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莽抬頭看了一眼坐在炕桌上的其他幾個人臉,發現都是熟面孔之後,這才壯著膽子說道:“現在外面放出了風來,豐城那邊喬家出了大事兒!邊境線這邊走線兒的業務,估計要有變化!”
“喬家出了大事兒?甚麼大事兒?喬文韜前段日子不是收拾了馬王爺,把線兒搶下來了嗎?”
張文慧聽到二莽的話頭沒當回事兒,畢竟他在豐城待過很長一段時間,來到瓦城之後,也知道喬家在瓦城周邊走線兒拿下對家的事兒。
走線這業務也分三六九等,小打小鬧混碗飯吃,不需要甚麼硬性門坎,只要懂門路,知道該孝敬誰,邊境線這邊的守軍人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批次的物資就可以透過夾帶等方式流通。
但是如果想要做到比較穩定的規模,就是另一回事兒了,得大領導點頭才行。
貨物的吞吐量是有數的,不能誰來找都隨便敞開了幹,自然就會有門檻,最合理的辦法就是挑選有實力,且懂事兒的人員合作,一起謀求利益。
前段時間喬家人跟外號馬王爺的同行爭奪這個走線的機會,結結實實的幹了一仗,結果馬王爺手下被幹殘,自己也縮縮了,喬家就這麼順理成章的成了上桌吃肉的走線兒團隊。
二莽回答道:“喬家人出事兒了!就這幾天剛出的事兒!喬牧舟外帶兩個兒子,再加上孫子孫女大兒媳婦兒,一家六口,都沒了!
我從街面上聽到的訊息,現在村長那邊放出風來,找新的把頭合作!”
“村長放出來的風兒?”
聽到村長這個詞兒,張文慧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這裡的村長,可不是普通屯子的領導那麼簡單,而是一個類似大把頭的角色代號,在瓦城周邊一畝三分地兒上,屬於絕對的強力話事人。
說起來,走線兒這活兒也沒啥神秘的,無非就是兩國邊境上互相有物品交易的需求,其中存在著巨大的價差。
比如說中國的糧食,手工品、中藥材、高度白酒,在毛子那邊相當受歡迎。
而從毛子那邊倒騰過來的蘇聯手錶、軍用望遠鏡、軍大衣、呢子布料、甚至紫貂水獺皮等,在國內也是極為緊俏的物資,差價豐厚。
村長就相當於是一個提供雙方搭線的擔保人,周邊這一畝三分地兒上,只有經過他點了頭兒,對方才會認這門交易。
據張文慧這段時間悄悄打探得來的資訊,村長的女婿就是邊防站的某位重要人物,位置不高,但是手中的權力極大。
“甚麼?喬家被人滅門了?誰幹的?”張文慧聽到這個訊息,瞬間從炕上挺直了腰桿兒。
“說啥的都有!比較靠譜的說法是他們內訌了,喬牧舟的手下老紀跟老大不知道有啥矛盾,然後喬文韜指使人殺了老紀的老婆孩子立威!
然後老紀回來了,帶著槍摸到了喬家人的住處,燒了倉庫,槍殺了喬家人!在豐城那邊鬧的挺大的!據說案子最後連省廳都驚動了!
還有個小道訊息,沒有證實過的,說喬家人好像得罪了一個背景很深厚的年輕獵隊把頭!
人家動用了背後的關係,給喬家人收拾了!”二莽繪聲繪色的將自己打探來的訊息告訴了張文慧。
提到前面的資訊,張文慧還挺淡定的,他跟喬牧舟不熟,更不認識老紀具體是哪一位!他們之間有啥問題,跟張文慧都沒有任何關係。
但是在二莽提到豐城背景深厚的年輕獵隊把頭這幾個字的時候,張文慧第一反應就想起了救過自己命的興安村村書記嶽峰。
“你說的那個年輕獵隊把頭姓啥?有更多詳細點的資料嗎?”
二莽搖搖頭:“沒有,只是說最近幾年剛在豐城竄起來的硬茬子,兄弟夥多,手裡傢伙也硬!據說還因為打老虎上過報紙呢!”
聽到還上過報紙這條關鍵資訊,張文慧點點頭心底有了判斷。
二莽嘴裡說的這個年輕獵隊把頭,十有八九說的就是嶽峰。
“行,我知道了!村長那邊啥意思,搖人碰頭兒?”張文慧繼續問。
二莽點點頭確認道:“對!大大小小的把頭,有想法的,今明兩天去找村長打招呼領單子!到時候用老法子確定這條貨運線兒的歸屬!
