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遠望號的冒險(四)
公元4051年,歲在甲午,五月十九日,多雲,氣候近似深秋,需穿冬衣,今日菜譜,蒜苗炒臘肉。
我船錨泊於流鬼國(勘察加半島)東岸東憑灣第三日,明日即將啟航,沿青丘列島向東橫渡太平洋,前往彼岸之黎洲。
陛下曾言,五六月份之青丘列島(阿留申群島)陰雨連綿,氣溫近似華北之深秋初冬,平均氣溫只有5到10,且青丘列島因位於盛行西風帶,常年西風甚急,以至於島上不生樹木,只有苔蘚荒草之類,無法樵採木柴。
為避免衣物被褥無法晾乾,中途又無法補充木柴,故我決定讓遠望號在東憑灣停留三日,樵採大柴上百擔,以備途中不時之需。
此去黎洲,吾尚有一處顧慮,若行至青丘列島,沿途皆如陛下所言,數日皆陰雲密佈,不見日月星斗,則六分儀不可用,又該如何確定我船方位?恐怕到時只有用羅盤與航海鍾推算方向、距離。
唯一令吾安心的,便是陛下賜予的海圖經緯座標極為準確,前番先下南洋,此次又至流鬼國,無一不驗,皆精準無誤,想必這便是陛下賜予吾之膽量吧。
記得陛下九月即將北伐,而那時我船大概已到彼岸之黎洲,望一切順遂,汪煥章。
公元4051年,歲在甲午,五月二十日,流鬼國以東,青丘列島海域(阿留申群島附近),烏雲密佈,不見日月星斗,陰雨連綿,西南風甚急,約六到七級大風,浪高一丈,船行顛簸異常,酷似深秋,著冬衣,船員憂懼頗深。
今日菜譜:豆芽、火腿、昆布(海帶)燉熊肉。
陛下曾言,青丘列島受阿拉斯加暖流與北極寒流影響,夏季多雨多霧,一月份最低氣溫-0.5,雖不甚冷,卻有12級狂風,可掀屋拔樹,浪高可達三丈之高,覆舟淹島皆為常事,幸而吾等於五月份前來,不然焉能還有命在?
船員甚為恐慌,吾親撫之,令眾人開課,教此處地理,眾稍安。
晌午,吾觀遠望號船首劈風斬浪,能於風浪中迅速破浪抬艏,方知飛剪船破浪型船艏之妙用,幸甚至哉,若乘尋常福船至此處,必死無葬身之地!
滿帆前進,至中午,測航速一次,約18節每小時,若日夜行船,一晝夜可行1600裡,預計明日抵達青丘(埃達克島)。
途中遇島嶼無數,證明此行航向無誤,眾稍安。
下午,天還未黑.天仍未暗夜未至.終見日落。
怪哉!此處五月下旬白晝竟達九個時辰!
是夜,天稍晴,有青、碧、赤、粉、紫五色霞光漫天,似綢緞盪漾於天幕,如夢似幻,教人沉醉,眾皆驚歎不已,以為如臨仙境,實則為極光爾。
後半夜,風雨復來,烏雲密佈,極光不得見。
夜長三個時辰,見日出,得遇一大島,海濱風拂淺草,猶如碧綠瀑布,真奇觀也,景甚美,島上有一高山,峰頂白雪皚皚,見河流,收帆靠岸,遇數土人,說楚科奇語,稱島嶼謂‘阿留申’,稱該島謂‘埃達克’,系父親之意,乃知此處為青丘,下錨稍歇
五月二十一日,因為一直陰天見不到太陽,汪大淵也不知道現在所處的經度是多少,為了保險起見,決定在埃達克島停留半日,測得經度之後再繼續航行。
怎知他們才剛上島,就遇到了一群當地的土人,這些人有的在捕魚,有的在抓海獅海豹,還有的在抓海鷗,到懸崖邊掏鳥蛋,可能有上百人之多,這很明顯是一個部落。
見到遠望號前來,這些阿留申人十分警惕,但也有人跑來詢問他們的來意,汪大淵等人照例與這些阿留申人做交易,賣給他們一些小匕首、烏盧刀,換來一些海象牙、海豹皮,狐狸皮等物。
見這群人還算好說話,汪大淵才讓船員搬來柴禾,在岸邊下營,架鍋做飯,誰知那些阿留申人見到他們的這些東西,又過來要買木柴和鐵鍋。
張潮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們竟然連木柴都想買?”
汪大淵當即道,“估計不是用來燒的,他們真正想要的其實是木材,你看這裡一棵樹都沒有,他們又沒有鐵器,即便有樹他們也無法砍伐,咱們這裡卻拿木頭當柴燒,他們看著肯定覺得咱們是敗家子。”
“哈哈哈哈,這倒是,不過他們有甚麼東西可以拿來換呢?總不能再買個人吧?”張潮當即笑道。
“有何不可,聽陛下說,這阿留申人和更北邊的楚科奇人說一樣的話,買回去幾個調教一下,起碼能當通譯。”
“這,那也行,先生就在此處盯著日晷,我去跟他們說吧。”張潮點點頭主動請纓道。
“誒,別,你盯著航海鍾和日晷,我去跟他們說,正好問他們些話。”
“語言都不通,能問甚麼?”張潮頓時疑惑道。
“又不是一個詞都不會,陛下還教過我幾個詞呢,且容我去試探一番。”汪大淵說著話,當即從營地起身,帶著幾個士卒去不遠處那個部落首領那裡詢問道。
“你們可知道楚科奇?”
