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遠望號的冒險(三)
汪大淵得知岸邊只有一家土人,而且還比較友善,當即不顧眾人的反對,只留下張潮在船上守著,自己跟著那條小艇一起去了岸上。
對於怎麼跟這些語言不通的外國土著交易,汪大淵還是非常有經驗的,他19歲出海,去過印度波斯等地,甚至在地中海見過威尼斯商人,光是在他的《島夷志略》裡,他親自與外國人交易青花瓷的記錄就不下五十次,其實汪大淵是很擅長經商的。
在往上游的小艇上,陳友諒不放心汪大淵,也堅持跟了過來,他不解的問道,“先生可是此行陛下親封的正使,何必親身涉險?”
汪大淵聞言卻道,“咱們能出海便已經是涉險了,如今再險一些又有何妨,更何況王縱已經說清楚,岸上只有一戶土人,咱們六十多人,還怕了那一戶土人不成?”
陳友諒不知道說甚麼,半天才憋一句,“先生果然好膽量,不過君子不立危牆,更何況,你可是咱們這一條船上的主心骨,船上幾百號人能不能活著回去,可都指望你呢。”
汪大淵聽的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吧,若真有危險,我保證待在船上。”
片刻之後,汪大淵帶人來到了岸上,果然是老將出馬一個頂倆,雖然他也不懂阿伊努人的語言,但憑著常年和外藩土著打交道的經驗,連比劃帶猜竟然也把這裡的情況弄清楚了個七七八八。
阿伊努人信仰萬物有靈,也就是薩滿教,社會結構以母系氏族部落為主,年長的女性通常擔任薩滿,稱作‘屠蘇’,掌管祭祀、巫術、醫術等事務,並且在部落裡享有崇高的地位,在部落內分配物資方面,薩滿有絕對的權力。
不過本來這也正常,因為整個部落都是她的兒女、女婿或者外孫,一般一個部落就是一個家庭。
年長的有經驗,且有威望的男性,通常會擔任‘長老’,被稱作尼溼帕,負責調解部落之間的糾紛,外交,日常事務的決策等等。
而王縱遇到的裴卡,就是這個部落的尼溼帕,裴卡在阿伊努語裡是水光,或者擺渡人的意思,通常也代表智慧的長者,但和尼溼帕不同,尼溼帕是一種‘職位’。
不過這個裴卡說是長者,但實際年齡也不算大,只有四十多歲,和汪大淵年齡相仿,只是面相顯老而已,他們遇到的這個部落家庭的薩滿,便是裴卡的親媽。
汪大淵上岸之後,很快帶著一群士卒跟著裴卡去了他們部落,那裡有幾間茅草搭的高腳屋,部落薩滿見了他們很高興,還派出四五個女兒來‘招待’他們這些客人。
這種舉動,頓時看的陳友諒和一群士卒目瞪口呆,王縱當即疑惑道,“她們這是甚麼意思,該不會是想賴上咱們吧?”
汪大淵卻見多識廣,當即解釋道,“她們是母系氏族,家裡女人最大,雖然有丈夫和家庭觀念,但也會用女子待客,就是為了讓咱們留種。
“這裡應該人口不多,如果一直沒有外來人,那他們一直內部近親通婚,早晚都得完蛋,你們誰要是下得去手的,就去做吧,不過別把人家女人弄傷了就行。”
“原來是為了借種啊,沒想到還有這種風俗。”陳友諒和王縱這才恍然大悟道,然後和一群士卒互相看了看,他倆都沒好意思去。
實在是阿伊努人長得不符合漢人的審美,阿伊努人體型十分矮小,比日本人還矮,他們見到的這個部落中最高的男子,身高頂多剛一米四出頭,女人還要更矮。
而且面相就像蒙古人和歐洲人的混血,面板也不白,頭髮是黑色,但自來卷,體毛還特別旺盛,成年男人全都留著又長又密的大鬍子,整張臉就露著鼻子和眼睛那種,簡直就像從指環王裡活生生走出來的矮人族,還沒南洋的戈瓦人好看,起碼戈瓦人的毛沒那麼多.
