試映口碑爆棚，熱度遠超當初的《太極》。
我不指望你們能在《太極》的基礎上大幅加價，但開出比《太極》還低三百萬的價格……
佐藤先生，我很想知道，這個數字，是怎麼嚴謹評估出來的？是覺得我程學民江郎才盡，還是覺得得了獎的片子反而不值錢了？”
佐藤太郎被程學民連珠炮似的詰問，逼得有些喘不過氣，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強自辯解道：“程桑息怒！”
“我們絕無看低《少林寺》的意思。只是……市場環境此一時彼一時。《太極》當時有李曉龍遺風和新奇感的加持，如今功夫熱略有消退，此其一。
其二，衝擊戛納固然是好，但藝術片獎項對商業票房的具體拉動能有多大，存在不確定性，尤其是在北美這類主流市場。
其三，全球發行意味著我們要承擔所有地區的宣傳推廣費用，風險巨大。一千八百萬，已經是我們能給出的最高誠意價了。”
“市場環境不同？誠意價？”
程學民嗤笑一聲，將茶杯重重頓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說道：“佐藤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說這些場面話。
功夫熱消退？那為甚麼嘉禾，金公主為了對抗我的《少林寺》，肯砸下血本去捧劉家良的《武館》？
為甚麼鄒文懷、雷覺坤要割肉讓出黃金檔期？因為他們怕！怕真正的功夫片市場，被我程學民一個人吃幹抹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嘩啦一下拉開剩餘的窗簾，指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繁忙的景象，說道：“你說北美市場不確定？”
“好，那我問你，布萊恩那個美國佬，當初用《太極》在北美賺了多少？他這次為甚麼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人還沒到，電話已經追到了傅先生那裡再三確認看片時間？
因為他知道，只要能拿到我的片子，就是抱回一棵搖錢樹！”
程學民猛地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佐藤太郎：“你們大和影業，上次因為猶豫，因為想壓價，錯過了《太極》，最後不得不從布萊恩手裡高價接盤，這筆學費交得還不夠痛嗎？
怎麼，這次是想從我這裡把上次損失的，再找補回來？
佐藤先生，做生意要講誠意，也要有眼光和魄力。瞻前顧後，斤斤計較，只會一次次錯過機會！”
他走回沙發前，卻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佐藤太郎，一字一頓地報出一個數字：“三千萬美金，全球發行權，包括歐美日韓中南亞，甚至是金馬在內。
少一分，我都不會考慮！而且，我只接受票房分賬模式，不賣斷，這是底線。”
“三千萬？還是分賬？”佐藤太郎驚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說道：
“程桑，這……這不可能！沒有哪家外國公司會接受這樣的條件！這太荒謬了！”
“荒謬？”程學民冷笑，“覺得荒謬，大門在那邊，佐藤先生請自便。”
“我相信，布萊恩先生，或者歐洲的其他公司，會很樂意坐下來跟我談這個荒謬的條件。
特別是布萊恩先生，他可是靠著《太極》，在日本和北美賺得盆滿缽滿，正愁找不到下一棵這樣的搖錢樹呢。”
他故意提起布萊恩，就像一把刀子，再次戳進佐藤太郎的心窩。
佐藤太郎的臉色由白轉青，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起董事會上，因為《太極》決策失誤而受到的指責，想起這次來時社長再三叮囑務必拿下《少林寺》的壓力。
如果再次被美國佬截胡，他在大和影業的前途恐怕就到此為止了。
“程桑……這……這價格實在太高了，分賬模式風險我們也無法承受……”
佐藤太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之前的鎮定蕩然無存，說道：“能否……再商量一下？兩千兩百萬，買斷，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高許可權了……”
程學民沒有再看他，而是對傅齊淡淡吩咐道：
“傅先生，送客吧。看來佐藤先生還需要時間請示總部。等布萊恩先生到了，我們再一起談，或許效率更高。”
“等等！”
佐藤太郎猛地站起身，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程學民這招以退為進，直接點到了他的死穴。
一旦讓布萊恩介入，以那個美國佬的財力，和上次合作建立的良好關係，大和影業將毫無勝算。
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佐藤太郎粗重的呼吸聲。
他死死攥著拳頭，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三千萬美金分賬，這簡直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他在公司地位穩固；
賭輸了，萬劫不復。
可是，不賭，連機會都沒有！
就在這時，套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劉曉莉推門進來，低聲對程學民說：“程老師，酒店前臺電話，說一位來自美國的布萊恩先生已經到了，想請問您是否有時間見面。”
時機掐得恰到好處。
程學民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看向面如死灰的佐藤太郎：“佐藤先生，你看，說曹操，曹操就到。”
“看來，我需要先接待一下遠道而來的布萊恩先生了。您請自便，或者，可以在這裡稍坐片刻，等我談完？”
佐藤太郎像被抽乾了力氣般，頹然坐回沙發裡。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著程學民那張年輕卻寫滿自信和掌控力的臉，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中國人，早已不是當年在柏林那個需要主動推銷影片的新人。
他手裡握著真正的王牌，擁有絕對的定價權。
“……不必了！”佐藤太郎啞聲開口，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程桑，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立刻和東京總部通話。”
程學民點點頭，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可以！傅先生會安排電話！”
“我希望在天黑之前，能得到一個明確的答覆。畢竟，布萊恩先生的時間也很寶貴。”
他示意傅齊留下陪同，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領，帶著黃健中和劉曉莉，從容不迫地走出了套房，去迎接那位及時雨般的美國片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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