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達洺一頁頁翻著胡建遞來的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報告裡把《廬山戀》在泊林的遭遇，寫得很清楚。
既沒入圍主競賽單元，也沒拿到任何展映獎項，連主辦方的閉幕儀式，都沒收到邀請。
就連電影節紀念品，都是胡建自己去找主辦方申請才有的。
這算是胡建自己想小小表功一下。
但丁達洺直接忽略，在胡建看來可能是為了隨行團員謀求紀念品，但在丁達洺看來那就是丟人現眼。
人家不發，還厚著臉皮自己去要，這不是丟臉是甚麼？
至於《太極》，材料裡只輕飄飄提了句“參展反響一般，未達成實質性合作”，連具體的交流洽談都沒細說。
“老胡，這就是全部了？”丁達洺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語氣裡帶著失望，問道，“《廬山戀》沒啥成績我能理解，畢竟風格跟國際接軌有難度。”
“但《太極》呢？”
“程學民跟老汪費了那麼大的勁，就是衝著泊林電影節去的，怎麼也沒點動靜？”
胡建端起茶杯抿了口，低聲說道：“丁總，不瞞您說，《太極》在泊林也沒掀起甚麼水花。”
“他們去的時候，確實滿懷信心的！在香江中轉的時候，那個程學民還受到長城的傅齊，熱烈歡迎來著。”
胡建因為對《太極》確實沒有甚麼關注，都忙著去宣發廬山戀，想著拿獎去了。
所以在材料裡並沒有寫太多，基本是一筆帶過。
現在丁達洺特意問起，他也是打馬虎眼，隨便糊弄兩句，就把話題扯到香江那邊去了。
果然，丁達洺的注意力，一下子確實被轉移過去了。
驚問道：“哦？長城的傅齊熱烈歡迎他？這怎麼回事？”
丁達洺可不見得，程學民他的名義還能影響到香江去。
“丁總說到這個，我還得向你反應一個事情！”胡建又潤了潤喉，跟著說道，“是這樣的！程學民同志未經我們中影的稽核，私下給長城的傅齊寫了兩個劇本！”
“卻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瞎貓碰到死耗子，這私下寫的兩個劇本，其中的《人嚇鬼》在香江上映，直接火了！”
“根據我們回來途徑香江的時候打聽，人嚇鬼的票房都破五百萬港幣了！”
“甚麼？五百萬票房？”丁達洺聞言臉色瞬間大驚，極盡駭然的問道，“老胡你確定，他這個劇本沒有經過我們中影的稽核？”
靠！
肯定是燕影廠汪楊那老傢伙私下牽的線，他們竟然敢繞過中影的審查，直接給香江長城供劇本的稿子？
他們這是要幹甚麼？
更讓丁達洺沒法接受的是，他們私下供的劇本稿子，被長城拍成電影，直接有五百萬的票房。
五百萬港幣的票房，這個票房成績，中影的丁達洺怎麼可能不清楚！？
“丁總，我就是負責相關稽核的，他們有沒有報審，我能不清楚嗎？”胡建算是把之前在香江受的憋屈，全部給倒了出來，繼續說道：
“而且丁總，先不說這劇本有沒有稽核的事，可光這人嚇鬼，這是在宣傳鬼怪，這可是封建迷信！”
“還直接送去了香江，這不是亂來是甚麼？”
“好了這事我知道了，等會兒我會向老領導，反應一下這個問題，確實不太像話！”丁達洺心裡已經在開始暗爽了。
宣傳封建迷信鬼怪之說，而且還私下直接送去了香江，都沒有經過他們中影審查，這還得了？
等著吧！
光這一點，就夠燕影廠汪楊那老傢伙喝一壺的啦。
胡建見丁達洺臉色不太好，知道見好就收，就沒有再吭聲。
丁達洺沉默了兩下，繼續隨便翻了翻手中材料，是真的一點亮點都沒有。
當即又是皺眉問道：“材料裡說，你們在泊林接觸了不少發行商，就沒一點亮眼的進展？
哪怕有個合作意向也好，總不能空著手去見老領導。”
告刁狀是可以有，但自己手中真的一點成績都沒有，那就太難看了。
否則好好的反應宣傳封建迷信的問題，就會被老領導他們覺得，他們中影是在告刁狀轉移注意力。
所以打鐵還得自身硬，總要找個亮點出來，他們好丟擲另外一個問題出來。
胡建心裡格登一下，他是真的找不到甚麼亮點。
發行商？！
胡建反應過來，丁達洺提到了國外的發行商，便想到了一個事，跟著趕緊彙報說道：“丁總，還真有個事！”
“日本的大和影業，對我們的《廬山戀》和《太極》倒是蠻感興趣的，說願意免費幫我們全球發行宣傳，說宣傳費用他們全包，只要我們提供複製就行！”
“免費發行宣傳？”丁達洺猛地抬頭，驚問道，“還有這種好事？”
