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高郵元軍的對策就在揚州城外的中軍大帳這裡,一群聖武軍將領正在討論脫脫和高郵知府李齊的時候,另一邊,他們口中所說的高郵知府李齊,此時還並沒意識到自己送上去的那封建議屯田疏,究竟引起了怎樣的後果。
當然李齊現在也來不及想這些,因為從十四日開始,高郵城外就出現了聖武軍白甲騎兵的活動身影,總數近一千騎,而只過了短短一天,馬上就又傳來聖武軍主力包圍揚州的訊息,這一下頓時就讓他坐不住了。
李齊一個元統元年的狀元郎,做官這麼多年,其實也沒甚麼可為人稱道的重大政績,真正為人著稱的,大概也就是去年劉福通剛剛起事,天下四處皆有反賊的時候,他提前獲知了泰州的王克柔想要造反,將此人提前抓獲,後又成功招撫了想要劫獄的李華甫。
這一連串的動作,讓揚州、高郵這一片區域,一直沒能出現如芝麻李、魯錦、徐壽輝這樣的大反賊,成功為元廷保住了江北沿海的鹽稅重地,雖然也只是多保了一年時間.
因為原歷史上的明年,也就是西元1353年,至正十三年年初,張士誠就在這一片造反了。
如果這麼說的話,再加上原歷史上他去招撫張士誠的事蹟,那直接給此人冠一個‘擅於招撫’的標籤,好像也不為過。
可就是這樣一位‘擅於招撫’的元朝狀元,卻也深刻明白,像是芝麻李、魯錦、徐壽輝之流,這種大反賊是絕對沒辦法招撫的。
這些人那都是直接奔著改朝換代去的,因此對於魯錦的聖武軍,他只能選擇死磕,沒有妥協招撫的可能。
這跟李華甫那種只想劫獄救個恩公的反賊不一樣,從性質上來說,魯錦更加惡劣。
雖然歷史上元廷的確派人招撫過劉福通、朱元璋、張士誠、方國珍這些人,可那也是在脫脫死後,元廷中央大軍土崩瓦解,元廷明確知道自己確實打不過,沒本事剿滅這些紅巾軍的時候,才不得已向他們妥協而已。
但現在脫脫可還沒死呢,元廷的中央大軍也還在.
而在此時的高郵城中,聽到朱亮祖已經帶兵包圍了揚州的時候,一眾元廷的高官們都坐不住了。
坐鎮於此處的河南江北行省平章‘達識帖睦邇’頓時急道。
“揚州那裡到底有多少敵軍,城內守軍如何,到底能不能守住?
“丞相如今已在大都收穫軍糧,最遲再有大半個月,就能率軍抵達,我們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丟了揚州和高郵,不然就算丞相剿滅了芝麻李,那這漕運也還是打不通,你們可有甚麼辦法?”
高郵本地的萬戶官亦剌思當即說道,“平章大人,揚州城高池深,城內守軍最少也有兩萬,而且揚州城人口三四十萬,就算在城中臨時徵募,也能招募出兩三萬大軍,這就能湊出四五萬守軍。
“再加上揚州城中還有武庫,不缺軍械,還有左丞偰哲篤坐鎮,這次過來的廬州紅巾賊,至多也不過三四萬之數,他們想要攻下揚州,恐怕也不是這麼容易的。
“平章大人倒也不必如此憂心,或許等到那些反賊沒了糧草,其軍就能自退呢?”
“這不可能!”
誰知達識帖睦邇還沒有表態,李齊就率先反對了這個看法。
亦剌思頓時蹙眉問道,“為何不可能?”
李齊當即解釋道,“若是一年前的廬州賊,倒真有你說的那種可能,可如今他們已經佔了江浙三路之地,你覺得他們還會缺糧草,再加上集慶、鎮江兩路,與揚州只有一江之隔,反賊又有強大水師,隨時都可從江南運糧供應大軍,你想等到他們吃光了糧草自行退兵,這如何可能?
