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動此刻滿心焦灼,哪裡聽得進青檀的勸阻,猛地掙開那隻冰涼的小手,頭也不回地朝著山林深處疾奔而去,打算去尋求自己父親的幫助。
寒氣發作之下,青檀身軀發軟、氣力全無,根本無力將他攔下,只能強忍周身刺骨寒意,凝著發白的唇,眼睜睜望著少年的身影轉瞬沒入幽深密林,消失不見。
然而,林動的身影方才消失在林間小道,幾道輕緩的腳步聲便自密林深處緩緩響起。
青檀強壓著體內翻湧肆虐的刺骨陰寒,艱難抬起蒼白小臉循聲望去,入目來人並非她預想中的爹孃,只見一名氣質沉靜的青衫青年緩步行來,身側隨行著一大一小兩位的少女,正徐徐朝此地走近。
“咦?好濃郁的陰煞寒氣!”
應歡歡眸光一動,水汪汪的杏眼滿是訝異,轉頭看向身旁的綾清竹,滿臉好奇,
“這般凜冽刺骨的陰寒,居然是從一個尚未修行的小丫頭身上散出來的?可她現在臉色慘白,混身都在發抖,瞧著格外痛苦,難不是身染怪疾,出了甚麼變故?”
一旁的綾清竹目光沉沉,清冷眼眸靜靜落在青檀身上,細緻打量著那不斷外洩的陰冷寒氣,緩緩開口解釋。
“這股不受控制自體內翻湧溢位的陰煞之力,我若未曾記錯,正是古籍記載之中,至陰至寒的煞魔之體。”
“此體質至陰克陽,尋常陽剛元力皆無法在其體記憶體留,修煉天賦堪稱得天獨厚。若是日後尋得正確法門潛心修煉,前途定然無可限量。”
話音稍頓,她望著青檀強忍痛楚、瑟瑟發抖的模樣,語氣添了幾分淡緩的惋惜:
“只是煞魔之體尚未覺醒穩固前,陰寒之力不受禁錮,時常會驟然暴走肆虐。這般年歲的孩童,日日承受寒力侵體之苦,每一次發作,皆是鑽心蝕骨的折磨。”
“煞魔之體……我好像隱約聽過這個名號。”
應歡歡小手輕點下巴,歪著腦袋努力回想,眉宇間帶著幾分懵懂茫然,片刻後又輕輕搖了搖頭,不再深究。
她望著青檀強忍寒痛、孱弱無助的模樣,心頭不由一軟,當即輕聲提議:“先不管這些啦,眼下她這般難受,我們還是上前幫一幫她吧。”
就在綾清竹與應歡歡低語交談之際,青檀周身的顫抖愈發劇烈,難以遏制。
這一回體內陰寒之力驟然暴走,遠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狂暴凜冽,刺骨寒意層層迭迭席捲四肢百骸。
“好冷……”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軀緩緩蜷縮在地,小臉慘白如紙,細密冰霜凝滿髮梢眉角,縷縷冰屑沾附髮絲,寒徹入骨。
恍惚之間,一道溫和身影緩步走近,一雙沉穩有力的大手輕輕將她柔弱的身軀抱起,寬厚掌心緩緩覆在她冰涼的小腦袋上。
下一瞬,一股溫潤柔和的暖流緩緩自掌心流淌而出,順著肌膚經脈蔓延周身,肆意肆虐的陰煞寒氣被緩緩消融、驅散。
刺骨的寒意飛速褪去,冰封般的身軀漸漸回暖。
“好溫暖……”
青檀蒼白的小臉上悄然浮現一抹淺淡歡喜,難受的蹙起的眉頭緩緩舒展,舒服地微微眯起雙眼。
稚嫩小手不自覺環抱住那截手臂,小腦袋輕輕蹭動,嬌嫩的小臉依戀般摩挲著掌心,全然沉浸在這份難得的暖意之中。
“哎呀,居然被你搶先了!”
眼見蕭凌已然出手護住青檀,原本正要邁步上前施以援手的應歡歡,不由得微微嘟起小嘴,語氣帶著幾分嬌憨的埋怨。
她望著青檀全然依賴、親暱依偎在蕭凌懷中的模樣,小臉蛋微微鼓起,心底莫名泛起一縷淡淡的酸澀,忍不住暗自抿了抿唇,泛起幾分不易察覺的吃味。
“青檀!”
