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文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劉家良那套南拳實戰,風格老舊,敘事節奏也慢。
放在十年前或許賣座,現在?年輕人還吃不吃這一套,難說。
更何況,他這次心態失衡,急於求成,片子拍得急,後期也倉促。我找人看過了,成色……未必有他吹的那麼好。”
他拿起雪茄剪,慢條斯理地剪開一支哈瓦那雪茄,點燃,深吸一口,讓濃郁的煙霧在口腔中盤旋片刻,才緩緩吐出,繼續說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隱忍!”
“表面上,積極配合,該讓的場次讓出去,不給金馬局任何發作的藉口,但暗地裡……”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洪金寶:“你和元奎,要把《雜家小子》最後打磨好,尤其是開頭十分鐘,必須抓人!
宣傳上,不要硬碰硬,避開《武館》的鋒鋩,多強調我們功夫喜劇的閤家歡特色,打差異牌。
院線那邊,我會私下打招呼,讓我們剩下的場次,儘量安排在家庭觀眾可能出現的時段。”
洪金寶聽得心跳加速,隱隱猜到了鄒文懷的後續計劃。
鄒文懷身體靠回沙發背,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決斷:
“一旦《武館》上映後,口碑不及預期,或者票房增長乏力,顯示出後勁不足的跡象……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一敲:“到時候,不用我們開口,院線經理自己就會著急!”
“放著能賺錢的場次不排,那是跟錢過不去!金馬局那邊,面子我們已經給足了,是劉家良自己不爭氣,怪得了誰?
到時候,我會第一時間下令,把給《武館》的排片,逐步回撥,全部加到你們的《雜家小子》頭上!就算不能完全恢復,也至少要搶回大半!”
洪金寶眼中猛地爆發出光彩,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鄒生!您是說……我們隨時準備接盤?”
“沒錯!”鄒文懷肯定地點頭,臉上露出老謀深算的表情,“所以,三毛,現在不是洩氣的時候。反而要繃緊這根弦!讓你們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宣傳物料,媒體關係,影院地推,所有環節都不能鬆懈!要像潛伏的獵豹,只等時機一到,立刻撲上去!
一旦《武館》露出破綻,我們就要用《雜家小子》的成績,告訴所有人,也告訴金馬局,在香江,最終還是市場和觀眾說了算!
強捧,是捧不出真正的票房冠軍的!”
他深吸一口雪茄,冷笑道:“到時候,就算江豐琪心裡不爽,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畢竟,我們嘉禾,還是要賺錢的嘛。”
洪金寶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之前所有的鬱悶和煩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興奮和殺機的戰意。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鄒文懷重重一抱拳:“鄒生!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雜家小子》絕對不會讓您失望!
我和兄弟們一定盯緊,只要劉家良那邊一垮,我們立刻就能頂上去!”
鄒文懷滿意地點點頭,擺擺手:“去吧,安撫好下面的人。眼光放長遠點,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洪金寶腳步生風地離開了鄒文懷的辦公室,回到自己的會議室。
元奎、元華等人立刻圍了上來。
“三毛哥,鄒生怎麼說?”
“是不是有轉機?”
洪金寶環視一圈期待的面孔,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個笑容,雖然帶著一絲狠勁:“兄弟們,抄傢伙!準備幹活了!”
他壓低聲音,將鄒文懷的計劃和盤托出。
聽完後,眾人先是震驚,隨即紛紛露出興奮的神色。
“高!鄒生這一手真是高!”元奎拍案叫絕,“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們表面隱忍,暗中蓄力!”
“媽的!我就說鄒老闆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吃虧!”元華也鬆了口氣,“這下有盼頭了!”
“讓劉家良那個老小子先囂張幾天!”元彪摩拳擦掌,“等他的《武館》一撲街,看老子怎麼用《雜家小子》笑死他!”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逆轉,從之前的壓抑絕望變成了摩拳擦掌的亢奮。
洪金寶大手一揮:“都聽好了!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給我動起來!阿華,你帶人再把片子精剪一遍,尤其是開場打戲和笑點,節奏再加快!
阿奎,宣傳稿換個路子,多突出我們輕鬆好玩,適合全家老小一起看的特點!
阿彪,你去盯緊那些剩下的場次,跟影院經理搞好關係,海報貼顯眼點!另外……”
他眼中寒光一閃:“私下放點風聲出去,就說……劉師傅的《武館》,風格比較硬橋硬馬,可能不太合現在年輕人口味。
記住,做得巧妙點,別讓人抓住把柄!”
“明白!”眾人齊聲應和,幹勁十足。
有了鄒文懷的暗中支援和明確指令,洪金寶團隊如同被打了一劑強心針,開始高效運轉起來。
他們不再糾結於被搶走的黃金檔期,而是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對剩餘場次的精益求精,和針對《武館》弱點的精準打擊準備中。
一種蟄伏待機,一擊必殺的氛圍,在嘉禾內部瀰漫開來。
與此同時!