這部落首領名叫烏瑪克,聽到汪大淵的話蹙眉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表示不明白。
楚科奇是俄語‘東極之地’的意思,這時候俄國人還沒佔領楚科奇呢,這個詞是魯錦搞錯了,他們不知道楚科奇是甚麼意思也不奇怪。
於是汪大淵又問道,“那你們可知道因紐特?”
這次烏瑪克有些詫異的看了汪大淵一眼,然後指了指自己,還有他的族人,“因紐特。”
“原來你們是因紐特人。”汪大淵這才恍然大悟,然後又問道,“那你們可知道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在因紐特語中就是大陸的意思,這次烏瑪克再次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東方,“阿拉斯加。”
汪大淵當即跟身旁計程車卒點了點頭,“看來咱們走的沒錯,東面就是黎洲的阿拉斯加,也就是陛下稱作上林的那個地方。”
“那使君我們還要測那經度嗎?”士卒當即問道。
“來都來了,還是測一下,也好知道我們現在到了何處。”汪大淵隨即又對烏瑪克問道。
“你們可知道艾思奇?”
艾思奇在當地語言裡,就是‘狗’的意思,俄國人把這個詞音譯成了俄語,又從俄語音譯成了漢語,最後到了中國就變成了‘哈士奇’.
烏瑪克聞言更加驚奇,不知道汪大淵從哪學來的詞,然後看了眼汪大淵身後士卒手中的鐵鍋,當即一指部落中的狗子,“艾思奇。”接著又指了指汪大淵他們的鐵鍋,“鍋。”
說著他還比了比手指,一換一。
還不等汪大淵說話,一旁拿鍋計程車卒就吐槽道,“這人也太貪得無厭了吧,一條狗就想換咱們一口鐵鍋?”
誰知汪大淵卻說道,“你懂甚麼,他們這裡沒有牛馬驢騾,就指望用狗來拉車馱東西呢,他們自己更是把狗當作家人一樣,捨不得殺來吃肉,當然寶貝的很。
“你再想想,要是有人用一口鍋換你的馬,你換不換?”
“原來是這樣!”那士卒這才恍然大悟,不過還是說道,“那一條狗換一口鍋也還是太貴啊。” “做生意嗎,你不會自己砍價嗎?”
烏瑪克見汪大淵和其他人嘀咕一番,也聽不懂他們說甚麼,隨即就見汪大淵再次跟他們比著手指,“一鐵鍋,換五艾思奇?”
烏瑪克當即搖了搖頭,想了想再次回覆,兩隻狗換一口鍋。
汪大淵繼續砍價,“四隻艾思奇,一口鍋。”
“三隻。”
“成交!不過我們不要大的,只要小狗。”
烏瑪克沒明白汪大淵的意思,就讓族人把所有狗都趕來,汪大淵從中挑了三隻剛斷奶,只有兩三個月大的小狗,然後才放下一口鍋。
見他只要小狗,那些因紐特人更加驚喜,狗子這玩意每年都能下新的,拿一窩小狗換一口鐵鍋,那可太划算了,於是又有好幾戶不同家庭的因紐特人找他們買鍋。
最後足足換了四口鐵鍋,12只小哈士奇,分好幾窩,公母各半,士卒見狀十分不解,“使君換那麼多狗回來幹甚麼?咱們總不能全養在船上吧?”
“為何不可?”汪大淵當即道。
“等咱們到了黎洲的瑪雅國那裡,還要留下三百囚徒,在港口建立商站,到時候咱們找到東西,拍拍屁股回國了,那三百人可是要留在當地耕種生活的,但是他們卻連家畜都沒有。
“咱們船上不說牛馬驢騾,連雞鴨豬狗都沒帶,只有三隻用來捉老鼠的狸貓,既然此處的因紐特人蓄養家犬,不如趁機買上幾隻,到時候留給他們當作家畜,不論是看家護院也好,養大了吃肉也罷,總比甚麼都沒有強吧。”
“原來如此,使君還挺為他們著想的。”士卒這才明白汪大淵的用意。
“也不光是為了他們著想,咱們好不容易來一趟,這裡的土人也沒甚麼讓人看得上眼的方物,唯有這艾思奇犬,與中原犬種不同,帶回去也能給陛下瞧個新鮮不是。”
“也對,不過就連這地方都是陛下告訴咱們的,陛下不可能沒見過吧?”那士卒又疑惑道。
“這可不一定,陛下的海圖也是祖上傳下來的,誰知陛下自己有沒有來過。”
士卒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我們還買人嗎?”