大哥,咱們雖然人不多,但是兄弟們心齊,抓住機會試試唄!
如果能把這條線兒拿下來,可就不用整天偷偷摸摸雞零狗碎的瞎忙活了!”
這時候,坐在張文慧炕桌對面的一個車軸漢子也神態熱切的表態:“是啊慧兒哥!咱們兄弟也趁機會難得冒個頭兒!
馬王爺的人散了,現在瓦城周邊,沒幾個有實力的隊伍!咱們未必沒有機會!”
張文慧點點頭,看了一眼對面表態的漢子,目光落在旁邊沒有說話的另一箇中年男人身上。
“麻雷子,你跟五爺也想抱團摻合一把?五爺,您是啥意思?”
被張文慧稱作五爺的中年男人,原名孫學臣,歲數估摸45歲上下,中等身材,方臉闊鼻,右側顴骨跟腮的位置有一大片明顯的燙傷疤瘌,看起來有點破相毀容。
五爺表現得很沉穩,從二莽進屋到現在,一直靜靜地聽著,還沒有開口表態。
面對詢問,孫學臣沉思了幾秒說道:“文慧,咱們兄弟雖然接觸時間不長,但是對脾氣!
我跟雷子到瓦城時間短,這段時間咱們哥們兒一直處的不錯!
二莽說的這些訊息,如果是真的,我還真打算摻合摻合!咱們兄弟幾個人手單薄,想要上桌,得抱團才行!”
見五爺表了態,張文慧明顯鬆了口氣。
在邊境線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混,靠自己單打獨鬥太難了,要想拿到結果,就得有自己的團隊勢力!
張文慧在這裡幾個月的時間,也只交下了二莽這一個靠譜的小兄弟而已。
至於五爺跟麻雷子,也是來這邊碰運氣的過江龍,張文慧見識過對方的手段,所以才增加了接觸走到一起。
這麼短的時間,說起來有多深的交情肯定是扯淡,只不過初步接觸下來,雙方都比較投脾氣,臨時搭夥合作而已。
“那,咱們天黑之後,一起走一趟,去村長那邊打探打探?”張文慧說道。
五爺點點頭:“這是個好機會,去見識見識很有必要,但是在去之前,咱們私下裡得先把規矩立好!
插幫合夥做事情,得先小人後君子,免得沒爭來利益,先把兄弟情誼給消磨光了!”
“五爺您有啥想法,說來聽聽!”張文慧點頭表示認可,示意對方繼續說。
“我跟雷子入夥,手裡只有兩把長傢伙跟這兩條命!其他資金人脈,可都一概沒有!
也不跟你編瞎話,我們哥倆逃到這邊來,是揹著事兒過來的!”五爺還算敞亮的說道。
張文慧抿嘴微微一笑:“錢的事兒不用你們操心,趁手的傢伙,咱們四個人也夠用!
另外,我也是揹著事兒來邊境討生活的!
瓦城這個地方,如果真較真嚴打,十個外鄉人裡,至少九個屁股不乾淨!
我出錢,出武器、二莽負責收集情報、五爺您跟雷子出力,咱們兄弟夥抱團試試如何?
至於股份也簡單,我出大頭,也拿大頭,貨款我來墊,拿五成。 二莽不溼鞋,負責街面上的資訊收集跟人員聯絡,佔一成!
五爺跟雷子,需要你們一起水裡攪和攪和,人跟槍都算股,共佔四成!您看咋樣?”
孫學臣聽完張文慧給出的股份劃分來點了點頭:“聽起來很公平!
據我所知,從村長那邊走線兒,可不是小打小鬧,單單貨款都不是一筆小數字!”
張文慧點點頭:“錢,我手裡還有一些!不知道夠不夠,大機率應付一兩趟的貨款應該差不多!咱們只要把水線兒捋順了,用不了多久錢就能下崽兒!”
聽到肯定的回答,孫學臣一咬牙:“幹了!”
“哈哈,我就知道,五爺肯定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天黑還早呢,咱們該吃吃,該喝喝,等晚上走一趟!”
“好!就按你說的!”
