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廠長是真的笑得很癲狂！
他這輩子經歷過太多事，從戰火紛飛的年代到和平建設時期，從膠片短缺的艱難歲月，再到電影行業的緩慢復甦。
可從未有過此刻這般酣暢淋漓的激動。
兩千零九十萬美金，這串數字像一把鑰匙，不僅開啟了燕影廠的困局，更撬開了中國電影走向世界的門縫。
“學民……學民他人呢？”老廠長激動得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聲音還在發顫，問道，“創下這麼大的功績，他怎麼不第一時間來向我報喜？”
“這小子，真是……”
老廠長他想說“不懂事”，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梗咽，“真是給我們燕影廠長臉了！”
黃健中聞言也趕緊解釋，說道：
“學民說順道去廣州，帶龔膤他們去錄磁帶，說是那邊的太平洋音樂公司，要給他們錄個甚麼專輯磁帶，可能得等兩天才會回燕京。”
“錄磁帶？”汪楊眼睛一瞪，急得直跺腳，“都甚麼時候了還去錄磁帶！？這小子！”
他轉身就往門外走，疾聲道：“不行，我得讓廣播室喊個通知，全廠都得知道這個好訊息！”
“讓那些天天說我們拍武打片是‘不務正業’的人看看，我們燕影廠為國家賺回了多少美金外匯！”
“廠長！不能說啊！”黃健中聞言嚇了一大跳，趕緊拉住他，額頭都冒了汗，說道，“我們臨分開的時候，學民還特意交待我跟老廠長您說，合同和匯款憑證還在路上，沒到國內之前不能聲張，怕節外生枝。”
“而且……中影那邊還一直不知道情況，我們在泊林都是瞞著胡建胡主任的！”
“所以現在要是公開出去，萬一中影那邊使絆子怎麼辦？”
老廠長聞言猛地停住腳步，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考量。
他知道黃健中說得對！
程學民這次的成績太扎眼，中影早就視他們燕影廠為眼中釘，要是訊息提前走漏，指不定會鬧出甚麼亂子。
“你說得對，是我太急了。”老廠長深吸一口氣，跟著點點頭，眼神卻越發堅定的說道，“但這訊息必須馬上讓老領導知道！”
“我們受了這麼久的氣，該揚眉吐氣了！健中，跟我走，去海子裡！”
說話間就趕緊掏起大衣，招呼黃健中就趕緊往外走。
“呃？健中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健中，你們回來了？”
這個時候剛好是上班的時間點，剛出辦公室門，外面走廊就稀稀落落的碰到了不少同志，見到黃健中當真是吃驚不已，紛紛打招呼問道。
“啊，回來了，昨晚剛到的！”
黃健中也是一一點頭回了一句，跟著緊步跟緊老廠長，生怕耽誤一下惹得激動中的老廠長不耐煩。
“呃！黃健中竟然回來了！那不是說，他們都從泊林回來了？”
“是啊！知道這次他們去泊林的成績咋樣？”
“這個我哪知道，也沒見他們提過啊！”
“不是，老廠長這是帶著他急著去哪裡啊？好像沒看到那個是吧？”
“哎，你不說還真是，那個程學民呢？”
“該不會是出了甚麼事吧？老廠長這是急著出門？”
“真的真的，看老廠長急得直接攔下了馮家釗的車子，難道真發生大事了？”
這邊廠裡一大片的職工，見黃健中從泊林回來了，又被老廠長火急火燎的帶走了，瞬間就是熱議紛紛。
其中陳懷愷看著，眼睛裡滿是複雜的神色，沒想到黃健中他們都已經從泊林回來了。
不知道他們在泊林的成績怎樣？
回想當初老廠長跟那位程學民在廠裡找導演的時候，自己還是第一推選導演來著。
可惜被自己那個孽障，給攪合了。
所以，這到底是因禍得福還是錯過了天大的機會，反正現在看老廠長那急樣，大家都在猜測紛紛，卻是不好判斷了。
“老廠長！”
“健中，你們從泊林回來了？”
大舅哥馮家釗這個時候，開著妹夫留給他的小轎車進廠，還沒等他停下車，就見老廠長直接路中央一招呼，說道：“家釗你來的正好，麻煩送我們一趟，去海子裡！”
“啊？！哦哦哦！”
“老廠長，健中，你們上車你們上車！”大舅哥馮家釗連連點頭，趕緊把車子剎死，招呼他們上車喊道。
“老廠長，這是要去海子裡？”等上了車掉了頭，上了大道後，馮家釗這才開始詢問起來，而且沒見他妹夫程學民，心裡更沒底。