見一群士卒都議論紛紛,卻都不願意上,汪大淵瞅著他們又說了一句,“你們沒看到人家的眼神嗎,咱們在人家的眼裡,就是身高七尺的巨人,八百年不來一趟,人家可稀罕你們呢。
“現在人家是主,咱們是客,甚麼叫客隨主便啊,不給人家留個種就是不給主人家面子,你們在船上也憋那麼久了,就沒想放縱放縱的,這是我同意的,又不犯軍紀。”
有一名士卒當即問道,“使君,那要真留了種,將來生了娃算誰的,咱也不能帶走啊。”
陳友諒聞言頓時罵道,“瞧你那出息,還帶走?你小子逛青樓是不是還要給人家姑娘贖身啊?”
“哈哈哈哈.”眾人聞言頓時大笑起來。
其中一個士卒咬了咬牙,終於說道,“不管了,船上待三年,母豬也能賽貂蟬,兄弟們,我上了,你們隨意。”
言罷那士卒便領了個女人進了茅草屋,其他人聞言則是再次引起一片鬨笑,而那部落的薩滿卻也笑呵呵的看著他們,看得出來這老婦人對他們這群‘巨人’十分滿意。
有了第一個人帶頭,其他人也不裝了,互相慫恿著又有幾人領著女人進了屋,而汪大淵這邊也指揮著跟來的船員燒火做飯,又大方的拿了些粗瓷碗和布匹,鋼針、剪刀之類的小玩意,跟裴卡換了些野菜和他們剛捕的魚,還有部落的男人們抓來的獐子。
澄州島不通外人,各類生活物資都十分緊缺,比如裴卡這一家子,五月份了還都穿著獸皮和魚皮做的衣服,因此對汪大淵他們的物資很是稀罕,寧願自家少吃一頓,也要把這些物資換下來,他們到是樂得交易。
但汪大淵又怎麼可能讓人家主人眼巴巴的看著自己人在這吃呢,當即邀請裴卡一家一起吃飯。
真的是飯,大米飯,只是沒想到這一家人見到他們的米飯後,立刻嘰嘰喳喳的爭吵了起來,有兩個成年男子很是生氣的樣子,面露警惕和懷疑的看著汪大淵一行人,最後還是裴卡給那兩人解釋,指著汪大淵他們的身高來回比劃,這才消除了那兩人的敵意。
汪大淵比較好奇,覺得是不是當地人對米飯有甚麼忌諱?於是就試探著對裴卡問道,“他們是不是把我們當成南邊的倭寇了?倭國?日本?”
誰知裴卡竟也猜了個差不多,當即點點頭,又搖搖頭,比劃著汪大淵他們的身高,又指指南邊,再比了比汪大淵的胳肢窩,意思南邊的倭寇只到你這裡,沒你們那麼高。
還有汪大淵他們的髮型,他們都是束髮戴巾或者戴帽子的,而南邊的倭寇都是禿頂的月代頭,就連汪大淵佩戴的長劍,也和倭寇那種彎刀不一樣,因此裴卡就向族人擔保,說汪大淵他們絕不是倭寇。
汪大淵卻很敏銳的察覺了一個問題,當即對裴卡問道,“你是如何知道倭寇模樣的?”
裴卡好似聽懂了他的話一般,回到一旁的茅屋中取來一柄倭寇的脅差,又指了指南邊,還脫下自己的魚皮衣服,給汪大淵展示他肩膀上的一處陳年刀傷,看傷疤的樣子,就像是被一刀劈在肩膀上一樣,詭異的是倭寇的刀竟然沒把他肩膀卸下來?可能是當時被他用甚麼東西擋了一下。
陳友諒見狀也好奇起來,跟著問道,“你們還去南邊打過倭寇?”
