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和施南生並肩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一進門,施南生立刻反手咔噠一聲將門鎖死,動作乾脆利落。
她轉過身,背靠著門板,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丈夫:“老怪,你現在怎麼想?麥嘉剛才那些話,你信幾分?”
徐克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在雨中匆匆行走的路人,眉頭緊鎖說道:
“南生,現在是非常時期,程學民明顯是不懷好意。嘉哥……他雖然有些地方做得……但大家兄弟一場,他應該不至於像報紙上說的那樣不堪。
他既然承諾了事後有重謝,我們眼下也只能先齊心協力,共渡難關。”
“兄弟?重謝?”施南生冷笑一聲,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公司基本的財務報表副本。
雖然關鍵資料被隱去,但大概的成本收益結構還是能看出一二。
說道:“你好好看看!去年那部戲,我們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頭髮?票房六百多萬,公司淨賺少說三百萬!我們拿到手多少?
除了固定的導演費和製片費,那個紅包,兩萬塊!兩萬塊!夠幹甚麼?買你手上那個鏡頭都不夠!”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卻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忿怒:
“麥嘉、石天、黃百鳴他們呢?他們是股東!他們分的才是大頭!程學民沒說錯,我們就是高階打工仔!只不過麥嘉給我們畫了一張叫兄弟的大餅!”
徐克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委屈!但現在撕破臉,對誰有好處?《狗急跳牆》要是垮了,我們甚麼都得不到!”
“是,電影不能垮!但你也該清醒了!”施南生走到徐克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說道:
“麥嘉從頭到尾,有提過一句股份的事嗎?沒有!他只會用紅包來搪塞!因為他根本就沒把我們當成真正的合夥人!
在他心裡,公司永遠是他麥嘉的,我們做得再好,也只是值得賞賜的得力下屬!等哪天我們沒有利用價值了,或者功勞太大威脅到他的地位了,他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們一腳踢開!”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一絲失望和決絕:“老怪,我跟你這麼多年,從電視臺到新藝城,我看重的不是錢,是一個能讓我們放手去幹,能共享成果的平臺!
如果這個平臺從根子上就是歪的,我們付出再多,也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你醒醒吧!”
徐克看著妻子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清醒,內心劇烈地掙扎著。
他何嘗不知道施南生說得有道理?
但他內心深處,依然殘留著一絲對兄弟情誼的幻想,以及對當前困境的無奈。
他習慣了在創作的世界裡天馬行空,對這些赤裸裸的利益算計,總帶著一絲文人的逃避和僥倖。
“再……再看看看吧。”他最終頹然地嘆了口氣,避開了施南生灼人的目光,“等《狗急跳牆》上映後再說。現在,總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
施南生看著丈夫這副模樣,知道一時半會兒很難說服他。
她瞭解徐克,他重情義,念舊,但也有些優柔寡斷,尤其是在面對這種複雜的人際關係時。
她不再逼迫,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好,我就等著看。看你那位好兄弟,到時候到底會拿出多大的紅包,來犒勞我們這些打工仔!”
她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開始用力地敲打計算器,彷彿要將所有的憤怒和失望都宣洩在那冰冷的按鍵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計算器單調的嘀嗒聲和窗外無盡的雨聲。
而另一邊,麥嘉獨自一人留在空曠的會議室裡。
他點燃一支雪茄,狠狠吸了一口,濃烈的煙霧盤旋上升,模糊了他陰沉不定的臉。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散去的人群,眼神冰冷。
程學民的挑撥,固然可恨,但也確實戳中了他的痛處。
他絕不會讓出股權,這是他的底線。
新藝城是他的王國,他才是唯一的王。
石天和黃百鳴是早期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分他們一些股份是不得已,也是為了穩住局面。