“我看現在最應該擔心糧草的,並非是廬州賊,而是揚州城內的守軍,揚州是堅城巨城不錯,可城內的數十萬人口,那也是要張嘴吃飯的。
“反賊即便一時半刻打不下來,可只要他們長期圍城,再遣偏師去掃蕩泰州等地,徹底斷了揚州的供應,恐怕要不了多久,揚州就會因為缺糧而自潰了。”
“這”聽到李齊的分析,亦剌思頓時也無法反駁。
平章達識帖睦邇聞言反而更憂慮了,見李齊分析的更加靠譜,當即又向李齊問道。
“李知府,那你可有甚麼辦法,不求將這廬州賊徹底剿滅,只求在丞相率軍到來之前,能將賊兵逼回江南或是廬州路,解了揚州之圍,確保揚州到淮安的漕運暢通,如此等丞相大軍一到,我們也好為丞相籌糧反攻啊。”
李齊想了想才說道。
“這廬州魯賊我亦有關注,此賊雖未如韓山童、徐壽輝那般稱王稱帝,可其反意昭昭,卻比之二者更堅,為人也更加奸猾,兵略也更甚於二者。
“韓、徐之流出兵沒有方略,打到哪算哪,打不過還會退回去,這廬州魯賊卻謀定後動,不出兵則已,出則必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絕非易與之輩。
“自其在巢湖作亂以來,一戰陷廬州、六安,二戰敗康茂才,連奪沿江數座州縣,三戰陷定遠、濠州,觸及安豐路,四戰更是直接吞併整個安慶路。
“待吞併安慶後,其所部足足半年沒有動作,可卻趁著這次徐賊東征失敗,江南空虛之際果斷出兵渡江,旬月之間又陷江東三路,其攻勢之猛,出兵之果決,戰機之把控,絕非等閒。
“這次剛剛打下建康,還不到數日,就派兵進攻揚州路,短短數日連克四城,攻勢迅猛,來意堅決,想要將其逼退,恐怕並不容易,不過也不是全無機會。”
達識帖睦邇聽著李齊的分析介紹,那是越聽越心涼,聽到李齊說還有機會,頓時又追問起來,“甚麼機會?”
李齊當即說道,“如今咱們高郵城外大約有一千賊兵的甲騎,已經在城外徘徊兩日,卻遲遲不見賊兵的大軍前來,而賊軍主力今日突然現身揚州城外。
“觀其現在的佈置,這明顯就是準備看住一個,吃掉另一個的打算。
“因此我判斷魯賊這次攻略江北的兵力,似乎並不算多,像是揚州、高郵這樣的大城,其全部主力加在一起,也只有把握攻下其中的一座。
“正因為他們無力分心同時對付兩座大城,擔心高郵會出兵救援,所以才會派一千甲騎來監視高郵。
“如此一來,我們只要能湊出三四萬大軍反攻過去,哪怕只是靠近揚州,做出一副準備救援的姿態,也能使其自行給揚州撤圍。
“到時咱們三四萬大軍即便不與他們交戰,只是停在數里外紮營堅守營寨,他們也不敢繼續圍攻高郵,不然等他們攻城正酣之時,咱們突然從後面殺出,揚州城內守軍兵力同樣不少,一旦給他來個內外夾擊,說不定還能將這股賊兵盡數剿滅。”
然而這次又不等達識帖睦邇說話,一旁的高郵萬戶亦剌思,終於挑到了可以反駁的角度,頓時說道,“你怎麼能肯定賊軍兵力就一定少,萬一他們是故意引誘高郵出兵救援,準備來個圍城打援呢。
“沒錯,他們在揚州城外的兵力確實不算多,可李知府你自己剛剛也說了,魯賊可以從江南運糧,既然糧食都能運,難道他就不能從江南運兵過來嗎?
“萬一他已經運了更多的賊兵渡江北上,就等咱們帶著援兵過去,渡江的賊軍突然從咱們身後殺出,奪了高郵城怎麼辦?那我們出去救援揚州的幾萬大軍,豈不是陷入了無依無靠,還被賊軍兩面夾擊的境地?”
李齊被自己剛剛提出的理由懟了回來,也是噎的夠嗆,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但他還是堅持道。
“那就穩妥一點,我們只要做出救援的姿態,虛張聲勢,堅守營寨,起碼也能讓賊兵從揚州撤圍,轉而與我對峙。
“只要對峙起來,咱們再想辦法調集更多兵力,不論是從淮東也好,江南也罷,只要兵力夠多,肯定能將魯賊江北的觸手逼退,正好到時候丞相的大軍也差不多到了,咱們也能跟著丞相一起打回廬州去,端了魯賊的老巢。”
這下亦剌思聞言也不說話了,達識帖睦邇聞言想了想,還是點頭道,“這個辦法穩妥,咱們現在還是先想辦法將賊兵逼退再說,不然丞相到來之後,發現咱們把揚州丟了,你我都要跟著吃罪,在丞相到來之前,起碼也要保住揚州不失,咱們也好給丞相有個交代。
“只是我們既要守住高郵,又要派兵給揚州解圍,上哪去弄三四萬大軍呢?”
