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電影公司那間用作臨時辦公室的客房內，空氣悶熱潮溼。
舊空調發出沉悶的嗡鳴，卻難以驅散雨季的黏膩。
程學民站在窗前，望著樓下街道上為生活奔波的人流，臉色在沉凝著。
桌上攤開著幾份最新的報紙，娛樂版頭條依舊充斥著《武館》與《少林寺》擂臺戰的喧囂預測，以及各種關於新藝城內部分裂的猜測分析。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天仙媽劉曉莉拿起聽筒，聽了兩句，臉色微變，迅速用手捂住話筒，轉向程學民低聲道：“程老師，是燕京長途，燕影廠汪廠長的電話。”
程學民眉頭微蹙，迅速掐滅菸頭，大步走過去接過聽筒，語氣瞬間變得輕佻中帶著點沉穩：
“老廠長，我是程學民。”
電話那頭傳來燕影廠老廠長汪楊，帶著雜音卻依舊清晰的聲音，透過越洋線路，帶著一種遙遠的壓迫感：
“學民啊，在那邊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
“老廠長放心，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少林寺》的後期已經全部完成，成片也進行了內部試映，反響很好。”
“《救贖》的拍攝進度也過了大半，摩根和蒂姆的表演非常出色，今年的法國戛納電影節，必定有我們的一席之位，我們非常有信心！”
程學民語速平穩地彙報，目光卻掃過桌上那些充滿火藥味的報紙。
“嗯，片子我看過了，拍得不錯，下了功夫。”老廠長汪楊的聲音頓了頓，語氣稍稍加重，“不過，學民啊，我這邊聽到一些風聲。”
“廠裡有些人，對你們東廠成立快半年了，光見投入，還沒見到美金外匯回來，有些議論啊。畢竟，今年這時間都快過半了。”
程學民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卻不動聲色：“老廠長，我明白！”
“香江這邊的情況比預想的要複雜一些，競爭很激烈。但我們已經有了一套完整的方案，正在加緊推進。”
“競爭激烈我知道，但也要講究策略，注意影響。”老廠長汪楊的聲音帶著提醒的意味，“家裡這邊，吳老和廖公頂著壓力支援我們，擔子不輕。
你們在那邊，要儘快拿出一點實實在在的成績來，堵住那些說閒話的嘴。畢竟，外匯指標是硬任務。”
“是，老廠長，請您和廠裡放心，也請轉告吳老和廖公，我們一定儘快開啟局面，絕不會辜負組織的信任。”
程學民的聲音堅定有力。
又簡單交待了幾句工作上的細節，老廠長汪楊便掛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忙音，程學民緩緩放下電話，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鐘。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陰沉的天空，悶雷聲滾滾而來。
天仙媽劉曉莉看著程學民瞬間凝重起來的側臉，小心地問道：“小程老師，廠裡那邊……壓力很大？”
程學民轉過身，走到桌前，將那份刊登著《武館》巨幅宣傳海報的報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動作乾脆利落。
他抬起頭，眼中之前那種專注於創作的平靜，已被一種決斷取代，說道：
“不是壓力大，是有些人已經等不及要看我們東廠的笑話了。半年沒有進項，有人開始煽風點火了。”
他走到門口，對天仙媽說道：“小莉，你立刻去吧老黃，還有我大舅哥馮家釗叫過來。
另外，長城那邊的傅先生，如果他方便，也請他一併過來。我們開個緊急會議。”
“現在？”劉曉莉看了看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就現在。”程學民語氣不容置疑，“時間不等人了。”
半小時後，黃健中、馮家釗和傅齊先後趕到了程學民的房間。
房間不大，四人圍坐在小圓桌旁，氣氛有些凝重。窗外的雨聲漸大，敲打著玻璃窗。
程學民沒有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剛接到燕京廠裡的長途電話！”
“老廠長透露，家裡那邊對我們東廠成立半年，尚未有外匯收入，已經出現了一些不好的議論。吳老和廖公那邊，壓力不小。”
黃健中聞言，臉色一沉，拳頭下意識地握緊了：“他媽的！肯定又是那些人在背後搞小動作！就見不得我們好！”
馮家釗相對沉穩，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學民，情況很嚴重嗎？會不會影響廠裡對東廠的後續支援？”
傅齊則顯得有些憂慮的問道：
“小程老師，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少林寺》原計劃是等戛納電影節亮相，一鳴驚人，再全球發行。現在提前的話，效果會不會打折扣？”
程學民雙手按在桌面上，目光掃過三人：“計劃必須調整了。不能再按部就班地等戛納。