“這可是外交上的大突破啊！中日文化交流的典型案例，老領導們肯定重視！你怎麼不在材料裡寫清楚？”
在那個年代，“外交無小事”，尤其對日合作更是敏感。
要是能促成大和影業免費發行中國電影，既能省下一大筆宣傳費，又能在外交上掙得面子，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胡建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說道：“我本來想寫的，但這事沒成，就沒好意思提。”
“當時大和影業都把合同擬好了，是程學民同志一直拖著不籤，說甚麼要帶回香江再看看。”
“程學民？又是他？”丁達洺的火氣瞬間上來了，沒好氣的說道，“他懂甚麼外交？”
“免費幫我們宣傳是多大的好事，既能輸出文化，又不用花錢，他憑甚麼攔著？”
換以前，求著人家日方幫忙宣傳，特別是在那些資本主義國家宣傳，求都求不來。
即便人家勉強答應，還得另外花一大筆寶貴的外匯美金。
可現在，有著這麼好的機會，胡建他們這次竟然沒有拿下來，往小的說還好，往大的說嚴重瀆職，損害國家利益，都一點不為過。
胡建見丁達洺動了怒，趕緊添油加醋，說道：“我當時也勸過他，說這是促進中日友誼的好事，不能意氣用事。”
“可他非說大和影業不安好心，想白拿版權，非得拿回來想在香江上映試試！”
這話半真半假！
胡建確實想籤合同，但他也確實想回香江試試。
但現在丁達洺特意詢問起來，他不得把責任，全部推出去？
“胡鬧！”丁達洺聞言果然大怒，直接拍案而起，說道，“他一個燕影廠的小編劇，憑甚麼干涉中影的決策？”
“這不僅是攪黃了合作，更是破壞外交大局！等會兒彙報的時候，這事必須跟老領導說清楚！”
他正愁沒東西向老領導交差，胡建這話無疑給了他一個絕佳的由頭。
與其說中影在泊林沒成績，不如把鍋甩給程學民，說他“無組織無紀律”“破壞國際合作”“更是嚴重損害國家利益”。 這樣既能顯得中影“盡力了”，又能打壓一下程學民跟燕影廠汪楊那老傢伙的氣焰，簡直一舉兩得。
“對了，程學民他們人呢？回來了沒有？”丁達洺突然問道。
“沒呢！”胡建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說道，“前晚我們在香江轉機的時候，他說要帶龔膤他們去廣州。”
“好像是去甚麼音樂公司錄磁帶，說要耽誤幾天才能返京。”
“錄磁帶？”丁達洺的火氣更旺了，喝道，“簡直是目無王法！”
“他從泊林回來不第一時間彙報工作，竟然跑去搞這些無關緊要的事？這是典型的無組織無紀律！必須嚴肅處理！”
丁達洺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程學民在海子裡有人脈，又是改開先鋒，直接批評他“無能”可能行不通。
但要是扣上“不服從安排”“破壞外交”的帽子，就算是廖公也得掂量掂量。
“老胡，等會兒去部裡，你就照實說。”
丁達洺停下腳步，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交待說道：“把大和影業的合作意向說清楚，把程學民怎麼阻撓的也說清楚。”
“至於《太極》和《廬山戀》的成績，就說‘因程學民干擾，未能達成預期’，剩下的交給我來應付。”
胡建心裡一喜，趕緊點頭說道：“好的丁總，這個完全沒問題！”
“只是……程學民畢竟是燕影廠的人，又是汪楊廠長力推的，我們這麼說，會不會得罪燕影廠？”
“我還巴不得呢！”丁達洺滿不在乎，說道，“燕影廠就是不太安分了，正好藉機也好敲打敲打汪楊那老傢伙！”
他走到衣架旁拿起外套，又叮囑交待說道：“記住，重點是‘外交大局’和‘組織紀律’，這兩點最能打動老領導！”
“曉得的！”胡建連忙應道，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只要能把責任推出去，自己不僅不用擔責，說不定還能落個“顧全大局”的名聲。
跟著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中影辦公樓，車子直接進了海子裡。
……
燕影廠，老廠長的辦公室裡。
老廠長汪楊正對著一份《電影發行體制改革草案》出神，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
