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族視鬥帝血脈為根基命脈,半點不敢有失。我們真正憂心的,是外族之人的介入,會讓裔民體內本就稀薄的血脈之力徹底湮滅,一旦血脈斷絕,古族後續的力量傳承便會斷了根基。這才是我們調派黑湮軍嚴加戒備,絕不容許外人擅自滯留古界的真正原由。”
說到此處,古真話音微頓,目光沉沉地落在蕭凌身上,語氣也添了幾分鄭重:
“尋常裔民尚且如此,古族核心族人更是被族規嚴束。族中早有明訓,核心成員不得與外族通婚,更不能讓外族血脈混入族內。蕭凌閣下,到了此刻,你該明白我今日邀你二人在此,究竟是想說甚麼了吧?”
古真這番話落下,船頭的風似也慢了幾分,方才還縈繞鼻尖的淡淡茶香,此刻竟像是被一層無形的沉鬱裹住,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驟然凝了幾分。
他沒有再開口,只將目光穩穩落在蕭凌身上,那雙眼眸裡沒了先前的溫和,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彷彿在無聲等待一個答案。
甲板上靜得能聽見黑湮軍甲冑偶爾碰撞的輕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將這凝重的氛圍又拉沉了幾分。
蕭凌端著茶杯的手指微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古真話裡的深意,他怎會不懂?分明是藉著裔民血脈的由頭,暗指古族核心與外族的界限,更是在隱晦點出他與薰兒那層繞不開的關聯。
兩人雖未明說,卻早已心照不宣,這沉默裡藏著的,是一股氣勢的悄然交鋒。
唯有身側的蕭炎,眉宇間還帶著幾分困惑。他雖聽明白了族規的內容,卻沒摸透古真特意提起此事的用意,更瞧不懂蕭凌與古真之間這無聲的對峙。
他忍不住側過頭,將好奇又帶著幾分探究的目光落在蕭凌臉上,指尖無意識攥著袖角,靜靜等著蕭凌開口打破這沉滯的局面。
面對古真沉沉的凝視,蕭凌不過是指尖微頓,便又重新端起青瓷茶杯,指尖捏著杯沿輕輕晃了晃,青綠色的茶水在杯中漾開細碎的漣漪。
他抬眼時,目光斜斜掃向古真,眉梢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弧度,周身那股淡然隨意的氣度,彷彿方才那番帶著隱晦警示的話,根本沒在他心上掀起半分波瀾。
“古統領,你也不必在此與我含沙射影,更不用拿這血脈規矩來唬我。”他將茶杯湊到唇邊,淺啜一口後才緩緩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半分侷促,
“若說你們調遣黑湮軍嚴密防守,只是為了防著外族血脈‘玷汙’古族成員,這理由未免有些不合邏輯。”
話音稍頓,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目光裡多了幾分通透的銳利:
“真要有對古族心生歹念之人,大抵會想著潛伏進古界,暗中佈局實施對你們不利的計劃,哪會選一條最笨的路,以身入局,靠著與古族之人結合,一點點讓所謂的血脈變得不純粹?要達成這目的,不知要耗費多少年月,若真有人這麼做,那也未免太有耐心了些。”
被蕭凌這番直截了當的反駁點破,古真先是微微一怔,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了幾分,他自己也清楚,方才那番影射的藉口實在牽強,此刻被戳穿,眼底難免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但這份失神不過轉瞬即逝,他很快便穩住神色,順著話題繼續道:“蕭凌閣下說得是,我方才也只是隨口提一種可能的情況罷了。即便這情況再渺茫,於古族而言,但凡涉及鬥帝血脈的隱患,都容不得半分懈怠,該提防的終究要提防。”
他話鋒微轉,目光重新落回蕭凌身上,語氣裡多了幾分懇切:
“不過,你能明白我話中的深意便好。說起來,蕭凌閣下你的名聲,這些年來在我們古族之中,可一直是響噹噹的存在。先前你見過的那兩位,恐怕也早想趁機見識見識,閣下你當下的真實實力究竟如何了。”
