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暝眉心處那三花並蒂的碧色紋路,流轉的瑩潤光韻正緩緩收斂,最終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碧痕,悄然隱沒在乾枯的皮肉之下,惟有那若有若無的奇異聯絡,如同無形的絲線,將他的神魂與青鱗牢牢縛在一起。
隨著這股能量的沉澱,他此前因意志被撕裂而陷入的失神恍惚漸漸褪去,渙散的眸光從朦朧逐漸凝聚,一點點恢復了清明。
當他重新睜開雙眼,視線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投向了身前的青衣少女,那雙眼窩深陷的眸子裡,褪去了此前的驚怒、不甘與驚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順從。
那目光只剩下純粹的臣服,彷彿眼前這豆蔻年華的少女,本就是他此生唯一該俯首的主人。
可這份順從之下,卻是翻湧的、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雖然被青鱗使用碧蛇三花瞳所收復,但他的記憶卻也並未被碧蛇三花瞳篡改分毫。
可如今,明明知道是眼前少女強行將自己給收復,明明理智告訴他眼前這少女的實力遠不及全盛時期的自己,他卻絲毫生不出半分反感與抗拒。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臣服之感,如同與生俱來的本能,蠻橫地壓制了所有的不甘與怨懟。
哪怕他在心底一遍遍嘶吼著不甘,身體卻依舊本能地對青鱗保持著敬畏,甚至在目光觸及她的瞬間,便會不由自主地放柔眼神,那份順從並非偽裝,而是碧蛇三花瞳烙印在靈魂之上的絕對禁制,讓他無從反抗,也無法反抗。
胸腔裡翻湧的五味雜陳終究無處宣洩,妖暝只覺喉間發堵,最終還是緩緩仰起枯瘦的脖頸,對著這黃泉底的暗空長長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沙啞乾澀,在寂靜的封印之地輕輕迴盪。
嘆聲落下,他沒有半分遲疑,彷彿早已接受了這既定的宿命,緩緩低下頭顱,對著青鱗躬身行禮,聲音雖依舊沙啞,卻帶著源自靈魂的恭敬與順從:“妖暝,見過主人。”
從此刻起,這名實力達到二星斗聖的頂尖強者,九幽地冥蟒族的前執掌者,便只是青鱗麾下一隻受碧蛇三花瞳掌控的蛇類魔獸。
青鱗望著他躬身行禮的模樣,下意識抬手揉了揉眉心,還能感受到一絲淡淡的疲憊。
方才催動碧蛇三花瞳收服妖暝,看似順利,實則消耗遠超預期,這可是她第一次以這般境界,收服實力達到鬥聖級別的蛇類魔獸。
若非她這些年在蕭凌的指點下,從未鬆懈過精神力的修煉,如今精神力早已遠超同階,又恰逢魔獸一族本就存在靈魂力孱弱的短板,再加上妖暝被封印多年,身軀與靈魂都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三者迭加,才得以如此順利地將其收服。
若是換個時機,或是妖暝處於全盛時期,這場收服怕是要艱難百倍。
緩過那陣淡淡的疲憊後,青鱗看著身前躬身行禮的妖暝,語氣依舊帶著少女的清甜,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嚴肅:“不必多禮。”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身側始終淡然佇立的蕭凌,繼續說道,“往後你便聽蕭凌少爺的吩咐即可,他說的話,你盡數照做便是,不可有半分違抗。”
話語間,那份源自碧蛇三花瞳的靈魂羈絆,也隨著她的話音悄然流轉,無聲地印證著這份不容置喙的指令。
對蕭凌,妖暝心底自然生不出半分好感。
畢竟從前若非蕭凌親口下令,青鱗也不會催動碧蛇三花瞳將自己強行收服,這份被人拿捏,淪為附庸的屈辱,源頭分明就在眼前這淡漠的人類身上。
只不過,礙於碧蛇三花瞳的神魂禁制,他對青鱗連半分怨氣都無從滋生,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順從早已將所有牴觸抹平,可對蕭凌,那股潛藏的怨懟卻始終縈繞在心頭,未曾消散分毫。
只是青鱗方才的指令如同無形的枷鎖,靈魂深處的服從本能瞬間壓過了那點怨氣,讓他不得不將所有情緒強行按捺下去。