徐克,施南生這些人,才華再高,也只能是替他開疆拓土的將軍。
“分紅?紅包?”麥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放心,只要《狗急跳牆》能賺錢,少不了你們的好處。但想碰公司的根本?做夢!”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果決:
“喂,是我。給我聯絡幾家相熟的報社,明天我要發篇專訪……對,就聊聊新藝城的團結,還有某些人不負責任的謠言……你知道該怎麼做。”
掛掉電話,麥嘉深吸一口煙,將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
危機已經出現,他必須牢牢掌控住局面。
無論是外部的程學民,劉家良,還是內部可能出現的裂痕,他都要一一擺平。
香江的電影江湖,從來就不相信眼淚,只相信實力和手段。而這一次,他麥嘉,絕不會輕易認輸。
接下來的幾天,香江電影圈的目光,都聚焦在新藝城這部命運多舛的《狗急跳牆》上。
麥嘉果然透過幾家關係密切的報紙釋出了專訪,極力淡化內部矛盾,強調新藝城七人組的兄弟情誼,和共渡難關的決心。
報道中,他措辭巧妙,將程學民的尖銳質疑定義為,競爭對手不負責任的惡意中傷。
並信誓旦旦地表示新藝城內部團結一致,正全力以赴應對不公的排片局面。
然而。
這些表面文章,並不能完全掩蓋暗流湧動。
圈內明眼人都看得出,新藝城這次面臨的不僅是外部院線的擠壓,更是內部信任危機的考驗。
在九龍塘一間不起眼的茶餐廳角落裡,曾志偉約見了洪金寶。
兩人坐在卡座裡,面前擺著兩杯凍檸茶。
“三毛哥,這次真是撲街了。”曾志偉攪動著杯裡的冰塊,愁眉苦臉,“麥嘉畫餅充飢,程學民那北佬又在一旁煽風點火。我現在是裡外不是人。”
洪金寶胖乎乎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吸了一口檸檬茶,慢悠悠地說:
“阿偉,江湖就是這樣。麥嘉那個人,我打交道多年,他把公司看得比命根子還重。你想從他手裡分股份,難咯。”
“我也沒指望分股份,”曾志偉壓低聲音,“就是覺得憋屈。這次《狗急跳牆》,排片這麼差,萬一砸了,我們這些沒股份的,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麥嘉那個大紅包,誰知道有多大?畫出來的餅,看得見摸不著啊。”
洪金寶嘿嘿一笑,小眼睛裡閃著精光:“所以啊,腦袋要活絡點。不能光指望一棵樹。
《狗急跳牆》當然要盡力做好,這是本分。但你自己的人脈和路子,也不能荒廢。
我聽說嘉禾那邊,鄒文懷雖然割了肉給劉家良,但心裡憋著火,正想找機會扳回一城。你手下不是有幾個不錯的劇本點子嗎?”
曾志偉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洪金寶的暗示:“三毛哥,你的意思是……”
“我沒甚麼意思。”洪金寶擺擺手,拿起桌上的菠蘿包咬了一口,“就是提醒你,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香江電影圈,風水輪流轉。跟對大哥很重要,但自己手裡有糧,心裡才不慌。”
曾志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的算盤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
與此同時,在金公主院線的一間小型試映室裡,麥嘉、石天和黃百鳴正在做《狗急跳牆》的最後一次內部看片。
銀幕上光影閃爍,播放著電影的高潮段落。
然而,三人的心思似乎都不完全在電影上。 電影放完,燈光亮起。
黃百鳴揉了揉眉心,開口道:“嘉哥,片子質量是沒問題的,笑點密集,節奏也快。就是這排片……唉,我擔心再好片子,沒有場次也是白搭。”
石天也憂心忡忡:“是啊,尤其是晚上黃金時段,幾乎全給了《武館》。我們的場次不是一大早就是深夜,學生和上班族哪有時看?”
麥嘉臉色陰沉,盯著已經變暗的銀幕,咬牙道:“抱怨沒有用!場次再差,也要上!我們必須賭一把,賭電影的口碑能發酵起來!
志偉那邊,我已經讓他去發動所有能發動的媒體朋友,首映當天,無論如何要把聲勢造起來!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去聯絡那些和我們關係好的獨立院線,看看能不能在他們的非主流院線,再加塞幾場。
分成可以再讓一點!哪怕不賺錢,也要把熱度炒起來!”
黃百鳴猶豫了一下,說道:“嘉哥,這樣我們的利潤就更薄了,甚至可能虧本賺吆喝。”
“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麥嘉斬釘截鐵地說,“這一仗,關乎新藝城的臉面,也關乎我們以後在香江電影圈,還能不能挺直腰板說話!
虧點錢,總比徹底被人看扁要好!只要熱度起來,讓觀眾記住我們新藝城還有戰鬥力,以後就有機會翻盤!”
他看著兩位老搭檔,語氣放緩:“天仔,百鳴,這次是我們兄弟三人最關鍵的一戰。”
“挺過去了,將來少不了我們的榮華富貴。挺不過去……後果不堪設想。所以,無論如何,不能鬆了這口氣!”