汪大淵瞅了瞅這群土人,見他們長相與漢人和蒙古人基本沒甚麼差別,身高也不像阿伊努人那麼矮,也沒阿伊努人那麼濃密的毛髮,更相信這群人是蚩尤九黎後裔的說法了,想了想才說道,“還是帶一兩個回去吧。”
然後他便再次跟那個首領烏瑪克交涉起來,表示要帶兩個人走,每個人給一口鐵鍋,一把匕首,一把烏盧刀,一柄鐵斧,一把剪刀還有幾根鋼針,烏瑪克皺了皺眉,回去和族人商量一番,最終他們還是給出了兩個半大孩子,一個叫希瓦,一個叫洛辰。
兩個孩子都只有十一二歲,見到要被爹媽賣給這些外來人,頓時嚎啕大哭,最後也不知道那個烏瑪克跟他們說了甚麼,兩個小孩這才依依不捨的跟著汪大淵他們離開。
汪大淵都按諧音給兩人取了漢人名字,改成習瓦和羅琛,然後將他們帶回了自己的營地。
另一邊,等到正午時分,張潮也用日晷測出了當地的時間,然後再用航海鐘的南京時間進行比較,算出兩地的時間差,最後得出所在地的大致經度,發現他們果然就在阿留申群島中間,眾人這才吃了顆定心丸。
當天二十一日下午,告別了埃達克島,遠望號帶上換來的兩個小孩和12只哈士奇小狗,再次揚帆起航,朝著阿拉斯加的方向駛去。
船隻復行一日,航行一千五百多里,再次遇一大島,該島還有天然的大型港灣,可供海船停泊,只是他們沒有找到淡水,不過還好船上的淡水帶的多。
汪大淵決定停留一日,在島上測得精確的經緯度,然後才向眾人宣佈道,“幸不辱命,我們已經到黎洲了。”
“這就到黎洲了?這麼容易?我還以為有多難。”陳友諒聞言頓時驚奇道。
納哈出則是看了看周邊,“這裡鳥不拉屎,了無人煙,肯定不是陛下說的那甚麼瑪雅國吧?咱們現在這是在黎洲的哪裡?距離那瑪雅國還有多遠?”
汪大淵當即往地球儀上阿拉斯加下面的離島一指,“咱們現在在這,陛下將此處命名為順帆港(科迪亞克),繼續往東,就可以抵達黎洲大陸的西海岸,然後順著西海岸一路南下,即可抵達瑪雅國。”
納哈出看了看地球儀,這才皺眉道,“那豈不是說,咱們現在才走了一半?”
“差不多吧。”
陳友諒也問道,“那我們下一站去哪?”
汪大淵往阿拉斯加州的朱諾一指,“如果想省時間,我們可以直接去這,然後抵達岸邊後,繼續往南,再下一站就是陛下說的常春(溫哥華/西雅圖)。
“但是現在時間還早,咱們五月初八出發,現在才五月二十三日,還不到一個月,我想先去東北面的上林(安克雷奇)看看,然後再繼續南下,你們以為如何?”
楊惠和納哈出都是要留在黎洲的,他們早幾天晚幾天倒是無所謂,只有陳友諒皺眉道,“咱們就不能早點去那甚麼瑪雅國,取完種子早點回去嗎?”
汪大淵當即道,“太平洋中南部,六到十月有颶風,咱們就算提前到了瑪雅國,十月之前也不能走,必須等到十月以後回程,路上才更安全,想快也快不了。”
陳友諒這才無奈道,“既然快不了,那就去看看,不過陛下為何給此地取名上林?”
汪大淵聞言猜測道,“有兩種可能,或許是此地林木頗多之意,又或許是陛下有意將此地劃為上林苑。”
“上林苑?不可思議!”一直沒說話的楊惠當即震驚道。
“歷朝歷代的上林苑,皆為皇室擇山林茂密之處,劃為皇家獵場,禁止百姓入內,不過最多也不過幾座山而已,這位陛下倒好,竟想將阿拉斯加這般廣袤的一塊土地圈做上林苑。
“問題是此處既無百姓,又無了無人煙,還寒冷異常,陛下總不能遠渡重洋到這裡打獵吧?”
汪大淵卻幽幽道,“若是此次能在瑪雅國站穩腳跟,說不定將來整個浩瀚的太平洋都要變成大明的內湖,把阿拉斯加圈為上林苑,我看也未嘗不可。”
“好大的氣魄。”楊惠感慨了一句,便不再說話了。
陳友諒則是咂了咂嘴,心中暗道,這魯錦的野心就是大啊,自己要是皇帝,撐死也就劃幾片山當上林苑,他倒好,直接劃一片大陸當皇家禁地
翌日,遠望號再次啟程,並於半天之後抵達了阿拉斯加灣內部的盡頭,也即後世的阿拉斯加首府安克雷奇,不僅在這裡發現了淡水河流,還遇到了更多的因紐特人,汪大淵當即決定在這裡休整兩日,順便勘察一下當地風土人情,然後再啟程趕往常春(溫哥華)。
主要是,汪大淵覺得魯錦講的那個,公輸氏先祖公輸令探索新大陸的故事,太過離奇,並且懷疑黎洲是否真的有甚麼離奇之處,所以他私心作祟,既然來都來了,還是好不容易來一趟,那當然要過去看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