跟著一起去泊林的黃健中回來了，沒見他妹夫程學民的身影。
而且黃健中一回來，就招呼老廠長這麼急著去海子裡，這到底是發生了甚麼事？
難不成是妹夫，出事啦？
“去海子裡！”老廠長點點頭，壓制著內心的極度亢奮，邊說道，“學民在廣州辦事，過兩天就回來。”
跟著又催了一句，說道：“家釗，先別問那麼多，趕緊開車，去海子裡，有急事！”
妹夫還在廣州，沒有第一時間回來？
馮家釗聞言更加的疑惑，怎麼又突然跑廣州去了？
不過老廠長都催得緊，馮家釗腳下便加重了一點油門，車子快速的上道。
“健中，你們在泊林怎樣啊？”跟著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黃健中看了眼後排的汪楊，見老廠長沒反對，便笑著點頭，說道：“何止是好訊息，是天大的好訊息。反正等學民回來，你就知道了。”
天大的好訊息？
可為甚麼要等到學民回來才能知道呢，黃健中你現在就不能說嗎？
馮家釗心裡咯噔一下，跟著也是連連點頭說道：“我說應該是好訊息，怪不得我二叔前兩天來家裡，說許總指揮被廖公請去看《太極》了，還說學民可能立了大功，可具體甚麼大功又說不清楚，許總也沒說！”
這話一出，老廠長和黃健中都愣住了。
“許總指揮去海子裡廖公那裡，看《太極》了？”老廠長皺起眉頭，這事他怎麼一點都沒有聽說，跟著又問道：“難道海子裡已經知道訊息了？”
馮家釗撓了撓頭，說道：“我也不太清楚！”
“我二叔說，那天他從海子裡回來，說廖公請了好幾個老領導看電影，放的就是《太極》的原複製。
至於為啥看，他也不知道，就說許總指揮看完之後，把程學民誇了半天，還說‘前線不缺這一個兵’！”
老廠長和黃健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看來海子裡早就知道泊林大捷的捷報，只是老領導他們沒聲張。 連他們這些直接參與者，都瞞著。
可見剛才黃健中轉達學民的話，現在不宜公開這個喜訊，是對的！
連海子裡都捂著，連他汪楊都沒有透露半句，可見等學民回來，還有得事搞。
不過老廠長還是笑著點頭，說道：“這就對了，老領導他們可能已經提前得到訊息了！”
“老廠長，這到底是大好事還是其他的？學民他是不是躲在了外面，不太敢回來啊！？”
老廠長這麼說，可大舅哥馮家釗越是心裡發怵，問道。
“不是躲，學民他是真的有事在廣州！”老廠長擺擺手，又跟馮家釗說道，“家釗，本來這事學民還沒回來，對外是不能聲張的！”
“但家釗你不是外人，健中，你把你們在泊林的成績，簡單的跟家釗提一下！”
老廠長還是很會裝逼的，並沒有自己跟馮家釗說，而是讓旁邊的黃健中跟他說！
“啊好的！”黃健中又得到了一個表現的機會，臉色不要太潮紅的說道，“咳咳！家釗，你先扶穩方向盤！”
“你倒是說啊！”大舅哥馮家釗白眼一翻，老子方向盤扶得穩著呢！
“是這樣的！我們在泊林把太極賣出去了！”
“你知道賣了多少美金外匯嗎？”
黃健中這個嘴臉是真的很欠打，當真不知道是學誰的！
急得開車中的大舅哥，也是一愣一愣的，讓他猜那就大膽的猜唄，見黃健中這嘴臉，這成績可能低不了，便問道：“軍令狀完成了？”
說來說去，還就是那個軍令狀！
只要完成一千萬美金創匯的軍令狀，一切都皆大歡喜。
“完成了！”
“而且還是超額完成，拿下了高達兩千零九十萬美金的創匯成績！”黃健中不裝了他攤牌了，直接一口氣說完了。
“甚麼？多少！？”
跟著就是一陣急剎車，直接把後排的老廠長，一頭撞上了車座背上。
“家釗，我讓你扶穩方向盤來著……老廠長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趕緊開車去海子裡！”
……
而此時的海子裡。
丁達洺和胡建已經坐在了會議室裡，長條桌的盡頭，包括吳老在內的幾位老領導，正翻看著他們帶來的材料。
“所以說，《廬山戀》和《太極》在泊林沒能開啟市場，主要是因為程學民阻撓合作？”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領導放下材料，語氣裡帶著質疑，問道，“小丁，你們中影是負責海外發行的，怎麼能讓一個編劇攪黃了合作？”