“呵呵,古統領這是打算以勢壓人了?”蕭凌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掠過幾分興味,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茶杯壁,清脆的聲響在沉滯的氛圍裡格外清晰,“不過,恐怕要讓你失望了,你這算盤,怕是要落空。”
他頓了頓,目光裡添了絲玩味,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說起來,我對先前見過的那兩位,眼下的實力也有幾分好奇。真要對上了,誰能佔到便宜,誰會落了下風,現在可還說不準呢。”
話音落時,他還低笑了一聲,那語氣裡的從容與底氣,全然沒將所謂的“壓力”放在心上。
“我也並非是要威脅閣下的意識,只是將這其中的利害與族中顧慮,跟你多提一句罷了。”
古真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沿輕輕劃過,語氣裡少了幾分先前的鄭重,多了些耐人尋味的坦誠,
“雖說我並不認同你選擇的那條路,但終究是你與小姐之間的事,我能做的最多是勸上幾句,最後的決定權,始終在你們自己手裡。”
他抬眼望向船外掠過的虛空,聲音沉了幾分:“只是,你該清楚,這條道路本就難走,定然會有更多人不認同,那些人的手段,恐怕會比我今日這番話,要極端得多。”
話到此處,他話鋒微緩,目光重新落回蕭凌身上,帶著一絲隱晦的期許:“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最後能有個好結果,一個能讓大家都滿意的結果……”
“這事就不勞古統領為我操心了,我自有我的打算。”蕭凌語氣淡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神色間不見半分動搖。
“我自微末中崛起,能走到今日這步,從不是靠嘴皮子說說而已。”他抬眼看向古真,目光裡沒有絲毫怯意,反倒透著股歷經磨礪的堅定,
“在你們眼中,古族或許是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你們也能借著這強大勢力的庇護,安穩發展、坐擁最便利的平臺。但這些與生俱來的優厚待遇,於我而言,從來都不值一提。”
話音稍頓,他眼底掠過一絲屬於強者的鋒芒,語氣也添了幾分擲地有聲的力量:
“我清楚自己的未來絕不會侷限於此,既不會困在這所謂的高度,更不會被這方天地束縛。我蕭凌的路,自會一步一個腳印去走,那些你們引以為傲的一切,我都會一點一點,親手超越……”
古真靜靜聽著蕭凌的話,目光落在他臉上——此刻的蕭凌,褪去了先前的淡然隨意,眉宇間透著一股凌厲的鋒芒,每一句話都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那股氣勢彷彿能穿透周遭的沉滯,直直撞進人心。
那些話聽似尋常,可其中裹挾的沖天意志卻半點藏不住,言語裡的篤定,不像是在訴說一個遙遠的目標,反倒像是在陳述一件遲早會發生的事實。
這份由內而外的自信,竟讓古真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信服,連帶著胸腔都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震顫。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番話裡的“狂妄”,這蕭凌竟直言要超越古族引以為傲的一切,這豈不是意味著,他連古族都沒放在眼裡?
甚至……古真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難道,他是想在這萬載未出鬥帝的鬥氣大陸上,成為那下一個證道成帝的存在?
這般近乎天方夜譚的想法,換作旁人說出口,古真定會當場反駁,可此刻面對蕭凌那雙眼底亮得驚人的眸子,他竟一時忘了開口,只怔怔地看著對方,連指尖的茶杯晃出了茶水都未察覺。
“嘭!”