他比誰都清楚,碧蛇三花瞳的命令便是絕對的鐵律,既容不得他反抗,也讓他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是,屬下明白了。”妖暝對著青鱗躬身應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全然的順從,沒有半分遲疑。
話音落下,他緩緩轉過視線,目光轉向青鱗身側始終神色淡然的蕭凌,深陷的眼窩中掠過一絲複雜。
他定了定神,語氣恭敬卻難掩急切:“蕭凌閣下,如今局勢已然明朗,您總該完全信任我了吧?”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掌下意識攥了攥,繼續說道,
“之後還請閣下出手,助我掙脫這封印桎梏,重見天日。之後再勞煩閣下助我一臂之力,幫我重新收服九幽地冥蟒族,奪回族中大權。待我重掌族群那日,整個九幽地冥蟒族便盡數為閣下所用,日後閣下但凡有任何吩咐,儘可告知於我,我族上下必定傾力相助,絕無半分推諉。”
這番話既帶著幾分急於脫困的迫切,也藏著身為前族長的底氣,更有著不得不低頭的隱忍,他清楚,自己如今的命運早已與蕭凌,青鱗繫結,唯有藉助對方的力量脫困掌權,才能尋得一線轉機,哪怕這份轉機需要以徹底臣服為代價,但這也已經是當下最為利於自己的方案了。
蕭凌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瞭然的笑意,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是那份慣有的雲淡風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既然你已被青鱗收服,那便算是自己人了。”
“我對自己人,向來不會吝嗇相助。你且放心,這封印桎梏,我這便為你解開,助你脫離這暗無天日的黃泉底。”
蕭凌的話落,讓妖暝眼中瞬間燃起真切的熱切,那是被困數百年後重見天日的渴望,驅散了大半隱忍與不甘。
他當即對著蕭凌頷首,沙啞的聲音帶著難掩的急切:“多謝閣下。”
蕭凌見狀,也並未再多言,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淡然的笑意,目光已然越過妖暝,投向他身後纏繞的鎖鏈。
那鎖鏈漆黑如墨,表面佈滿了古老而晦澀的符文,符文流轉間散發著淡淡的封印之力,一端死死鎖在妖暝的軀體之上,另一端則沿著地面延伸,深深嵌入四周陡峭的崖壁之中,最終隱沒於不遠處一座漆黑色的山體之內。
這座山體規模並不算宏大,約莫只有數十丈高,通體漆黑如曜石,表面光滑得看不到半分縫隙,彷彿是由一整塊玄鐵雕琢而成。
然而,即便隔著數十丈距離,那山體中逸散出的陰寒之力也依舊凜冽刺骨,即便蕭凌周身縈繞著異火的溫熱氣息護體,也能清晰感覺到一股涼意。 這等精純而霸道的陰寒之力,顯然便是這封印能夠困住妖暝數百年的關鍵所在。
“看來,這九幽黃泉的陰氣源頭,便是此山。妖嘯天為了困你,當真是處心積慮。”
蕭凌身形微動,身影如鬼魅般轉瞬便至黑色山體之前,抬眸望著這通體黝黑、無半分雜色的山體,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話音未落,他掌心驟然凝勁,浩瀚鬥氣毫無保留地暴湧而出,在身前化作一道凝實如鐵的能量巨掌。
巨掌裹挾著撕裂空間的呼嘯,排開周遭冰冷的黃泉泉水,帶著摧枯拉朽之勢,狠狠轟向山體!
“砰——!”
沉悶的巨響在黃泉底炸開,震得周遭水流劇烈翻湧,層層漣漪擴散開來。
然而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黑色山體,被這一掌命中後,竟只在表面浮現出些許細密的裂紋,轉瞬便又隱去,連半點崩塌的跡象都沒有。
蕭凌見狀,眉梢挑得更高了些。方才這一掌,他雖未出全力,卻也留了七分勁道,尋常鬥聖強者捱上一記,少說也要身受重創,半聖更是觸之即死。
沒想到這看似不起眼的黑色山體,竟能硬抗下來,且損傷微乎其微,足見其材質之特殊,或是山體內部加持的禁制之強橫。
見蕭凌那一記威勢驚人的掌印轟在山體上,僅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細痕,妖暝的心瞬間沉了半截,先前因脫困有望而燃起的熱切,也被一層擔憂悄然蒙上。
他枯瘦的身軀微微繃緊,望著那依舊完好無損的黑色山體,連忙對著蕭凌的背影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解釋,
“閣下有所不知!這山體乃是由黃泉陰石所鑄,是九幽黃泉的陰寒之力歷經百萬年淬鍊而成的奇物,其堅硬程度遠超尋常礦石,即便是鬥聖全力一擊,也難傷其根本!”