洪金寶又私下約見了曾志偉。
“偉仔,聽說你最近手頭有幾個不錯的喜劇本子?”洪金寶狀似隨意地問道。
曾志偉愣了一下,接過煙,點燃,苦笑一下說道:
“三毛哥,你就別取笑我了。現在新藝城那邊一團亂麻,麥嘉畫大餅,程學民又在一旁煽風點火,我那幾個本子,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天日呢。”
洪金寶嘿嘿一笑,摟住曾志偉的肩膀:“哎,話不能這麼說。新藝城是新藝城,你是你。
我聽說鄒生最近也在物色一些新的專案,特別是那種成本不高,但笑點密集,能快速製作上映的喜劇。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拿來嘉禾看看?”
曾志偉心中一動,抬頭看向洪金寶,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暗示。
他立刻明白了,這不僅是洪金寶個人的意思。
很可能也代表了鄒文懷在暗中招兵買馬,分散投資,避免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同時也是在為新藝城可能出現的分崩離析做準備。
“三毛哥……這,合適嗎?”曾志偉有些猶豫,畢竟他現在還是新藝城的人。
“有甚麼不合適?”洪金寶拍拍他的肩膀,“只是看看本子,又沒讓你馬上跳槽。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嘉禾的大門,永遠向有才華的人敞開。鄒生最欣賞的就是你這樣腦子活絡的人才。”
曾志偉深吸一口煙,心中快速盤算著。
新藝城內部矛盾重重,麥嘉的承諾虛無縹緲,程學民的挑撥更是讓裂痕公開化。
與其在一艘可能沉沒的船上等死,不如早做打算。
嘉禾這邊,鄒文懷老謀深算,洪金寶勢力龐大,如果能搭上這條線,無疑是給自己留了一條堅實的後路。
“好!三毛哥,多謝你看得起!”曾志偉下定了決心,臉上堆起笑容,“我回去就把本子整理一下,改天親自送到你家裡!”
“這才對嘛!”洪金寶哈哈大笑,“放心,跟著鄒生,虧待不了你!說不定以後,我們還有機會合作呢!”
兩人相視而笑,各懷心思,卻都在香江電影圈這盤暗流湧動的棋局上,落下了自己的棋子。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武館》和《少林寺》那場註定慘烈的擂臺賽開場,也等待著屬於自己翻身或突圍的最佳時機。
香江的雨季依舊纏綿,而電影圈內的暗戰,已然進入了更加詭譎莫測的新階段。
接下來,洪金寶團隊的動作迅速而隱蔽。
元奎帶著剪輯師日夜不休,反覆打磨《雜家小子》的成片。 他們將開場一段洪金寶飾演的冒牌大師,與街頭混混的追逐打鬧戲剪得更加緊湊,笑點更加密集,力求在最短時間內抓住觀眾眼球。
元華則負責與嘉禾的宣傳部門溝通,調整了宣傳策略。
新的海報突出了洪金寶、元彪等人滑稽狼狽的表情,配以這個夏天,笑打江湖,全家歡首選,煩惱一掃光等標語。
刻意與《武館》海報上劉家良一臉嚴肅,擺出南拳標準架勢的凝重風格形成鮮明對比。
元彪則成了地下情報員,他動用自己在各大院線的人脈,不僅確保嘉禾旗下留給《雜家小子》的場次宣傳物料到位,還悄悄打聽《武館》內部試映的風聲。
反饋回來的訊息好壞參半:有人說劉家良這次打得確實賣力,真功夫看得人眼花繚亂;
也有人說劇情老套,節奏拖沓,除了打還是打,看久了容易審美疲勞。
這些資訊都被元彪仔細記錄下來,彙報給洪金寶。
洪金寶聽著彙報,摸著下巴:“看來劉家良是真拼了老命了。不過,光靠打,能撐起兩個小時的電影嗎?現在的觀眾,可沒那麼多耐心。”
他眼中閃過一絲期待,交代下去說道:“讓兄弟們繼續盯著,特別是首映日第一場的上座率和觀眾反應,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與此同時。
曾志偉果然將自己精心準備的,一個名為《少爺威威》的都市動作喜劇本子,悄悄送到了洪金寶的案頭。
洪金寶粗略翻看,劇本講述一個富家少爺誤打誤撞捲入黑幫紛爭,靠小聰明和運氣化險為夷的故事,橋段新穎,笑料十足。
他立刻將本子轉呈給鄒文懷。
鄒文懷在辦公室裡仔細閱讀了劇本,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對一旁的何冠昌說道:“這個曾志偉,是個人才。劇本寫得巧,成本也不會高。如果新藝城真的散了,這個人,我們要爭取過來。”
何冠昌點點頭:“鄒生高見!未雨綢繆,總是沒錯。”
“這個本子,可以先備著,等《武館》和《少林寺》這邊見了分曉,再看時機推出。”
嘉禾這架龐大的電影機器,在表面的隱忍之下,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多手準備。
鄒文懷坐鎮中樞,運籌帷幄,既要應對金馬局的壓力,又要穩住內部人心,更要暗中佈局,等待搶奪戰利品的最佳時機。
他就像一位經驗豐富的獵手,耐心地潛伏在草叢中,緊盯著即將爆發的龍爭虎鬥。
只等勝敗分曉的那一刻,便會毫不猶豫地撲向最肥美的獵物。
而在清水灣片場,《武館》的後期製作也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劉家良雙眼赤紅,死死盯著混音臺,對音效師咆哮:“這裡!棍風不夠勁!我要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
對白再壓低一點,背景音樂,特別是嗩吶,給我再拔高!要那種悲壯感!悲壯感懂不懂?”
