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裡因嘉獎引發的風波,在程學民破財消災的建議下暫時平息。
那筆名為百花獎特殊成果共享獎的獎金髮放下去後,老職工們拿到實實在在的實惠。
雖然私下裡對朱淋漲工資仍有微詞,但明面上的激烈反對聲總算壓了下去。
廠區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那種新舊觀念碰撞後的裂痕,卻悄然埋下。
幾天後,程學民帶著一份厚厚的檔案,再次敲響了老廠長汪楊辦公室的門。
老廠長汪楊正在批閱檔案,見程學民進來,臉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學民啊,來得正好,正要找你。共享獎發下去了,效果不錯,老沈那邊反饋,老職工們情緒穩定多了。
你這招,實在是高!”
程學民笑了笑,沒接這話茬,將手裡的檔案袋放在老廠長汪楊的辦公桌上,說道:
“老廠長,嘉獎的事過去了就好。今天來,是想跟您彙報一下我們東廠下一步的計劃。
這是新專案的劇本初稿和拍攝方案,您先過目。”
老廠長汪楊好奇地拿起檔案袋,抽出裡面厚厚一迭稿紙。
首頁幾個遒勁的大字映入眼簾:《救贖》暫定名。
他饒有興致地翻開,仔細閱讀起來。
然而,隨著閱讀的深入,老廠長汪楊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眉頭越皺越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他時而快速翻頁,時而停下來,反覆看某一段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足足看了半個多小時,老廠長汪楊才長出一口氣,將劇本重重地合上,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憂慮。
“學民……這……這劇本……”老廠長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試圖平復情緒,“你這玩的……是不是太大了點?”
他指著劇本,手指都有些顫抖:“全英文對白?主要角色全是外國人?故事背景放在二戰時期的香江?
這……這完全就是一部外國電影啊!這能算咱們中國的片子嗎?這政策上……風險太大了!”
老廠長汪楊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起步來,語氣急促:
“學民,我知道你想創新,想闖國際市場!《太極》《少林寺》的路子就很好嘛!
功夫片,有中國特色,外國人也能看懂,政治上也安全!你現在搞這個《救贖》……
題材敏感,人物敏感,拍攝地還選在香江!這……這要是上面問起來,我怎麼交待?廠裡怎麼擔這個責任?”
程學民神色平靜,等老廠長汪楊說完,才緩緩開口說道:“老廠長,您別急。
正因為《太極》開啟了市場,證明了我們的電影可以走出去,我才想再往前走一步。
功夫片是我們的優勢,但不能只有功夫片。要想真正在國際影壇立足,必須要有能觸及人類共同情感,探討普世價值的作品。
《救贖》講的是希望、自由、友誼,這些主題放之四海而皆準。香江的背景,既符合歷史,也為影片提供了更國際化的視角和製作條件。”
“普世價值?香江視角?”老廠長汪楊停下腳步,盯著程學民,“學民,你想過沒有?現在是甚麼時候?意識形態領域抓得多緊!
你弄一部全是洋人臉,講外國故事的片子,就算主題再好,也容易被人扣帽子啊!
說你不重視民族題材,崇洋媚外!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你我都擔待不起!”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沉重:“學民,這個本子,想法很新穎,藝術上也許有突破。
但是,政治風險太高了。我這個廠長,不能光考慮藝術,更要考慮全廠上下幾百號人的飯碗和前途!
這個專案,我個人……持保留態度。真要推進,光廠裡點頭沒用,你必須打正式報告,送到部裡,請吳老他們把關審批!這開不得半點玩笑!”
程學民點點頭,對老廠長汪楊的反應並不意外。
他知道,在當時的環境下,提出這樣一個專案,無異於一枚重磅炸彈。他本來也沒指望廠裡能直接拍板。
“老廠長,我明白您的顧慮。”程學民將劇本收回檔案袋,說道,“我這次來,主要是跟您通個氣。
正式的報告,我回頭就整理好遞上去。不過,在遞報告之前,還有件事需要廠裡支援。”
“甚麼事?”老廠長汪楊警惕地問。
“是關於《少林寺》的。”程學民說道,“《少林寺》的後期製作,特別是特效和音效部分,香江長城那邊技術和裝置更成熟。
我打算帶整個劇組主創和部分技術人員,南下去香江一趟,完成後期工作,同時也為影片在東南亞的上映做前期宣傳。
這次可能需要廠裡協調,批十幾個人的外出名額和手續。”
“去香江?還帶整個劇組?”老廠長汪楊的眉頭又鎖緊了,“這又是大動靜啊!時間呢?要去多久?”