蕭凌聞言,頭也未回,身影依舊佇立在山體之前,語氣依舊淡然,聽不出半分波瀾,
“無妨。”這兩個字輕描淡寫,卻帶著十足的篤定,“這點阻礙,我自有破解之法,你且安心等待便是。”
話音落下,蕭凌修長的手掌緩緩探出,五指微微一握。
剎那間,一柄長槍憑空浮現於掌心,正是那蘊含著極致火焰與空間奧義的隕神兵。
隨著蕭凌心念一動,隕神兵應聲分裂,化作無數細碎如星的金屬碎片,在他身前盤旋飛舞。
緊接著,他眉心微凝,精神力如無形的絲線般鋪展開來,牽引著這些碎片迅速凝聚,不過瞬息之間,一柄稜角分明的利刃便已然成型。
刃身由無數細小碎片緊密拼接而成,紋路清晰可見,彷彿天生便帶著撕裂一切的鋒芒。
蕭凌並未停歇,浩瀚的鬥氣與凝練的精神力同時湧入利刃之中。
鬥氣如奔湧的江河,為利刃注入磅礴力量,精神力則如精細的刻刀,將空間之力牢牢鐫刻其上。
頃刻間,利刃周身泛起濃郁的銀色光暈,一股強橫的空間波動驟然擴散開來,周遭的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扭曲、切割,發出“嘶嘶”的異響聲。
空間裂縫如蛛網般在刃身周圍悄然蔓延,又迅速閉合,那股近乎實質的鋒銳之意撲面而來,連遠處的妖暝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只覺這柄利刃彷彿能斬斷世間萬物,哪怕是方才堅不可摧的黃泉陰石,在它面前也如同朽木一般不堪一擊。
隨即,蕭凌雙指併攏,指尖微動,精神力如無形的韁繩,穩穩操控著那柄縈繞著空間波動的金屬利刃。
利刃破空,帶起一陣尖銳的嘶鳴,朝著身前的黃泉陰石山體狠狠劈落。
那足以硬抗鬥聖一擊的黝黑巖體,在這柄融合了空間奧義的利刃面前,竟如豆腐般不堪一擊,刀刃毫無阻滯地切入其中,只發出一聲輕微的“嗤啦”聲,便徑直沒入山體深處。
就在刀刃觸及山體中心的剎那,蕭凌敏銳地察覺到一絲阻頓,彷彿撞上了某種極其堅韌的核心之物。
他眉峰微挑,毫不猶豫地加大精神力輸出,磅礴的空間切割之力,如洪流般順著刀刃傾瀉而下。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枚潛藏在山體核心的堅硬球體應聲被劈成兩半。
刀光掠過,整座數十丈高的黃泉陰石山體,竟從中間裂出一道猙獰的縫隙,隨即轟然崩裂。
伴隨著山體碎裂的巨響,一道奇異的能量波動驟然擴散開來,那些纏繞在妖暝身上,連線著這座山體的漆黑鎖鏈,彷彿瞬間失去了能量支撐,寸寸斷裂,崩碎的鏈片四下飛濺,發出清脆的爆響。
妖暝望著眼前這震撼的一幕,深陷的瞳孔驟然緊縮,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駭然。
他身為被封印數百年的親歷者,比誰都清楚黃泉陰石的堅韌,可如今在蕭凌的利刃之下,竟如朽木般被一刀劈開,連核心的堅韌核心都未能倖免。
這等匪夷所思的力量,讓他枯瘦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這究竟是何等手段?這蕭凌的實力,又到底達到了何等深不可測的境地?
先前被強行收服的屈辱與怨懟,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慶幸。
他忽然覺得,或許臣服於這樣一位實力強橫到逆天的存在,或許也並非甚麼壞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