急促的呼喊驟然自密林深處炸響,一道身影踉蹌奔掠而出,腳步猛地一頓,愕然僵在原地,怔怔望著眼前一幕。
來人約莫三四十歲模樣,身形單薄清瘦,眉宇間尚存幾分昔日鋒芒凌厲,只是氣血虧損、舊傷纏身,面色泛著病態蒼白,那一身銳氣早已被常年病痛與失意消磨大半,黯然衰敗。
此人正是被林動喊來的林嘯。
緊隨其後,林動拽著一名溫婉婦人快步奔出林間。那女子年歲三十上下,衣著素淨簡約,眉眼清秀柔和,氣質溫婉嫻靜,正是青檀與林動的母親。
“青檀!”
婦人目光一凝,望見女兒渾身殘冰、方才歷經寒毒折磨的模樣,當即失聲輕呼,滿臉焦灼心疼。
依偎在蕭凌懷中的青檀聞聲驟然回神,猛地抬起頭,撞入一雙陌生而俊朗的眼眸。意識到自己方才那般依賴依偎在陌生青年懷中,小手還緊緊環著對方手臂,嬌嫩的小臉瞬間泛起一層緋紅,羞怯不已。
她無暇多想,連忙掙開懷抱,起身快步奔出,一頭撲入母親溫暖的懷中,將嬌小的身軀深深埋起,怯生生不敢抬頭。
婦人連忙將青檀摟在懷中細細打量,周身再無半分陰寒煞氣縈繞,寒毒發作的跡象已然盡數消散,不由得轉頭看向身旁的林動,眼底滿是疑惑。
“方才青檀明明寒毒驟發,寒氣肆虐,怎麼忽然就平復了?”
林動也是一頭霧水,滿心不解,方才他匆匆跑去稟報父母,前後不過片刻光景,青檀的狀況竟全然好轉。
一旁身形單薄的林嘯目光微凝,早已看穿其中緣由,淡淡開口:“應當是這位公子出手,化解了青檀體內暴走的陰寒。”
說罷,他攜妻帶子緩步上前,對著蕭凌微微躬身拱手,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滄桑謙和。
“多謝公子出手小女解圍。在下林嘯,乃是這兩個孩子的父親。小女身染詭異寒疾,常年受陰寒侵體之苦,今日若非公子及時相助,後果不堪設想。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蕭凌神色淡然無波,微微頷首回應,語氣平和從容,“我名蕭凌。”
林嘯目光轉而落在應歡歡與綾清竹二人身上,略帶幾分試探問道:“蕭先生,不知這兩位姑娘是?” “皆是我的同伴。”蕭凌隨口回道。
“原來如此,二位姑娘有禮。”林嘯微微頷首致意,隨即眉宇間掠過一絲疑惑,繼續詢問,“不知蕭先生一行人怎會恰巧來到我林家後山偏僻之地?莫非與我林家舊識相識?”
“並非相識。”
蕭凌神情始終沉靜淡漠,緩緩開口,
“不過是途經青陽鎮,閒來四處遊歷閒逛,恰巧途經此地,察覺到這小丫頭陰寒暴起,便順手相助,並無其他來意。”
確認心中猜測,果真是眼前這位蕭凌出手化解了青檀的寒毒,林嘯與林動二人神色皆是微微一凝。
縱使林嘯當年在宗族大比之上慘敗於林琅天,經脈受損、修為大跌,早已不復天元境強者之威,可他眼界尚在,閱歷猶存。
只憑寥寥幾眼,便能察覺蕭凌、綾清竹、應歡歡三人氣息深不可測,氣度遠非凡人可比,來歷定然極不尋常。
念頭輾轉間,他不由想起女兒常年被陰寒戾氣啃噬經脈、次次寒毒發作痛不欲生的模樣,心底酸澀萬般,五指悄然緊緊攥起,眼底滿是無奈與懇切。
短暫遲疑過後,林嘯壓下心中忐忑,再度對著蕭凌拱手躬身,語氣滿是謙卑與期盼:
“蕭先生神通莫測,隨手便化解了小女身上暴走的陰寒怪氣,想來定然見識廣博、眼界超凡。
小女自年幼起便身染詭異寒疾,陰寒之力時常無端爆發,折磨其身,我夫婦二人多年四處尋法,卻始終束手無策。
斗膽冒昧一問,不知先生可否看出些許端倪?可否知曉小女這怪病的來歷,或是有無緩和、根治的法子?”
