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著了嗎?
我睡著了。
當這五個字落下的那一刻......
現場陷入到一種死一般,詭異的寂靜。
王響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看著審訊室愣在原地。
林穗抬起手,捂著小嘴,臉上滿是驚訝。
“啪!”
胡威夾著的煙掉在鞋面上,煙霧繚繞,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呆呆的看著裡面。
就連看守所的警員,此時也靜在原地,眼神呆滯無神。
時間......
彷彿在這一刻停止!
唯有許村不受其影響。
他甚麼異樣情緒都沒有,捏著筆,在紙上寫著甚麼,邊寫邊開口詢問。
“26號晚,你做了甚麼?”
許村的面前......是睡著的周成。
“我忘了。”
周成坐在椅子上,眼神無光,視線呆滯。
他死一般安靜,呼吸很平穩,嘴巴一張一合卻又吐出幾個字。
“你忘了?”
許村停住,他抬頭。
“我忘了。”
周成呆滯的回答。
一問一答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審訊室很清晰,卻又顯得十分驚悚。
許村扣上筆蓋,將手中的圓珠筆放下。
他伸出手,向對方的腦袋探去。
“哧!”
周成兩隻手下意識抬起,卻被特製的椅子限制,抬不起來。
只能任由許村的手貼近他的腦袋。
許村伸出一根手指,沒有觸碰,而是懸浮在兩個睜開的眼睛之間,稍稍靠上的眉心前。
而也正是這根手指......
周成的瞳孔肉眼可見的顫抖起來。
不,不是顫抖!
而是抖動!
他的瞳孔抖動,就像手遊控制人物移動的拉桿,不斷來回扭動,彷彿要衝出眼眶!
直到......
周成眼眶突然瞪大,他瞳孔猛然收縮,宛若一根針點,
“呼!!!”
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下意識扭開許村的手指,靠在椅子上,斜著身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這沒出乎許村的預料,他收回手,坐在椅子上,靜靜看著他。
他是個有職業道德的人,講究慢工出細活,並不著急。
片刻後,周成喘息完,他下意識想伸手,卻發現......
“哧!”
手銬清脆的鐵器聲響起,周成滿臉錯愕,他還沒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扭頭看向四周。
入眼,是昏暗的黃色燈光,被光線遮擋,站在黑暗處的兩個警察。
頭上散發著黃色光亮的燈泡被飛蛾縈繞,不斷亂飛,空氣很是悶熱,讓人感到胸口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開氣。
而他的面前......
赫然站著一個身穿藍白條紋,精神病服的人。
這裡是......審訊室?
自己甚麼時候過來的?
周成愣在了原地,他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感到一陣恍惚,彷彿隔絕在世界之外。
“把錄影發過來給他看看。”
許村隨口說道,幾個警員還愣著,王響卻已經衝出隔間,連忙再次架起一臺攝像機,隨後再將前一架攝像機摘下。
甚麼錄影?
給誰看?
周成那憔悴的臉滿是不解,他眼睛佈滿血絲,髮絲沾粘在臉上,眼神中流露出迷茫。
不過片刻後,他便明白了。
隨著一道聲音的響起,周成的臉色緩緩僵住。
“周成?”
“我在。”
......
......
許村是個講究人,他從來不在他人思考的時候說些甚麼。
林穗王響也是個講究人,她也不怎麼說話。
審訊室內內外外,只有一個攝像機不斷出現一道道聲音,聲音很平淡,一問一答,有來有回。
周成看著螢幕,他的身體顫抖,他的眼球佈滿血絲,他的嘴唇在不斷哆嗦!
“26號晚你在做甚麼?”
“我忘了......“
“啪!”
攝像機關閉。
“我沒...這不是我!”
周成雙目赤紅,他大口喘著氣,眼中無比慌亂,整個人的身體都在打篩子。
“是嗎?”
許村依舊不為所動,他沒理會對方的話,道:“26號晚的記憶,你想起來了嗎?”
“我...我不知道。”
周成又突然陷入到茫然。
許村步步緊逼,一刻不讓,“是不知道?還是忘了!?”
“我不......”聽到聲音,周成的眸中多了一絲理智,他想回話,卻看到一雙緊盯他的眸子。
這是一雙甚麼樣的眸子?
老虎?還是獅子?
是鷹!
是一隻緊盯他的老鷹,視線宛若一把利劍,刺入他的心臟!
“是你不知道,還是不願意去想?”
“是不願意去想,還是無法去想!?”
“這幾天,你腦子裡應該總會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畫面吧,我猜,每次出現完,你又會在短時間內迅速將其忘掉!”
許村起身,不顧面前驚悚,死死盯著自己的視線。
他沒有理會王響,而是走到周成身後。
“你沒有去想吧。”
“為甚麼不去想呢?”