……
晚上八點半,張文慧團隊四個人,從落腳的民房裡出門,各自揹著一把槍消失在了夜色當中。
去‘村長’家裡談事兒,說起來也挺有時代特色的,兩人剛進了瓦城下轄的一個小村子,就被守在村口的年輕人給攔住了,簡單對話過後,給來人蒙上眼睛,然後帶到村長的家裡去碰頭。
張文慧也算是經歷過生死考驗的人了,血性跟魄力激發出來之後,做事兒明顯大氣了許多。
而跟他搭夥兒的五爺,則是個心細如髮,經驗豐富的主兒。
他跟張文慧矇眼去見村長,將二莽以及麻雷子,留在了村外面接應。
兩個人蒙著眼睛,在曲折的村落裡七拐八拐,繞了幾個大圈兒這才被帶著進了村長的家。
在外面看,平平無奇好似土坯窩棚的房子,進了屋之後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這房子,竟然是建在半截兒地下的,外面土坯,裡面卻是白灰抹紅磚。
屋裡燒著精煤,熱浪襲人,室溫得至少三十度,棉襖都穿不住。
美中不足的是這裡沒通電,照明還是燒著煤油燈。
兩個人進了屋解開蒙眼的布條,還沒反應過來呢,後腿彎就被踹了一腳。
張文慧跟五爺兩人都是硬骨頭,硬捱了一腳,愣是沒有腿彎跪下。
不等屋裡人問話呢,五爺往前一步抱拳兒主動說道:“河裡走船翻了幫,岸上尋個棲身樁,敢問掌櫃的,此地可有閒飯樁兒?”
五爺這話裡有說頭,河裡走船是跑江湖混飯吃,翻了幫是指出事兒栽了跟頭,棲身樁是安身立命的地兒,閒飯樁則是問能不能賞口飯吃。
這些半土不洋的黑話,類似跑江湖的春典,在外行人聽來有些拗口,但是內行人一聽就知道對方的路數。
屋裡光線很昏暗,燈芯兒的有限亮光,照著主位上看不清表情的錢大鐘。
錢大鐘一聽來人說黑話,叼著旱菸微微眯起眼睛:“此地是黑風口,不是避風港!張口要飯樁,得有硬過門檻的手藝,你有麼?”
五爺腰桿兒一挺:“我們兄弟但凡敢來,身上有穿山的爪子,膛河的腿,腰裡有響兒、心裡有數兒!”
錢大鐘吐了口煙兒,不緊不慢道:“甩個蔓兒吧!”
五爺道:“在下龍子龍蔓兒(孫),大哥跟頭蔓兒(張)!聽說掌櫃攏人支新攤兒,過來討條活路!”
聽到這話,錢大鐘衝著沒說話的張文慧拱拱手:“跟跟頭老弟,剛才下面人怠慢了!”
張文慧可不懂這裡面的黑話,不過一點都不怯場:“不礙事!底子也摸了,咱們還是聊聊正事兒吧!”
“這碗飯可不是那麼容易端的,懂規矩嗎?”
張文慧點點頭,示意五爺接茬。
五爺道:“頭三水歸櫃上,只要單子,往後三七分!快馬亮刀,先到先得!”
聽到這話,錢大鐘微微點了點頭,這算是個懂規矩的。
自從風聲放出來,已經來了幾波人了,有的被踹一腳撲通跪地失了膽氣,有的連基本的切口都不懂,更不知道想要爭這條線兒,該是怎麼個流程。
頭三水歸櫃,意思是前面三次走貨的利潤,都要上交,這算是入夥合作的投名狀,後面三七分,要有三成利潤,給這個經手的中介人。中介人會跟對面聯絡好,給走線兒創造機會。
至於爭奪這條水線兒的規矩,也簡單,掌櫃的給個單子,下面的人按照單子上的內容自己組織貨源過來,誰最早將貨安全送到地方,誰就算拿到這條線兒。
當然,單子好給,安全送到還是比較難的,
大家都想要,自然會在中間搞事情,火拼啥的幾乎不可避免。
埋伏、死人、甚至殺人越貨都家常便飯。
只有在眾多競爭者中勝出,才算是真的拿到這條線兒的所有權。
之前喬家人奪了這條水線兒,也是付出不小代價的,疤臉那四個好手雖然沒喪命,也都掛了彩火拼打散了馬王爺的人馬,才算是徹底立住腳。
錢大鐘:“來人,給兩位掌櫃的看茶!二虎,把準備好的單子,給掌櫃上眼!”
很快有人端上了茶來,叫二虎的則將提前準備好的記著物資名錄的牛皮紙遞到了張文慧跟前兒。
張文慧在來之前,就聽五爺說過這裡面的門道兒,接過單子之後,靜靜地從頭到尾看了幾眼。
他沒看出啥異常來,看完將單子給了五爺。
前一秒還算鎮定的五爺,看清單子上的物資之後,立刻變了臉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