他近乎偏執地追求著視聽效果的衝擊力,試圖用最硬核的功夫場面,彌補他內心隱約的不安。
江豐琪的力挺和嘉禾、金公主貢獻出的龐大排片,像一副沉重的擔子壓在他肩上。
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他知道,全香江的電影圈都在看著他,等著看他的笑話,尤其是那個陰魂不散的程學民!
程學民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在《救贖》片場,剛剛拍完摩根·弗里曼在雨夜中仰望星空的重頭戲。
這場戲對燈光和演員情緒的要求極高,反覆拍了很多條,才達到他想要的那種絕望中透出一絲微弱希望的感覺。
拍完後,他破例給全組放了半天假。
傅齊拿著最新的排片彙總表找到他,語氣帶著擔憂:“小程老師,最終排片表確定了。
劉家良那邊,嘉禾和金公主加起來,規模確實和我們邵氏加長城的院線勢均力敵了。
聲勢造得很大,很多報紙都在預測《武館》票房會碾壓我們。”
程學民接過表格,掃了一眼,隨手放在監視器旁,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聲勢大是好事,抬得越高,摔得越重!”
“劉家良現在的心太急了,急於證明自己,電影反而落了下乘。真正的功夫,不在招式多狠,而在節奏和意境。”
他拿起對講機,對正在收拾器材的燈光組說:“明天拍監獄暴動那場戲,我要那種混亂中又有序的光影效果,提前準備好血包和煙霧。”
彷彿即將到來的那場關乎名譽和市場的終極對決,與他這個製片主導毫無關係。
他目前的世界依然只有鏡頭,光影和演員的表演,以及即將開始的法國戛納。
程學民至始至終,都不覺得他真正的戰場,會是在香江這麼一片小小的地方。
他藝術上的真正對手,從始至終也不是劉家良一介武夫。
就是這種心態,倒是讓傅齊看著程學民他平靜的背影,心中暗自佩服。
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或許才是這個年輕人最可怕的地方。
將傅齊打發走之後,程學民也稍微歇息了一下下,龔膤十分乖巧的給他遞了一塊覆水的毛巾,讓他消消汗。
“老黃!差不多要開始了,你那邊怎麼樣?”程學民接過毛巾,跟龔膤點點頭後,便向旁邊剛剛卸妝的黃健中說道。
這幾天黃健中那邊的《少林寺》,差不多正式收尾了!閒著無事的時候,把少林寺劇組成員,全部拉到了《肖克申的救贖》片場打雜的打雜,客串的客串,倒都沒有閒著。
“學民,少林寺後期已經全部完成,最後的成片你也看過兩三遍了,問題應該不大!”
黃健中點點頭,跟著又有些隱憂說道:“只是外面的氣氛,似乎非常的不對,好像全部都在針對我們!”
程學民聽了點點頭,寬慰他說道:“這些你不用擔心,你還是儘可能的配合傅先生的發行工作。至於其他的,火力全部衝著我來便可以了!”
對於黃健中的擔憂,程學民是理解的!
現在香江是個甚麼情況?
所以跟他們玩溫和?
那絕對是不行的!
一旦這些隱秘為妙關係出現裂縫,再在程學民這張毒嘴的攻擊挑撥之下,勢必會在他們中間,埋下一根深入骨髓的倒刺。
這根倒刺,不拔出來誰都不會爽,可一旦想拔出來,就得被倒刺反噬的更深更狠。
目前,劉家良的《武館》,就是狠狠扎進去的那根倒刺。
就看金公主和嘉禾那邊,到底怎麼應對了。
“那你也得悠著一點,家裡是讓我們過來創匯的!其實像你現在做的,其實是分社那邊的工作!”黃健中也是點點頭,說道。
“不分家!”程學民當然知道黃健中說這話,是為了他好!
但程學民還是點點頭,說道:“我們不這麼攻擊罵戰,香江電影市場這一塊,就會一直受控制,香江電影人一直會看臉色!”
“是幹甚麼的??”
“我們不採取一些必要的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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