這份草案改了七遍，始終繞不開“中影壟斷”這個核心難題。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汪楊沒抬頭的喊了一句。
“老廠長！”黃健中收拾得很乾淨，一大早過來向老廠長彙報工作。
汪楊聞言抬頭，發現竟然是黃健中，滿臉極盡錯愕的問道：“健中？你怎麼回來了？泊林電影節不是還有幾天才閉幕嗎？”
老廠長這邊肯定時刻關注泊林電影節的情況，可都一直盼著程學民黃健中他們回來呢。
可算算時間，不是還有幾天嗎？
怎麼黃健中這麼突然的出現在了自己面前，提前回來了？
黃健中又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裝，聲音帶著藏不住的激動，壓抑著說道：“老廠長，我們提前回來了！”
“提前回來了？這是怎麼回事？”老廠長汪楊心裡一突，竟然真是提前回來了。
可國內又沒有發生甚麼事，要求他們提前回國啊！
那問題只會出現在泊林那邊，那這……汪楊不好再猜了。
“老廠長是這樣的，我們參賽作品《廬山戀》，在泊林沒拿到任何獎項，連閉幕儀式的邀請都沒收到，胡主任說再待著也沒意思，就提前回國了。”
“沒拿到任何獎項？”汪楊手裡的鋼筆“啪嗒”掉在草案上，墨汁瞬間暈開一個黑團。
他最擔心的不是《廬山戀》的成績，而是程學民！
那個在海子裡拍著胸脯立下“一千萬美金軍令狀”的年輕人，難道真的栽了？
“那……學民他人呢？”汪楊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手指緊緊攥著桌沿，指節都泛了白，“他的《太極》呢？是不是也……”
黃健中見老廠長臉色瞬間蒼白，意識到老廠長會錯了他的意思。
趕緊放下公文包，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因為激動而哆嗦，小聲彙報說道：“老廠長！您彆著急！”
“《廬山戀》是沒成績，但我們的《太極》……爆了！”
“爆了？”汪楊茫然地抬頭，顯然沒反應過來，問道，“甚麼爆了？你倒是給我大聲點啊！”
“創匯！版權！美金！全都爆了！”
黃健中更是無以倫比激動的，但依舊不敢大聲，因為程學民有交待，不能太宣傳，廠裡就老廠長知道就好。
所以極力剋制繼續說道：“我們在泊林簽了十幾個國家的發行片商，法國八十萬，英國八十萬，西德五十萬……還有南韓一百五十萬，還有北美市場直接爆了一千萬美金！”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低聲嘶吼道：“總共……總共是兩千零九十萬美金！”
“定金六百六十萬，已經透過領事館匯回國內了！”
這下汪楊是聽清楚了，但整個人更加的懵逼宕機了，腦子裡除了那一連串多少多少美金的聲音，在旋轉回響，就根本沒有其他任何的思想。
最後就是匯成一個聲音，一個數字：兩千零九十萬，美金！
兩千多萬美金啊！
這他孃的是甚麼概念？
反正據汪楊的瞭解，人家HEB省去年全省的創匯，都沒有到兩千萬美金吧？
可他們燕影廠，僅憑一部武打片，卻是直接為國家，賺回來了兩千零九十萬美金的外匯！
是這樣的嗎？
“你說……多少？”宕機許久之後，汪楊腦子裡自問了一句，跟著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帶翻了旁邊的暖水瓶，熱水灑了一地他也渾然不覺，再度疾聲確認問道，“兩千多萬……美金？”
“是的！兩千零九十萬美金！”黃健中重重點頭，眼眶都紅了，說道，“老廠長，我們完成了軍令狀！”
“不僅完成了，還超額了一倍多！學民都說了，這只是開始，以後我們還能賺更多！”
汪楊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辦公桌才穩住身形。
他震驚茫然的看著激動中的黃健中，突然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哭，是笑！
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的，近乎失態癲狂的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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