裴卡當即露出驕傲一副驕傲的模樣,指了指旁邊的少年,又指了指南邊,嘰裡呱啦的說著甚麼,大概就是像那孩子那麼年輕的時候,曾經去過。 陳友諒頓時奇道,“他們是怎麼渡海過去的?”
不等裴卡解釋,汪大淵就說道,“南邊的那個津澄海峽(津輕海峽)最窄處只有八十里,趕上天氣好的時候,站在山頂都能望到對面,還沒山東萊州到遼東遠,劃個小舢板都能渡海過去,他們能過去也不足為奇。”
“原來如此。”陳友諒這才恍然大悟,隨即興奮道,“那若是以這個島為根本,豈不是很容易就能渡海攻入倭國?怪不得陛下會如此看重這裡。”
“正是如此。”汪大淵當即點了點頭,“而且你看這裡地勢開闊,有山有水,土地肥沃,氣候宜人,這地方可比新斤府舒服多了,若是在此處移民屯墾,至少能養活十萬大軍自給自足,能在倭國身後部署十萬大軍,他們哪還有餘力去襲擾大明沿海?”
“不錯,真想不到陛下見識竟如此廣博,還知道這裡有座那麼大的島嶼。”陳友諒也不得不讚嘆道。
接下來汪大淵又向裴卡詢問,問他現在是否還會渡海去倭國,倭國那邊還有沒有阿伊努人,裴卡搖了搖頭,解釋說自己老了,早就不去了,不過還是有人會去倭寇那邊劫掠。
沒想到吧,惡人也有惡人磨,喜歡劫掠高麗和中國的日本,這個時期同樣也經常遭到阿伊努人的劫掠
其實不止阿伊努人劫掠日本,北面庫頁島上的阿伊努人也同樣經常劫掠黑龍江下游的女真人
最神奇的是,這個裴卡雖然不會說漢話,也不識字,但卻會畫地圖,他拿起樹枝在地上畫出了本州島北部的大致輪廓,汪大淵天天看海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本州島北邊的陸奧灣,於是當即掏出海圖,指著陸奧灣給裴卡看。
這小老頭仔細辨認一下,立刻興奮的連連點頭,然後指著陸奧灣周邊的山區,向他示意,那裡仍然是他們的活動區域。
汪大淵見裴卡居然能看得懂地圖,於是又順著澄州島南端,一直來到札幌,指了指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裴卡仔細想了想,當即笑著點了點頭,示意汪大淵說的不錯。
可隨即汪大淵便把地圖全部展開,順著澄州島往南,過了日本,往西邊的那一大片大陸比劃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這些人,示意他們是從那裡來的,裴卡見狀頓時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他雖然不識字,可地圖上色塊的大小他還是能分辨的,在他們這些阿伊努人的眼中,日本就已經強大到不可戰勝了,沒想到汪大淵他們所在的地方,比日本還要大出無數倍,這怎能不讓他們震驚?!
裴卡當即嘰裡呱啦的跟部落中的小輩說了甚麼,引得幾個年輕人也圍過來觀看地圖,裴卡又指著地圖跟他們解釋,頓時那幾個年輕人看汪大淵他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滿是敬畏的樣子。
汪大淵當即跟陳友諒使了眼色,小聲說道,“得給這些土人開開眼,教他們知道咱們大明的厲害,方便將來咱們往這裡移民,說不定還能從土人中徵兵,帶著他們一起去打倭國。”
陳友諒頓時問道,“怎麼給他們開眼?”