李齊當即說道,“這個我早有打算,如今高郵城內就有募集計程車卒和本地官兵萬五千人,咱們可以留一萬人守高郵,再從城外招五千人,這樣就能拿出一萬兵力。“另外丁溪那邊還有個本地豪強,名叫劉子仁,多次向我請求募集義兵,保衛鄉里,我之前一直沒同意,可如今既然賊軍已經兵臨城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不如干脆封他一個義兵元帥,讓他從沿海的鹽場募集一萬青壯成軍。”
達識帖睦邇聽的連連點頭,“可就算加上這人,這也才兩萬之兵啊。”
李齊頓時又道,“泰州那邊也可以出兵支援,我去歲招撫的那個泰州判官李華甫,此人也算是個知兵之人,可以讓他在泰州募兵一萬,與咱們合兵一處,一起救援揚州。”
達識帖睦邇當即皺了皺眉,“去歲起兵想要劫獄的那個,此人可靠嗎?”
見達識不太相信此人,李齊頓時笑道,“這李華甫自從去歲受了招安之後,食髓知味,說知道了做官的好處,之前還跑來幫我給朝廷出謀劃策,那調中原流民去大都屯田的想法,便是他跟我提起的,經我完善之後才呈給丞相。
“此人之前還多次哀求我,想憑此諫言獻策之功,讓我幫忙再給他升一級,這樣的人,怎麼會不可靠呢?”
達識帖睦邇頓時驚訝道,“竟還有這等事?若此人真有這個能耐,再加上之前獻策的功勞,那給他升一級倒也不是不行,此事我直接做主了,升他為泰州同知,你既然與他有舊,就親自派人去跟他說,只要這次能再立新功,我還能直接向丞相為他請功!”
李齊聞言頓時笑道,“有平章大人這句話,那此事就穩妥了,咱們高郵出兵一萬,劉子仁出兵一萬,再加上李華甫那邊的泰州兵,湊出三萬大軍,不求能將賊兵擊敗,只要能逼著他們給揚州撤圍即可。
“到時候賊軍一旦撤圍,揚州城內的守軍也可以出城跟咱們會兵一處,五六萬大軍一起,說不定能將賊兵趕回滁州去。”
達識帖睦邇當即點點頭,“如此最好,快去派人給那兩人傳信,賊軍兇頑,攻勢迅猛,誰知揚州究竟能撐多久,你派人速去速回,莫要耽擱時間。”
!
“是!”
於是乎,就在朱亮祖包圍揚州的當晚,高郵這邊就已經商量出對策,並且連夜派快馬去給劉子仁和李華甫傳信,十六日凌晨,天還未亮,李華甫就被人急匆匆的喚醒,收到了高郵知府李齊讓他募兵的訊息。
“甚麼?升我做泰州同知?讓我募兵救援揚州?李府尹不是瘋了吧?現在揚州城外可是最少有幾萬賊兵,我能不能守住泰州都不知道,怎麼去救揚州?
“要我說,揚州城城高池深,城內幾十萬人口,如此巨城,賊兵怎麼可能輕易攻下,不如讓城中守軍嚴守城池,等賊兵沒了糧草定會自行退兵。”
李華甫又不是傻子,明知道揚州外圍的聖武軍是自己人,他怎麼可能去幫李齊做事,而且現在就已經到十六日凌晨了,距離魯錦命令的17日破曉起事奪城,只剩下不到十四個時辰的時間,他現在正在佈置人手怎麼起事呢,哪有功夫幫李齊去給揚州解圍。
來替李齊傳信的,正是李齊身邊從老家跟來的長隨老僕,之前就見過李華甫幾次,聽到他這麼說,當即解釋道。
“相公說那廬州賊如今佔了江東三路,又有水師,怎麼可能會缺了糧食,他們能從江南源源不斷的運糧過來,絕不可能輕易退兵,只有聚大兵才能將其逼退。
“而且李大判也無需擔心,相公說了,並非要跟那廬州賊真打,只需湊出三萬人馬,做出救援揚州之勢,停在數里外紮營固守,那賊軍擔心被咱們和揚州內外夾擊,自然不敢繼續攻城,這揚州之圍也就解了,到時揚州解圍,城內守軍也能出來跟咱們會合,五六萬大軍彙集一處,還能怕了賊軍不成?”
