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妖暝,一雙深陷的眼窩中死死凝著蕭凌的身影,那渾濁的眸光裡翻湧著近乎灼人的熱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將所有逃出這無間地獄的希望,盡數押在了眼前這人身上。
他屏著呼吸,乾癟的胸膛微微起伏,枯瘦的手指下意識蜷縮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出幾分青白,整個人都在緊繃著,等待著蕭凌口中吐出那句能讓他重見天日的應允。
在妖暝看來,自己全盛時期乃是堂堂二星斗聖,更是九幽地冥蟒一族曾經的執掌者,這般身份與實力,放在整個中州大陸,都是能讓一方勢力俯首的存在。
而眼前這個人類,周身隱隱散逸的聖威厚重內斂,絕非尋常之輩,更遑論對方能帶著三位氣息不俗的女伴,悄無聲息繞開九幽地冥蟒族層層佈防的侍衛暗哨,深入這黃泉最深處的封印之地,這般能耐,足以見得其實力之強橫。
有此等實力傍身,對方自然有足夠的底氣,不懼他脫困之後毀約反戈,從而在是否解救自己這番事宜之上,多有顧慮。
至於此前脫口而出的那句“願率整個九幽地冥蟒族俯首稱臣”,此刻在妖暝心頭細細掂量,只覺當時確實是被絕境逼得失了分寸,未免有些太過唐突。
那般近乎賭上全族命運的承諾,實在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這盟約究竟作不作數,說到底,還得看眼前之人的真正實力。
若是此人實力當真強橫無匹,遠勝於他巔峰之時,那他認栽也無妨,待借對方之力重掌族中大權後,明面上俯首稱臣,奉其為主也未嘗不可。
可若是此人實力與他全盛時相當,甚至有所不如,那今日這承諾,便不過是一句權宜之計的空話罷了。
畢竟,魔獸界的規矩本就簡單直白,向來以實力為尊,所謂的臣服與效忠,從來都只建立在絕對的力量碾壓之上。
蕭凌將妖暝那雙深陷眼窩中翻湧的、近乎要灼穿人的熱切眸光盡收眼底,幾乎是瞬息之間,便將對方此刻的心思猜了個通透。
這傢伙分明是篤定了自己會出手相助,早已將他視作了能讓自己脫離這片暗無天日之地的惟一救命稻草。
至於這具枯槁如骷髏的身軀裡,究竟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彎彎繞繞,是真心實意的臣服,還是假意逢迎的權宜之計,蕭凌連半分探究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當然,他也根本沒必要去深究。
畢竟,在以實力為尊的世界裡,所有的陰謀算計與叵測心思,在絕對的力量碾壓面前,都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的拙劣伎倆。妖暝心裡究竟打著甚麼算盤,又有甚麼要緊?
蕭凌指尖微動,周身一縷若有若無的聖威悄然瀰漫開來,那威壓內斂而厚重,明明淡得近乎不可察覺,卻讓身側的妖暝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淡漠弧度,眼底深處沒有半分波瀾。
畢竟,一切的底氣不足,皆源於實力不足。而恰巧,蕭凌最不缺的,便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強橫實力。
有這般實力傍身,他自然有恃無恐,任憑妖暝心底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過眼雲煙罷了。
“你是甚麼時候有了我會願意解救你,助你從這暗無天日的黃泉底脫困的錯覺?”
妖暝那滿含熱切的目光還未褪去,蕭凌便突然嘴角微揚,勾起一抹淡得近乎瞧不見的笑意,語氣疏淡,卻字字清晰地砸進妖暝耳中,“我蕭凌可不是甚麼良善之輩,正如我先前所說。你我今日不過是初次相見,你口中所言的血海深仇也好,族長之位也罷,有幾分真,幾分假,我自然無從考究。”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妖暝那枯槁如柴的身軀上,眸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片淡漠的清明,“而且當下的情況,我也自有對我最為有利的打算,那才是眼下最契合我心意的最優解。”
妖暝見蕭凌這般雲淡風輕的神態,再聽那字字涼薄的話語,不由得微微一愣,乾癟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竟一時沒能接上話。
一股難以言喻的波瀾陡然自他心底翻湧而起,腦海中思緒飛速翻轉,一個念頭如同驚雷般炸開,
眼前這人,畢竟也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鬥聖,手中的底牌肯定不少,怕不是早就有了甚麼能夠鉗制自己的手段,所以才敢這般有恃無恐,全然不將他那句“率全族俯首”的承諾放在心上!