我們必須立刻拿出實實在在的成績，用美金外匯堵住那些人的嘴！否則，東廠這個攤子，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他看向傅齊，語氣果斷：“傅先生，麻煩你，以長城公司和我們東廠的聯合名義，立刻向歐美、日韓、東南亞所有有合作關係的電影發行商發出正式邀請函。
通知他們，我們的電影《少林寺》，定於六月十五日，在香江舉行全球首映禮，並同期舉辦看片會，洽談全球各地區發行版權，邀請他們務必準時參加。”
“六月十五？”傅齊吃了一驚，抬腕看了看手錶，“今天已經六月三號了！滿打滿算只有不到兩週時間！這麼倉促，那些大的發行商未必能安排得過來！
而且，不透過電影節，直接商業發行，價格可能會被壓得很低！
這和我們原定的透過戛納電影節抬升品牌價值，再賣高價的策略完全背道而馳了！”
黃健中也有些猶豫：“學民，是不是太急了點？《少林寺》是我們東廠的頭炮，倉促行事，萬一發行不理想，反而更授人以柄。”
程學民搖了搖頭，眼神銳利：“此一時彼一時，原計劃是建立在沒有內部壓力，可以穩紮穩打的基礎上。
現在家裡已經有人等不及了，我們必須先解決生存問題，再談發展。
品牌價值重要，但遠水救不了近火。現在最重要的是，立刻有真金白銀的美金匯回燕京！
哪怕價格低一點，哪怕發行範圍小一點，也必須先有進賬！”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至於時間倉促，正是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現在全世界的目光都被劉家良和邵氏、嘉禾的擂臺賽吸引，沒人會料到我們突然提前全球發行。
這時候發邀請，反而會引起他們的好奇。只要片子質量過硬，不怕沒人要。價格方面，我們可以採取靈活策略，東南亞、日韓這些華語文化圈，可以適當要高一點。
歐美市場，特別是美國，哪怕先低價開啟局面，建立橋頭堡，也在所不惜！”
馮家釗思考片刻，點了點頭：“學民說得有道理。現在內部壓力是主要矛盾。必須先活下去，才能談發展，我同意提前全球發行。”
黃健中嘆了口氣，也最終表態：“好吧，你是東廠負責人，你拍板。我們肯定全力配合。”
程學民見傅齊還有些遲疑，加重語氣說道：“傅先生，我知道這打亂了長城公司的原有部署。但請相信我，這只是權宜之計。
東廠不能倒，我們背後的這條路必須打通。這不僅關乎幾部電影的票房，更關乎未來中國電影能否真正走向世界，能否掌握自己發行命脈的戰略大局。”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簡陋的世界地圖前，用手指點著北美和西歐的區域：“這次《少林寺》的全球發行，只是一次試探，一次練兵。”
“最終的目標，是要像邵爵士、鄒文懷他們在東南亞建立院線一樣，我們要在歐美主流市場，逐步建立我們自己的發行網路和院線渠道！”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我小姨顧秋娜，現在就在美國秘密運作這件事。”
“收購、入股、合作，各種方式都在嘗試。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前期成功案例的支撐。
《少林寺》提前發行，雖然可能損失部分短期利益，但只要能成功登陸歐美，哪怕只是進入少數院線，就是為我們未來的自有渠道鋪路。
等《救贖》在戛納有所斬獲，我們就能帶著榮譽和關注度，直接利用初步成型的自有院線上映，那時才是真正收穫的時候！”
傅齊被程學民話語中的宏大格局，和堅定決心所感染，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小程老師！目光長遠，不拘泥於一城一池的得失。
好！我回去就安排，立刻以最快速度向全球發出邀請函！一定把這次看片會辦得漂漂亮亮！”
程學民點點頭，繼續部署：“老黃，您負責《少林寺》所有複製和宣傳物料的最終核查，確保萬無一失。
大哥你協助傅先生，負責首映禮和看片會的具體會務安排，場地、接待、翻譯，所有細節都要考慮到。香江是國際視窗，我們不能在洋人面前丟份。”
“明白！”黃健中和馮家釗齊聲應道。
“還有！”程學民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給劉家良和邵氏、嘉禾那邊擂臺賽添把火的訊息，可以放得更猛一些。
把他們內部的矛盾，尤其是新藝城股權糾紛的細節，巧妙地透露給那些嗅覺靈敏的國外媒體。
水越渾，關注度越高，對我們突然宣佈全球發行就越有利。”
傅齊心領神會：“放心，我知道怎麼做。保證讓他們狗咬狗一嘴毛，沒空來干擾我們。”
會議結束，黃健中、馮家釗和傅齊匆匆離去，各自分頭準備。
房間裡只剩下程學民一人，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雷聲轟鳴。
已經是秘書身份的劉曉莉，輕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臉上帶著擔憂：
“學民老師，喝點水吧。剛才老廠長的電話……是不是家裡那邊有麻煩？”
程學民接過茶杯，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他拉著龔雪的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被暴雨籠罩的香江，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沒事，一點小風浪而已。只是沒想到，外面的明槍易躲，家裡的暗箭更難防。”