“看見那柄倭刀了沒,他們這裡缺鐵器,一把倭刀就被他們奉若神兵了,但倭刀性脆,砍砍肉還行,但若和鋼刀對劈,肯定要斷,你找把好刀來,當著他們的面把那倭刀斷了,再給他們一把咱們的刀,他們便曉得厲害了。”
“這簡單,看我的。”
陳友諒當即從士卒那裡要來一柄雁翎鋼刀,在裴卡等人面前展示了一番,還拿那把倭刀做了個對比,然後左手橫持倭刀,右手持雁翎刀猛然揮下,只聽嗆啷一聲,場中火花四濺,那柄短倭刀當場被斬斷成兩截,頓時看的一群土人目瞪口呆。
然後陳友諒扔了倭刀,仔細擦拭了一下雁翎刀,這才遞給了汪大淵,汪大淵又將這把刀遞到裴卡手上,頓時讓這小老頭激動不已。
汪大淵這時又道,“乾脆再取一面國旗,一副鐵甲,再拿一副弓箭,全給他們,當作信物,也好讓他們向島內的其他土人宣傳大明的厲害。
“將來陛下再派人過來的時候,即使不是咱們,到時他們一見咱們的國旗,也知道新來的是甚麼人。”
“這法子好。”陳友諒點點頭,當即讓人划船回去取來這些東西。
片刻之後,裴卡誠惶誠恐的接過這些神器,實在是沒有可以回贈的禮物,最終只能從茅屋裡取來一張珍貴的黑熊皮,當作回禮。
汪大淵也笑呵呵的收下,隨即又給了他們一口鐵鍋,然後指了指他們部落中一個看起來對他們無比崇敬的少年,又指了指遠望號,示意要用這口鍋把那少年換走。
這個交易,頓時在部落裡引起一陣議論,買賣人口的事他們還沒幹過,不過等裴卡和薩滿商量了一下,還是決定答應下來,因為他們是母系氏族,自己部落裡生下來的男子早晚要‘嫁出去’給別人當女婿,反正嫁給其他部落也是嫁,不如嫁給汪大淵這些人,起碼汪大淵還給了一口鍋當聘禮呢
雙方的理解方式雖然不一樣,但最終也總算達成了交易。
王縱有些不解,“使君用一口鍋買下這半大孩子幹甚麼?”
汪大淵當即解釋道,“陛下說北邊的庫頁島,還有流鬼國,以及青丘列島那邊的因紐特人,語言都跟這阿伊努人差不多,買下這個孩子,教會他說漢話,將來至少可以當個通譯。
“若是帶回國內培養一番,讓他見識了天朝上國的強盛,到時再封他個小官,就可以派回這澄州,讓他幫天朝招撫澄州各地的土人,用處多著呢,只用一口鍋就換來一個人,難道還不值?”
“原來如此,還是使君想得周道,我就想不到這些。”王縱十分欽佩道。
少年名叫秦可尼,今年只有十三歲,在阿伊努語裡的意思是‘梟的兒子’,象徵目光如貓頭鷹一樣敏銳的獵手,汪大淵給他取了箇中文的諧音,改成秦軻。
讓士卒領著這孩子洗澡束髮,換了身士卒的衣服,眾人只在札幌待了兩天,補給了淡水和木柴之後,就再次登船前往下一站。
離開的時候裴卡帶著一家人一直將汪大淵他們送到了海邊,看著秦軻跟著他們上了船,隨後見到遠望號的桅杆上升起了大明國旗,裴卡也舉著一面紅旗在岸邊搖晃了起來,這就是將來的聯絡方式了,只要是打著相同旗幟的人來,便是大明的人。
不過從札幌離開後,遠望號並沒有順著北海道西側繼續北上,而是先南下從津輕海峽繞了半圈,繞到北海道的東岸,然後沿著海岸繼續北上。
他們這次出海不止是去黎洲找種子的,同樣也要沿途勘察地形地貌,還有當地的風土人情,為將來大明向北海道移民做準備。
就這樣在北海道沿岸轉了兩天,一直到五月十五,遠望號才離開北海道海域,北上沿著千島群島航行了兩天,終於來到了後世勘察加半島的首府,彼得巴甫洛夫斯克,這裡有一個天然的港灣可以停船,港內還有一條淡水河從這裡入海,同樣可以補給淡水和木柴。
汪大淵他們又在這個被魯錦取名‘東憑’的地方休整了三天,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才正式從巴甫洛夫這個地方,乘著盛行西風帶,一路順著阿留申群島向東,橫跨太平洋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