這般想法一出,妖暝頓時有些慌亂起來,枯瘦的手掌下意識地攥緊,乾裂的唇瓣哆嗦著,急切地開口辯解,
“閣下!我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分虛言!只要您肯出手救我脫困,我妖暝對天起誓,必定率領整個九幽地冥蟒族奉您為主!他日您若是有任何差遣,我族上下,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啊!”
然而蕭凌卻全然沒有理會妖暝這番急切的辯解,他緩緩收回落在對方枯槁身軀上的目光,側身轉向身側的青鱗,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揉了揉少女柔軟的發頂,動作間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
隨即,他抬手指了指地上蜷縮著的妖暝,聲音放得輕柔,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青鱗,接下來的事情,便交給你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妖暝那形同枯槁的模樣,繼續道,
“若真如他所說,此事屬實,你若是能將他控制住,待日後我們助他重奪九幽地冥蟒族族長之位,整個族群便能為我們所用。屆時,你也能一次性收下不少高階蛇寵,助你修煉。”
話音剛落,蕭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眼底漾起一抹笑意,語氣愈發輕快,
“對了,先前我是不是與你說過,會捉一隻九階蛇類魔獸給你收服當蛇寵?喏,你看,今日可不就正好碰上了?這便算是我給你兌現承諾了。”
聽了蕭凌這番話,青鱗當即乖巧地點了點頭,碧色的眼眸彎成了月牙,仰頭衝著蕭凌露出一抹甜軟的笑,脆生生道:“那青鱗就先謝過蕭凌少爺了,這份禮物,青鱗歡喜地收下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滿是篤定的信賴:“而且青鱗可是一直相信少爺說的所有話,從來沒有覺得少爺會與青鱗失約呢。”
“好了好了,你這丫頭就別在這兒貧嘴了。”蕭凌失笑,收回了還停留在青鱗發頂的手掌,指尖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寵溺,略作催促道,
“趕緊去將這人給收服了吧,早點弄完,早點結束。我們此行前來這九幽地冥蟒族,還有不少事宜要處理呢,可不能在此地多耽擱時間了。” 青鱗沒有再和蕭凌多做寒暄,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那雙碧色的眼眸微微一凝,目光便徑直落在了地上蜷縮著的妖暝身上。
而妖暝聽著蕭凌與這青衣少女的對話,一顆心早已沉到了谷底,此刻見後者將目光投來,他更是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枯瘦的身軀下意識繃緊,胸腔裡的情緒翻湧得近乎要炸開。
他之前聽到了甚麼?!
眼前這位實力深不可測的鬥聖強者,竟然要讓這麼一個看起來不過豆蔻年華的小丫頭,來將自己收服?!
這究竟是甚麼意思?又是甚麼樣的情況?
就算是要對他動手腳、施禁制,那也該是這位鬥聖親自出手才對,怎麼會輪到這麼一個黃毛丫頭?!
妖暝滿心都是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一雙深陷的眼瞳裡寫滿了茫然與驚疑,實在想不通這看似荒謬的局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青鱗根本沒給妖暝開口質問的機會,她神色一凜,周身鬥氣驟然向著雙眼匯聚而去,全力催動起與生俱來的天賦瞳術,碧蛇三花瞳。
剎那之間,那雙澄澈的碧色眼眸陡然迸發出瑩瑩翠光,瞳仁深處,三朵栩栩如生的花瓣紋路緩緩浮現,循著某種玄妙的軌跡悠悠旋轉。
一股獨屬於碧蛇三花瞳的奇異能量波動,以青鱗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周遭的黃泉溼寒氣都似被這股力量牽引,泛起微微漣漪。
不等妖暝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一道凝練至極的翠綠光束,已是裹挾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徑直朝著他的眉心迸射而去!