跟著程學民也是笑了笑，跟她說道：
“放心，這點風波還難不倒我。只是計劃要提前了，很多事要抓緊。等這邊的事情了結，我們就能安心去美國，到時候，才是真正大展拳腳的時候。”
他的目光越過密集的雨簾，彷彿看到了大洋彼岸正在悄然佈局的院線網路，看到了未來中國電影在世界銀幕上綻放的光影。
眼前的困境，只是這盤大棋中的一個劫爭，他必須冷靜應對，果斷落子。
接下來的幾天，香江電影圈的目光，依舊聚焦在《武館》與《少林寺》的擂臺賽。
以及新藝城內部愈演愈烈的矛盾上。
但一股潛流已經開始湧動。
長城電影公司向全球數十家電影發行商發出的邀請函，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一些敏感的業內人士察覺到，在這場圍繞本土市場的喧囂爭鬥之外，那個來自內地的年輕導演，似乎正在悄然開啟另一條賽道。
而在清水灣邵氏片場，《少林寺》的最終複製被精心封裝，貼上標籤，準備運往即將舉辦首映禮的劇院。
黃健中親自帶隊，進行最後一遍質量檢查，確保每一個畫面、每一段聲軌都完美無瑕。
馮家釗則與傅齊緊密配合，敲定了首映禮的每一個細節，從嘉賓名單到會場佈置，力求展現出專業與國際化的水準。
程學民則一邊盯著《救贖》最後的拍攝，一邊遙控指揮著全域性。
他知道，這場提前的戰役，不僅關乎東廠的生存，更關乎他能否搶在各方勢力反應過來之前，為中國電影在外埠市場撕開一道口子。
香江的雨季還在持續，而一場沒有硝煙的海外發行爭奪戰，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時間的緊迫感和來自燕京的壓力，像兩根鞭子，抽打著每一個人加速前行。
……
邀請函發出的第三天，第一批反饋就陸續抵達長城公司設在灣仔的辦事處。
傅齊拿著幾份傳真，匆匆走程序學民的臨時辦公室。
“小程老師，有回應了！”傅齊的語氣帶著一絲興奮和緊張，“鬼子東寶公司、韓國秀寶娛樂、還有東南亞幾個國家的華語片商，都表示會準時派人參加看片會。”
“不過……”他頓了頓，抽出另外幾份傳真，說道：
“歐美的幾家大公司，比如美國的華納兄弟、米高梅，英國的鷹眼影業，回覆都比較官方，只說已收到邀請，會予以考慮，但沒有明確表態是否會派人來。估計……還是覺得我們分量不夠，或者對突然提前的發行計劃有疑慮。”
程學民接過傳真，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沒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反而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神色：“正常！”
“歐美大公司架子大，流程慢，對我們缺乏瞭解。他們能回覆，就算是個不錯的開頭了。”
“不過重點盯住小鬼子、韓國和東南亞的片商，這些地方文化相近，我們之前的《太極》就賣的很好，是我們首戰的重點。“
”至於美國那邊，我們的老朋友會給出積極反饋的，等著吧！”
去年底在泊林的時候，程學民在美國佬布萊恩身上，可是狂賺了一千五百多萬美金，這才是大頭。
而且聽小姨顧秋娜在美國的打聽，知道布萊恩憑藉著《太極》，在美國市場和小鬼子市場，賺的盆滿鍋滿。
所以程學民這次的《少林寺》，那個美國佬應該是最積極的。
不過，程學民並沒有讓傅齊給他發邀請函，是想故意釣著他，所以傅齊這邊還沒有相關反饋。
但傅齊的全球邀請函都發出去了，美國佬布萊恩不可能不會關注到！
等著吧！
那美國佬要不了幾天，必定會不請自來親自跑來香江，跟程學民碰頭接洽的。
跟著程學民又關心了一下，上次賣太極時，歐洲市場的最大買家，問道：“另外，法國高蒙公司那邊有訊息嗎？上次我們太極，他們可是花了五百萬美金買的，聽說也賺的不少，這次應該也不會缺席。”
“高蒙公司還沒有正式回覆，但透過側面瞭解，他們的亞洲區選片人似乎對我們這部《少林寺》很感興趣，尤其是聽說您還在拍一部西語監獄題材的藝術片之後。”
傅齊回答道。
“很好。”程學民點點頭，“繼續跟進。對於已經確認參加的片商，把接待規格提高一點。”
“不過小鬼子的片商，可以先晾到一邊，先給他們一個下馬威看看！”
小鬼子向來都是白嫖我們的片源，之前程學民的《太極》，就差點被他們白嫖到手了。
所以在泊林的時候，程學民直接繞過了小鬼子片商，直接把小鬼子市場發行權，一口氣賣給了美國佬布萊恩。
聽說美國佬布萊恩在小鬼子市場發行時，吃相是真的不要太惡劣，反正花三百萬美金買的版權，愣是讓他在小鬼子市場，打出了上千萬美金的票房紀錄。
狂賺五百多萬！
所以這一次，小鬼子說甚麼也是憋著一股氣，非得從程學民這個片源出品方手裡，購買到第一手發行版權。
否則再讓賣給美國佬，去他們國內發行，他們又得幹看著啦。
所以，這次少林寺的發行，除了美國佬之外，就是小鬼子的片商了。
希望他們能來個惡性競爭，就更加完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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