“初步計劃,四月中旬出發。”程學民估算了一下,“後期製作加上宣傳,估計要在那邊待兩到三個月。正好,”
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補充說道:
“利用在香江的這段時間,如果部裡對《救贖》的審批能下來,我們可以就地籌備,爭取在六月份之前拍完。這樣,還能趕上今年的法國戛納電影節。”
“戛納電影節?”老廠長汪楊愣了一下,“你說戛納?法國的那個?”
“對。”程學民肯定地點頭,“老廠長您可能還不知道。”
“因為去年《太極》在歐美市場的火爆,戛納電影節組委會在今年月初,就已經把官方邀請函發到了中影公司。
他們邀請我們選送影片參加今年的電影節,雖然只有一個主競賽單元,但也給了三個一種關注單元或者展映單元的名額。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國際亮相機會。”
老廠長汪楊顯然第一次聽說這事,顯得有些吃驚和興奮:“戛納邀請我們了?這是大好事啊!中影那邊甚麼態度?準備送哪部片子去?”
“中影那邊的初步意見,是希望選送《太極》的續集,《太極2》去參賽。”
程學民語氣平靜,但內容卻讓老廠長汪楊再次震驚,“他們認為《太極》有市場基礎,知名度高,拿獎的把握更大。”
“《太極2》?那不是還在籌備嗎?劇本都還沒完全搞定吧?”老廠長汪楊疑惑道。
“所以中影的意思也是暫不回應,等我們這邊的訊息。”程學民解釋道,“但我個人認為,送《太極2》去戛納,風險很大,甚至可能……空手而歸。”
“為甚麼?”老廠長汪楊不解,“《太極》那麼成功,續集只要保持水準,怎麼會拿不到獎?”
“戛納的評選口味,和商業市場不太一樣。”程學民分析說道,“他們更看重影片的藝術性、思想性和作者性。
《太極2》本質上還是商業功夫片,娛樂性強,但在藝術探索和人性深度上,恐怕難以打動那些苛刻的評委。
而《救贖》……”他拍了拍手中的檔案袋,“這個題材和主題,恰恰是戛納最喜歡的型別。
關於希望、抗爭、人性光輝,有很強的文學性和哲學思辨色彩。
如果拍好了,去戛納,就是奔著拿獎去的!這才是真正的文化輸出,是國家軟實力的體現!”
老廠長汪楊聽著程學民的分析,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認,程學民對國際電影節的判斷,往往精準得可怕。
如果真能拿下戛納的獎項,那意義確實遠超《太極》的商業成功。
“所以……”老廠長汪楊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程學民,“你的意思是,頂著壓力上《救贖》,放棄穩妥的《太極2》,去搏一個戛納的大獎?”
“不是放棄《太極2》。”程學民糾正道,“是選擇更合適的武器去打更合適的仗。
《太極2》的商業價值毋庸置疑,但它不是衝擊戛納的最佳選擇。
而《救贖》,天生就是為電影節而生的。機會難得,錯過了,可能就要再等好幾年。”
老廠長汪楊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點燃一支菸,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變幻不定。 程學民的這個計劃,太大膽,太冒險,但潛在的收益也極其誘人。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電影廠廠長的決策範圍。
“學民啊學民……”老廠長汪楊長長吐出一口煙,苦笑搖頭,“你每次都能給我出難題,而且是天大的難題!
這事……太大了!我擔不起,廠裡也擔不起。
你必須按程式,把《救贖》的專案方案和參加戛納的想法,形成正式報告,詳細闡述理由,直接報給部裡,請吳老和更高層的領導定奪!
我只能幫你在報告上簽名,把報告遞上去,別的,我愛莫能助。”
“我明白。”程學民站起身,“報告我會盡快準備好。去香江的手續,也請老廠長您多費心。”
“手續問題不大,你直接向部裡吳老一併申請就好。”老廠長汪楊擺擺手,“但你得有心理準備,部裡和吳老那邊,對你這個《救贖》計劃,質疑聲肯定不會小。
畢竟,《太極》的成功模式就在眼前,放著穩妥的路不走,非要另闢蹊徑,還是條看起來荊棘密佈的小路……難啊!”
程學民點點頭,沒再多說,拿起檔案袋告辭離開。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開始。
果然,當程學民將精心準備的,厚達數十頁的《關於籌拍電影及選送該片參加法國戛納電影節的請示報告》,正式遞交到電影局和主管部委後,立刻在相關層面引起了軒然大波。
報告先到了中影公司,幾位負責海外發行的老總看了,直接炸了鍋。
“胡鬧!簡直是胡鬧!”一位資深副總拍著桌子,“《太極2》去戛納,是板上釘釘能引起關注,甚至拿個獎的!
現在放著陽關道不走,非要去過獨木橋?
搞甚麼全外國演員的片子?這要是拍出來,外國人認不認賬先不說,國內觀眾怎麼看?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程學民同志這是被勝利衝昏頭腦了!創匯成功了,就以為甚麼都能幹了?