雖說青鱗本性純良,即便當初在石漠城受盡冷眼排斥,也未曾讓心底那份柔軟的善意蒙上半分塵埃。
可跟在蕭凌身邊的這些年,她踏遍中州險地,見慣了這世間的爾虞我詐、弱肉強食,心性早已不復當年的怯懦懵懂,變得愈發果決堅韌。
眼下這般局面,眼前這妖暝所言是真是假,於她而言,本就無關緊要。行走於這以實力為尊的天地間,本就該以自身與身邊人的利益為先。
更何況,此事還是蕭凌少爺親自吩咐的。在青鱗心中,蕭凌的囑託,便是她此生最該珍視、最需完成的目標。
哪怕這事會違揹她的本心,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更何況,此事分明是蕭凌為了她好,是為了助她收服強大的蛇寵、精進修為,那便更沒有半分推辭的道理了。
見多識廣的妖暝,幾乎是在青鱗眼眸泛起翠光的剎那,便敏銳捕捉到了那股獨屬於碧蛇三花瞳的奇異波動,臉色驟然劇變,乾枯的喉嚨裡爆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怎麼可能!居然是碧蛇三花瞳!”
這等逆天瞳術,他此前只在族中塵封的古籍殘卷裡見過記載,那是一種能夠凌駕於幾乎所有蛇族血脈之上,生殺予奪、奴役萬蛇的至高瞳術。
但凡稍有傳承的蛇類族群,族中典籍裡都會鄭重記載,若遇碧蛇三花瞳持有者,要麼趁其羽翼未豐時格殺勿論,要麼便以最強禁制將其永世監禁,絕不容許此等存在成長起來,否則整個族群都將淪為其階下之囚,永世不得翻身!
只是妖暝怎麼也想不到,這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禁忌之瞳,竟會在今日這般境地,這般狼狽不堪的時刻,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一股絕望的寒意順著脊椎瘋狂攀升,直衝天靈蓋,他只覺命運當真是對自己極盡嘲弄,前有奪位
根本沒給妖暝半分再多思索的餘地,那道自青鱗眸中迸射而出的碧色光束,便裹挾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奇異威壓,精準無比地命中了他的額頭。
下一瞬,妖暝只覺一股冰冷中帶著詭譎的力量,徑直鑽入腦海深處。
那力量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剛一入體便以摧枯拉朽之勢瘋狂蔓延,蠻橫地撕扯他堅守了數百年的意志,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臣服之感不受控制地滋生,直逼得他心神劇震,險些當場潰散。
感受著這股不受掌控的劇變,妖暝心中掀起滔天駭浪,喉間湧上一股腥甜,這才真正領略到碧蛇三花瞳名震蛇族的恐怖!
他不敢有絲毫懈怠,連忙強行壓下喉間血氣,拼盡全力調動起所有心神,死死穩住瀕臨潰散的意志,想要憑著數百年磨礪出的韌性,掙脫這股力量的鉗制。
可即便是拼盡全力的抵抗,卻依舊收效甚微。
青鱗跟在蕭凌身邊的這些年,碧蛇三花瞳早已得到了極致的開發,更有蕭凌的悉心指導,不僅早早便凝聚了本命符印,精神力的修煉也時刻未曾落下過。
如今的她,精神力之強橫,早已遠超同階的任何修煉者,即便是尋常的半聖強者,在精神層面也絕非她的對手。
而魔獸一族,向來偏重於肉身強橫與血脈之力,精神力本就是與生俱來的短板。
縱使妖暝曾是威震一方的鬥聖強者,其精神力水準也不過堪堪達到七品巔峰煉藥師的境界,與青鱗相比,實在是相形見絀,雲泥之別。
不過片刻的僵持與抵抗,妖暝那股頑強的意志力,便如風中殘燭般寸寸熄滅,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股奇異能量在自己的意識海之中肆意擴散、席捲,再也無力反抗分毫。
緊接著,他的眉心處,一點碧色微光緩緩亮起,旋即迅速擴散開來,化作一朵栩栩如生的花瓣紋路,隨著那股奇異能量的流轉,花瓣紋路又接連衍生出兩朵,最終凝成三花並蒂的圖案。
那圖案靜靜懸浮在他的眉心,散發著淡淡的碧色光暈,與青鱗眸中紋路隱隱交相呼應,標誌著此次碧蛇三花瞳收復的成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