“你在怕?你在怕甚麼!?”
許村的聲音很溫和,就像一個善解人意的大哥哥,不過可惜的是,他站的地方叫審訊室。
“你既不去回想畫面,又不敢遺忘,所以,這兩天應該十分焦慮。”
“放心,我會幫你回想的。”
說著,在周成驚悚的眼神中,許村緩緩掏出幾張照片。
這些照片是......
周成瞬間呆在原地。
照片上,赫然是他的妻子,兒子,以及老人......
不過,是死掉的妻子,兒子,和老人。
他的妻子,雙目無神,眼神呆滯像一隻死魚,癱倒在床上,肚子被剖開,腸液連帶著腸子流了一地。
妻子的目光呆滯無神。
妻子的視線彷彿穿過照片,和周成對視。
妻子在看著周成。
“不...不是.......”
周成身體一震,他的神情有點癲狂,身體的腎上腺素在急劇分泌,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感席捲全身。
他下意識扭頭。
卻看到一張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這是他的兩個孩子,孩子看著他,張著嘴想說些甚麼,卻沒有一句話,猩紅的鮮血從他口中流出,在地上凝聚成血泊。
他再次顫抖,想移開腦袋,卻發現有一雙手按著他的腦袋,無法轉移。
“你看,26號晚的事情,想起來了嗎!?”
許村笑著,聲音很是溫和,他伸出一隻手,夾起一張照片。
照片是周成。
他的身邊躺著妻子。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尖刀。
周成內心一顫,他眼眶猩紅,身體止不住的發抖,呼吸愈發急促,想擺脫,卻發現渾身無力。
“握住。”
許村將自己的圓珠筆放在對方的手中。
周成猛地劇烈抖動,想甩開筆。
許村握住他的手,讓他無法張開的手,掌心死死包裹著手裡的圓珠筆。
感受著掌心中的感覺,看著那手握滴血尖刀的照片......
周成整個人彷彿要裂開,他此刻面目扭曲,渾身劇烈抖動,就好像癲癇。
“26號晚,到底發生了甚麼?”
許村的聲音再次在耳旁縈繞。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周成眼眶幾乎看不出眼白,滿是猩紅,他顫抖著,心神俱顫,語氣哆嗦。
他猛地閉眼。
“是嗎?”
許村扒開他的眼睛,將照片擺在他的面前。
照片中,妻子那呆滯的眼神,正死死盯著周成。
周成張開嘴,他想說些甚麼,卻提不出一絲力氣,他彷彿窒息,大口喘息,氧氣卻越來越少。
“你真不知道嗎?”
“26號晚到底發生了甚麼?”
“看著她的眼!”
“說!”
許村的聲音響起。
“我...我......”
周成聲音越來越小,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睛愈發血紅,髮絲沾粘在額頭上。
“別抖!”
許村低喝,緊緊握住周成那握筆,不斷打擺子的手。
“26號!26號!26號晚上你做了甚麼!!!”
周成想挪動眼睛,眼球一動,卻看到自己倒在血泊中的兒子。
他越來越喘,表情越來越猙獰,眼睛死死瞪著,此時空氣化成了水,死死包裹著他,大口吸的並非氧氣,而是水!
他彷彿溺入水中,一點力氣沒有,渾身癱軟。
直到某一刻......
他的手不在抖動,渾身一軟。
許村鬆開了手。
“啪!”
周成的手落在大腿,渾身癱軟在椅子上。
他雙目無神,呆滯的看著遠處,髮絲刺進眼眶卻沒絲毫感覺。
周成成了一塊爛肉,就那麼爛在椅子上。
唯有那慘白的嘴唇,還在不受控制的哆嗦著。
現場陷入到一片寂靜中。
直到......
“啊!!!!!”
周成突然大喊,他瘋魔般不斷掙扎,渾身肌肉虯結、青筋暴起,面板赤紅無比。
王響被嚇了一跳,下意識上前。
但還沒抬起腳步,卻看到......
周成忽的又趴在桌面上,面部朝下,他嘶聲痛哭,眼睛,鼻涕,口水混淆者,從桌面流出,掉入地面。
“砰!”
他抬起腦袋,重重砸在桌子上。
“砰......”
一下...兩下...三下......
他腦袋砸出了血,彷彿要將心肝肺哭出,慘哭聲傳遍所有人耳中。
“啪!”
手中的圓珠筆掉在了地上。
王響愣住,這一刻他大腦一片空白。
許村看了看不斷用腦袋砸桌面,一句話不說,痛苦哀嚎聲響徹的周成。
他收回視線,蹲下身,將圓珠筆撿起。
隨即,許村轉身,拍了拍王響的肩膀。
王響回過神來,看著許村,張了張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許村看著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這是王響第一次在許村身上看到這種濃郁的笑。
“該結賬了。”
許村溫和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