李華甫聞言頓時心中一驚,他不知道魯錦這次江北之戰的全盤佈置,但卻聽剛剛實習回來的閆都憲幾人說過,這次江北之戰確實比較倉促,兵力也不算多,說是有五個師的兵力,實際上只有朱亮祖的36軍兩個師算是主攻。
卞元亨和他的108師雖然也算主力,但這個師現在還只存在於紙面上,連兵都還沒招夠呢,40軍的兩個師也是剛剛擴編而成,這次只幫忙佔地,並不幫忙作戰。
因此李齊判斷這次攻打江北的聖武軍兵力不足,其實也不算說錯,要是真讓李齊做成了這件事,怕是真的會影響聖武軍這次攻略江北的計劃。
李華甫頓時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表面不動聲色,平復了一下心情,這才笑著說道。
“哈哈哈哈,原來只是派兵過去虛張聲勢,李府尹這招倒是好計策,那我懂了,請使者這就回去向李府尹回覆,就說我知道了,等天一亮就去募兵,只是我募到一萬士卒之後,該怎麼去跟李府尹會合,去哪裡會合?”
那李齊的長隨家僕當即說道,“相公說那廬州賊強悍,大判不必帶著新兵亂走,以免被賊軍盯上,募兵之後全部放在泰州城中即可,一來可守泰州不失,二來在城中練兵,等到需要會兵之時,相公自會率大軍前來接應。”
李華甫聞言頓時一拍巴掌,讚道,“如此安排那就更好了,還是李府尹想得周到啊,那就這麼說定了,還請使者速速回去覆命,就說讓府尹大人放心,咱曉得怎麼做。”
李華甫說著還往那長隨家僕的手裡塞了錠銀子,這才笑眯眯的將其打發走,然而等這人剛走,他立刻就換了一副面容,急匆匆的回到住處。
屋內昏黃的油燈下,有一名儒袍書生正等在那裡,此人名叫肖安,正是泰州站站長閔子順專門派過來,負責給李華甫做聯絡官的,等李華甫正式起事後,肖安也會留在軍中,從今以後直接轉為19團的訓導官。
肖安見李華甫回來,連忙問道,“出了何事,大半夜的還有人來找你,可是出了甚麼意外?”
李華甫點點頭,“是出了點意外,但我不知道對咱們的影響大不大,還請肖訓導幫忙參謀參謀。”
於是李華甫當即把李齊的計劃說了一遍,聽的肖安頓時皺眉不語,肖安想了想才說道。
“你我都不知如今具體戰事如何,還是不要胡亂猜測的好,我建議將此訊息原委,原封不動的上報給36軍的朱總管,他是此次江北戰役的主將,自然比咱們更瞭解大局,咱們只需要聽他的命令列事就行,千萬別畫蛇添足,好心辦了壞事,影響了大帥的佈置。
“至於李齊讓你募兵,這倒是正好,你乾脆以元軍的名義,直接募兵進城,這樣咱們起事也更穩妥一些,等城裡有了咱們的兵,到時不管李齊來,還是朱總管來,咱們只管等著就是。”
李華甫聞言點點頭,“這樣也好,只是我聽說朱總管已經圍了揚州,恐怕明日天一亮他們就要攻城了,要是給他們送訊息,應該越快越好,是你派人去送,還是我派人去?”
肖安當即道,“我派人去吧,走情報站的渠道送去,更快,而且大軍那邊知道是情報站的訊息,也會更加相信一些。”
“那好,肖訓導自己小心,我派人送你。”
“好。”肖安點了點頭,套上一身黑色披風,頓時隱入夜色之中,沒過多久,城外的一處農莊裡,就有一匹快馬朝著西面的揚州狂奔而去。
如今揚州已經被圍,周圍幾乎也沒了元軍的勢力,即便策馬狂奔,也不會有人在意了。
而在揚州這邊,朱亮祖和廖永安跟諸將講完了戰略,又商量了明天的攻城佈置,就讓大家回去休息了,等到十六日清晨卯時初,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城外的聖武軍大營正在埋鍋造飯,準備讓士卒吃朝食。
正在此時,從泰州趕來的快馬突然被外圍的騎哨攔住,聽聞對方是泰州情報處的,有重要軍情稟報,朱亮祖立刻就讓親兵把人帶了過來,等看完了對方送來的訊息,朱亮祖倒也沒有驚慌,而是不屑的笑了笑,這才對親兵說道,“去叫各團指揮來中軍議事。”
“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