石天和黃百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壓力,和一絲無奈的堅定。
他們和麥嘉捆綁得太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刻除了硬著頭皮頂上,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而在徐克和施南生的工作室裡,氣氛則有些微妙。
徐克對著剪輯機,一遍遍調整著《狗急跳牆》最後幾個鏡頭的節奏,試圖做到完美。
施南生則在一旁,沉默地核算著最後的宣傳預算,每一筆支出都精打細算。
“老怪,”施南生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麥嘉答應追加的那筆宣傳費,到賬了。”
徐克嗯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螢幕。
“數目比當初答應的,少了三成。”施南生繼續說,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徐克操作剪輯機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可能是公司現在資金也緊張吧,能到賬就不錯了。”
施南生抬起頭,看著丈夫專注的側臉,輕輕嘆了口氣:“你啊……就是太好說話了。”
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在那本厚厚的賬本上,又記下了一筆。
……
嘉禾製片廠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程度絲毫不亞於新藝城那邊。
洪金寶坐在長條桌一側,粗壯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燒了半截的雪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隨時可能掉落。
他面前攤開的排片表上,原本用紅筆圈定的,屬於他們七小福新片《雜家小子》的黃金院線和優質時段,被大片刺眼的黃色覆蓋,旁邊標註著暫調《武館》的字樣。
元奎,元彪,元華,元武等核心武師和導演圍坐一旁,臉色都像窗外陰沉的天空。
“挑!”洪金寶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將雪茄重重摁滅在菸灰缸裡,火星四濺,“劉家良這個撲街!自己表忠心,拉著我們一起陪葬!
這些場次一讓,我們的《雜家小子》還拍個屁?直接扔進鹹水海餵魚好了!”
他已經顯肚子的身軀因憤怒而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
元奎嘆了口氣,拿起排片表抖了抖:“三毛哥,生氣沒用。嘉禾這邊還算好的,鄒老闆到底還是給我們留了點湯喝。
你看新藝城那邊,麥嘉他們才叫慘,幾乎被連鍋端了。我們好歹……還有幾個像樣的晚場和週末下午場。”
元華性格沉穩,推了推眼鏡,冷靜分析:“場次是差了些,但畢竟還在嘉禾自己的主幹院線裡,宣傳資源和基礎觀眾還有保障。
比起新藝城被趕到那些邊角料影院,我們的處境好太多了。現在關鍵是,怎麼利用好這些剩下的場次,把口碑做起來。”
“口碑?做起來談何容易!”洪金寶煩躁地抓了抓頭皮,“《雜家小子》走的是熱鬧詼諧的功夫喜劇路子,講究的是影院效果,大家一起笑一起叫!
現在好的時段都給了《武館》,看我們片子的觀眾,要麼是大清早睡眼惺忪,要麼是深夜加班累得半死,哪還有心情笑?”
他越說越氣,一拳捶在桌子上:“媽的!要不是金馬局那個死婆娘壓著,鄒老闆怎麼會割這麼多肉?
老子真想學那個北佬程學民,也寫篇文章,好好稱讚一下劉師傅是如何深明大義,拉著全行一起下水錶忠心的!”
會議室裡一片沉寂,眾人都感受到洪金寶那股無處發洩的憋悶。
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鄒文懷的秘書探進頭來,低聲道:“洪師傅,各位老闆,鄒生請三毛哥去他辦公室一趟。”
洪金寶愣了一下,和元奎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襯衫,對眾人擺擺手:
“你們繼續商量,看看剩下的場次怎麼排布宣傳最有效。我去去就回。”
他跟著秘書穿過燈火通明,卻略顯冷清的製片廠長廊,來到鄒文懷那間寬敞的辦公室。
鄒文懷沒有坐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九龍塘的街景。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三毛,來了,坐。”鄒文懷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自己先坐了下來,順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壺,給洪金寶倒了一杯早已泡好的濃茶。
茶湯顏色深紅,香氣苦澀。
“鄒生。”洪金寶在對面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得有些拘謹。
在鄒文懷這位一手提攜他的大老闆面前,他收起了在自家兄弟面前的粗豪。
“排片表,看到了?”鄒文懷開門見山,語氣平靜。
洪金寶點點頭,悶聲道:“看到了。鄒生,這次……我們很為難。”
“我知道!”鄒文懷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呷了一小口,“不僅你們為難,嘉禾上下都為難。金公主那邊,新藝城更是要跳腳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洪金寶,“但這是政治任務,江豐琪親自壓下來的,雷覺坤和我,都沒得選。
除非,不想再做金馬那邊的生意了。”
洪金寶喉嚨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鄒文懷說的實話,在香江搞電影,尤其是他們這些依賴外埠市場的公司,有些線不能碰,有些壓力必須頂。
鄒文懷將洪金寶的反應看在眼裡,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三毛,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明白,我鄒文懷做人做事,向來是利益分明,但更重長遠。
這次割肉給劉家良,是不得已而為之,是斷腕求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但是,肉割了,不代表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血流乾。
劉家良的《武館》,聲勢是造得很大,金馬局撐腰,排片霸道。可電影這東西,最終還是要觀眾用腳投票,用錢買單。”
洪金寶抬起頭,似乎捕捉到了鄒文懷話裡的深意:“鄒生,您的意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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