一聲沉悶的震動突然響起,正沉浸在思緒中的古真猛地回神,手中茶杯裡的茶水濺出大半。
只見戰船身軀劇烈一顫,周遭原本縈繞的空間波動如同潮水般徐徐消散,船身前行的速度也驟然減緩,連帶著甲板上的叫嚷聲都弱了幾分。
茶桌旁的三人,下意識抬眼望去,只見遠處天際線下,一片蔥鬱的山脈正緩緩映入視野,雲霧如同輕紗般纏繞在山巒間,隱約能瞧見山巔之上的蒼茫林海。
“到古聖山脈了麼……”蕭凌輕聲低語,目光落在那片雲霧繚繞的山脈上。
隨著戰船不斷靠近,他心頭突然泛起一陣莫名的悸動,腳步下意識一頓,旋即猛地轉頭,目光如利劍般直射向遠處一座被濃霧裹著的山峰。
山巔之上,一道飄渺的青色倩影若隱若現,雖隔著遙遠的距離,連面容都無法看清,可一股深入骨髓的熟悉與親切感,卻已然順著風,悄然漫進了他的心底。
那道青色倩影,似是也察覺到了這道跨越虛空的注視,原本靜立的身姿微微一頓,緩緩向著戰船的方向側過身來。
雲霧依舊在她周身流轉,將她的輪廓暈得朦朧不清,連發絲的飄動都顯得那般飄渺,可蕭凌卻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同樣帶著熟悉溫度的目光,正穿透遙遠的距離與層層雲霧,穩穩落在自己身上。
無需看清面容,也無需任何言語,兩道目光彷彿在虛空中交匯、纏繞,像是跨越了漫長時光的重逢。
戰船的轟鳴、黑湮軍的腳步聲、山間的風嘯,在這一刻都似被隔絕在外,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無聲的對視,連空氣裡都漫開了一股難以言喻的、久別重逢的繾綣。
古真緩緩起身,目光望向山峰上那道宛如凌塵女神般的青色倩影,嘴角勾起一抹複雜難辨的笑容。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這麼多年來,能讓小姐親自到此處迎接的人,放眼整個鬥氣大陸,恐怕也只有你蕭凌一人了。”
說罷,他轉頭看向蕭凌,神色重新變得鄭重:
“古族內部,對你的分歧本就極大。你的志氣固然令人欽佩,可在我看來,終究有些不切實際。不過話說回來,以你如今展現的天賦,未來突破鬥聖境界,再成為一名九品煉藥大宗師,倒也並非沒有可行性。”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懇切的提醒:
“你要記住,只要能達到那樣的高度,便也具備了那般資格,先前所有的分歧與阻礙,自會迎刃而解,可若是達不到……往後你在古族將要面臨的困難,恐怕會遠超你的想象。所以,我真心希望你能一直成長下去,我相信,小姐的眼光,從來都不會差的……”
“看來古統領也不是隻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偶爾也能吐出幾句順耳的。”
蕭凌輕笑一聲,抬手將杯中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瓷杯落在桌上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至於我的目標能不能達到,還輪不到你來評判。”他抬眼看向古真,目標帶著幾分淡笑,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而你口中的鬥聖與九品煉藥師,倒真是把我看輕了。不過眼下,也沒甚麼興致跟你在這話題上糾纏,總有一天,等你真正看清我的些許冰山一角,自會覺得今日這番話可笑至極。”
“茶水尚可,只是味道淡了些”,說罷,蕭凌便起身離座。“告辭。”
話音落時,他已邁步向著船頭方向走去,衣袂在船風裡輕輕揚起,背影依舊從容,半點沒將方才的談話牽絆放在心上。
而蕭炎見蕭凌起身同古真道別,也立刻跟著站起身,對著古真微微頷首示意,算是打過招呼。隨即他腳步輕快地跟上蕭凌的身影,快步追了上去。
船頭甲板上已聚了不少人,喧鬧聲隨著船風輕輕飄散。蕭凌與蕭炎並肩站在護欄旁,望著不遠處越來越近的古聖山脈。
蕭炎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趁著這會即將抵達目的地之前的空閒,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蕭凌,壓低聲音打趣道:
“表哥,方才古真統領嘴裡提的‘小姐’到底是誰啊?你該不會是悄悄勾搭上了古族的哪位大小姐吧?不然怎麼會有人專門找你說這麼多話,連甚麼族規都搬出來了?”
面對蕭炎的追問,蕭凌只是勾了勾唇角,眼底藏著幾分笑意,語氣帶著點故意賣關子的神秘:“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側頭看了眼蕭炎滿是好奇的模樣,又補了句,“不過到時候,你可別太過震驚就是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