電影是藝術,更是政治!這麼敏感的專案,怎麼能輕易上馬?”
報告又被迅速轉到了部裡,擺在了吳老的案頭。
吳老戴著老花鏡,仔細翻閱著報告,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找來主管創作的副局長和幾個資深專家一起討論。
會議上,質疑聲佔據了絕對主流。
“吳老,程學民同志的闖勁和才華,我們都承認。《太極》的成功,也證明了他的眼光。
但是,《救贖》這個專案,確實太特殊了。”一位副局長斟酌著詞句,“全外籍演員,西方背景,這在我們新中國電影史上是從未有過的。
雖然主題是積極的,但表現形式太過……超前。政治風險不可控啊!”
另一位專家更直接:“吳老,我認為當務之急,是鞏固《太極》開創的市場,把功夫型別片做深做透。
《救贖》這種作者性很強的文藝片,可以緩一緩,等條件更成熟再說。
現在強行上馬,萬一在戛納失利,或者影片內容引發爭議,我們好不容易開啟的國際局面,可能會受到負面影響。
不如穩紮穩打,讓《太極2》去戛納,起碼能保證一定的熱度。”
大家都傾向於保守方案,認為程學民過於激進。
吳老聽完眾人的意見,沉默良久。
他欣賞程學民的才華和魄力,但也深知肩上責任的重大。
他最終沒有當場拍板,而是對秘書說:“通知程學民同志,明天上午到部裡來一趟,當面談。”
第二天,程學民準時來到部裡的小會議室。吳老和幾位相關領導已經在座,氣氛嚴肅。
吳老沒有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學民同志,你的報告我們仔細研究過了。想法很大膽,也很有吸引力。
但是,同志們的顧慮你也聽到了。主要是兩點:第一,《救贖》題材特殊,政策上風險較大;
第二,放棄市場驗證成功的《太極2》,去搏一個不確定的獎項,是否值得?你能不能給我們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程學民早有準備,他坐直身體,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領導,語氣平靜但堅定:
“吳老,各位領導。我理解大家的顧慮。但我想說明幾點。”
“首先,關於風險。《救贖》的故事核心是普世的,是歌頌人性光輝和希望力量的,這符合我們倡導的價值觀。
選擇外籍演員和香江背景,是為了讓影片更具國際傳播力,更好地講好故事本身,而不是刻意迴避甚麼。
只要我們把握住主題的積極導向,風險是可控的。”
“其次,關於選擇。戛納電影節是藝術電影的殿堂,它的評選標準更側重於影片的藝術價值和思想深度。
《太極2》是優秀的商業片,但它很難在藝術層面上,與那些歐洲大師的作品競爭。
送它去,最多是參與,很難有斬獲。
而《救贖》的劇本,其文學底蘊和人性探討的深度,是有潛力在戛納有所作為的。
我們要去,就不是去湊熱鬧,而是要去拿獎!要去證明中國電影不僅能賺錢,也能在藝術上達到世界一流水平!
這個意義,遠比多賣幾個複製重大得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最後,我想向各位領導交個底。這個《救贖》專案,我思考了很久,也做了大量的前期準備。
如果……如果部裡認為時機不成熟,風險太大,不予批准在國內立項……那麼,我會尋求與香江長城電影公司合作,以合拍片的形式進行製作。”
此話一出,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一下,幾位領導交換著驚訝的眼神。
程學民繼續說道:“香江長城那邊,對這個專案非常感興趣。
如果以合拍片形式運作,影片的主要投資、製作團隊甚至部分版權,都會歸屬港方。
屆時,即便影片在戛納獲獎,這份榮譽的首要歸屬,也將是香江長城,而不是我們內地的電影。
我們最多算是參與方。這……恐怕不是我們最希望看到的結果吧?”
他這番話,軟中帶硬,既表明了決心,也點出了潛在的後果。
如果因為保守,而將這樣一個有可能為國爭光的專案推給港方,那將是巨大的損失。
吳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臉色異常嚴肅。
程學民這是將了一軍。
他沉吟了足足兩三分鐘,會議室裡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最終,吳老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程學民:“學民同志,你的決心和判斷,我們聽到了。
這件事,關係重大,牽涉面廣,部裡需要慎重研究,可能還需要向上級彙報。
你的報告和今天談的情況,我們會認真考慮。你先回去等訊息吧。在沒有正式批覆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是,吳老。我明白。”程學民知道,這已經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他起身告辭。
走出部委大樓,春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程學民深吸一口氣,知道接下來又是一場漫長的等待和博弈。
但他心裡並不慌亂,該做的努力已經做了,剩下的,就看上面的決心和魄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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