現在三堂會審，成功把老領導的注意力，從這次泊林之行顆粒無收，轉移到了海外發行宣傳工作上來了。
這是丁達洺跟胡建兩個，打一開始就準備往這上面引的目的，達成了
丁達洺聞言心裡竊喜，趕緊站起身說話道：“老領導，這正是我們要反映的情況！”
“程學民同志雖然有改革熱情，更是先鋒旗幟，但太自以為是，不僅繞過中影給香江供劇本，還破壞了和日本大和影業的合作，這已經不是無組織無紀律，而是無視外交大局！”
胡建在旁邊附和，說道：“是的老領導，當時大和影業都把合同擬好了，說要免費幫我們宣傳，可程學民非說人家不安好心，硬把這事攪黃了。”
“免費宣傳？”另一位領導冷笑一聲，說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日本人要是真那麼好心，怎麼會只肯籤‘永久發行權’？”
“小胡，你也是海外文化輸出工作上的老同志了，這點道理都不懂？”
胡建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丁達洺見胡建被問得啞口無言，趕緊接過話頭，臉上堆起痛心疾首的表情，說道：
“老領導，話不能這麼說。咱們搞對外文化交流，哪次不是摸著石頭過河？”
“早年為了讓《地道戰》在東南亞上映，我們不但連版權費都沒收，而且還斥巨資外匯資金，協助宣傳，不就是為了擴大影響，有利我們的政治宣傳嗎？”
“政治宣傳是我們中影對海外發行，歷來奉為最主要的方針策略，怎麼到他程學民這裡，反而錯了呢？非得去爭那麼三瓜兩棗，就是政治正確啦？”
一句政治宣傳大於一切，瞬間嗆得那位領導沒了下文。
丁達洺見勢更來勁，當即拿出大和影業的合同影印件，在桌上拍了拍，說道：“日方大和影業願意承擔所有宣傳費用，這已經是天大的讓步。”
“他們要‘永久發行權’，固然有私心，但咱們可以後續再談補充協議嘛！”
“程學民同志一句話就把人趕跑，這不是把送上門的機會往外推嗎？”
“再說《人嚇鬼》的事。”丁達洺話鋒一轉，眼神陡然凌厲，繼續說道，“未經中影稽核，私自給香江供劇本，還是宣傳封建迷信的內容，這已經違反了電影劇本審查暫行規定！”
“要是人人都像他這樣，我們的文化陣地遲早要出亂子！”
坐在主位的吳老一直沒吭聲，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在丁達洺和胡建臉上掃過。
他旁邊的幾位老領導，卻忍不住交頭接耳。
有人覺得丁達洺說得在理，外交無小事；也有人皺著眉，顯然對“永久發行權”的貓膩心知肚明。
“小丁，你的意思是，程學民同志這是既破壞外交，又違反紀律？”一位戴眼鏡的老領導，沉聲問道。
“正是！”丁達洺加重語氣，說道，“他在泊林的所作所為，已經不是個人行為，而是影響了整個中國電影的海外佈局！”
“《廬山戀》沒能開啟歐洲市場，《太極》至今沒有合作意向，說到底，都是他一意孤行的結果！”
“而且，泊林電影節眼看閉幕在即，如果讓日方透過外交手段，向我們發出譴責的話，到時問題就大了！”
胡建在旁邊連連點頭，補充說道：
“是的各位領導，當時我苦口婆心地勸，說這是促進中日友誼的大事，可程學民同志根本聽不進去，還說日本人想白嫖我們版權，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他倒是把責任一推個乾淨，會議室裡的氣氛，漸漸凝重起來。
持反對態度的幾位老領導臉上露出贊同的神色，而支援開放的則緊鎖眉頭。
他們知道程學民是改開先鋒，但“破壞外交”的帽子太大，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而且聽丁達洺這意思是，日方搞不好隨時會透過外交手段，向國內發出強烈的譴責。
所以不得不提前做好應對準備啊！
吳老終於放下茶杯，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問道：“照你們這麼說，程學民倒是成了電影行業的千古罪人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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