“你說的不錯,對這般情況,我也有所瞭解。”
蕭凌緩緩頷首,神色平靜無波,緩緩道出根源,
“令愛這般異狀,並非尋常寒疾纏身,而是與生俱來的特殊體質所致,此體名為煞魔之體。”
緊接著,他從容不急,徐徐向林嘯一家人娓娓講述起煞魔之體的由來與利弊。
聽聞這番詳解,林嘯、林母與林動三人神色齊齊一沉,心緒錯綜複雜。
他們這才明白,青檀並非身染頑疾,而是身負世間極為罕見的至陰體質。此體天賦卓絕、潛力無窮,一旦修行得當,未來成就無可限量,是無數武者夢寐以求的絕佳根骨。
可凡事皆有兩極。
煞魔之體天賦逆天,代價卻無比殘酷。
體內至陰寒力難以馴服,時時刻刻侵蝕肉身經脈,年少之時陰氣極易失控暴走,次次發作皆是蝕骨之痛,日復一日折磨身心。
更令人絕望的是,想要壓制陰寒、緩和痛苦,甚至徹底穩住體質,必須依靠世間頂尖的天材地寶與高階奇物輔佐。
這般珍稀罕見的至寶,放眼偌大青陽鎮都難以尋覓,即便是昔日鼎盛時期的林家分支,也根本無力觸及,更別說如今日漸衰敗、資源匱乏的他們。
得天獨厚的絕世體質,非但沒能成為青檀的機緣造化,反倒化作日夜糾纏的枷鎖與磨難。
空有無上天賦卻無從開發,反倒要生生承受無盡苦楚,淪為難以擺脫的累贅。
想到女兒多年來默默隱忍的痛苦,一家人心中百感交集,惋惜、心酸、無奈盡數交織,臉色不由得愈發黯然。
林嘯心中清楚,眼前三人氣息深不可測,來歷絕非尋常,必然擁有通天手段,未必沒有法子壓制煞魔之體的陰寒反噬,甚至發掘青檀體內潛藏的無上天賦。
可他悄然抬眼打量,卻見蕭凌三人神色淡然從容,哪怕得知青檀身負這般萬古罕見的絕世體質,也未曾有過半分動容,更無絲毫想要招攬、刻意拉攏的心思。
尋常強者若是聽聞這般特殊體質,定然心生覬覦,想方設法將人收歸麾下。反觀眼前三人,全然不為所動,這份淡然淡漠,反倒愈發印證了他們身份底蘊的深不可測,眼界早已遠超世俗,尋常絕世天賦,根本難以入其眼眸。
一念及此,林嘯心底方才燃起的幾分期盼,不由得慢慢沉了下去。
再聯想到自家如今落魄窘迫的處境,分支衰敗、毫無底蘊,自身修為盡廢,家族更是毫無靠山可言,哪裡有資格去懇請這般大人物出手相助。
加之他骨子裡本就藏著一份執拗,不願卑躬屈膝。
五指悄然攥緊,喉結微微滾動,幾番猶豫掙扎過後,那番想要開口懇求相助的話語,終究還是盡數壓回心底,沉默無言。
柳妍與林嘯相守多年,朝夕相伴,早已熟知丈夫的心思。
她緊緊將青檀摟在懷中,心中何嘗不明白丈夫的隱忍與無奈,也清楚這是女兒千載難逢的機緣。只要對方肯出手相助,青檀往後便不必再受寒毒噬體之苦,一身絕世天賦亦有覺醒之機。
她心頭萬般急切,唇瓣微張,本欲出言懇請,為女兒搏一線生機。
可目光落在林嘯落寞緊繃的側影上,念及一家人身處的窘迫境遇,再看看蕭凌一行人不染塵俗的清冷氣度,話到嘴邊,終究還是盡數嚥下。
最終只得輕輕抿住唇,默然無言,只剩滿心的酸楚與無力,盡數藏於溫婉沉默之下。
“先生既然能夠輕易平息青檀的寒毒爆發,又深知她的特殊體質,定然有法子緩解、甚至根除這份與生俱來的折磨。”
就在眾人各懷心事、陷入沉默之際,一道清脆又帶著執拗的少年聲響陡然響起。
話音未落,林動神色一凝,雙膝猛地一彎,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他抬頭望向蕭凌,眼底滿是焦灼與懇切,脊背繃得筆直,字字懇切,擲地有聲:
“求求先生,幫幫我妹妹青檀!”
這突兀的變故驟然發生,瞬間牽動了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林嘯與柳妍臉色驟變,萬萬沒有料到,性子倔強內斂的林動,竟會不顧一切屈膝下跪。夫妻二人望著跪在地上的少年,一時愕然失語,心緒翻湧。
蜷縮在母親懷中的青檀也是猛然一怔,澄澈的眼眸怔怔望著身前跪地的哥哥,小臉瞬間寫滿震驚,以及難以言喻的感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