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灼從來沒有和他離得這樣近,溫熱的鼻息彷彿落在頸側。
他長睫輕垂,遮住眸中的熠色,挺拔的鼻樑上映著淺淡的鼻託壓痕,並不顯浪蕩,反倒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邪氣。
沈月灼也是這時候才發現,褚新霽和褚清澤都生了一雙天生深情的桃花眼,只不過褚新霽總是一副淡漠持重的樣子,加上週身氣質清絕,極易讓人忽視。
這樣的褚新霽,打破了沈月灼的固有認知,下意識嚥了咽口水,“霽哥……”
他沒說話,沈月灼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掌背貼上他的額間,“你喝醉了?”
沈月灼的體溫偏低,即便是在夏季,也如寒霜冷玉,習慣了倒也不覺得有甚麼,許夏倒是常說她的手這麼涼,還會將她的手包裹著給她暖手。
即便已經有了這樣的心理認知,在感知到褚新霽的溫度時,還是被燙了一下,沈月灼如夢初醒般移開。
褚新霽醉得不算厲害,然而酒精對神經有短暫的麻痺作用,因而反應力也大不如往常,直到她顫抖著抽回手,那抹溫香暖玉般的細膩觸感,仍停留在額間。
如此清晰。
宛若綢緞一般,冰涼,柔軟。
比先前蚊吶般似泣非泣的哭聲更加擾人心緒。
褚新霽喉結滾了滾,覺得纏束在脖頸間的領帶有些緊,清瘦修長的指節握住溫莎結,輕輕用力便扯松,不似往常那邊隨性從容,今夜連他都覺得自己十分不正常。
大概是沾著酒勁的緣故,褚新霽的嗓音帶著微潮的啞,“是我看錯了,還以為你在哭。”
沈月灼心跳仍舊怦怦,手上還帶著灼人的燙意,將信將疑地偏過頭,冷哼一聲,“才不要和喝醉的人講話,連我有沒有哭都分辨不出來。”
褚新霽指節慢條斯理地纏著領帶,微垂著視線,聽到小姑娘驕矜的話語,眉心輕皺,帶著些許冷意,“沈月灼,我沒有醉。”
沈月灼說不理他就真不理他,扭頭朝前挪了些許,問剛拉開車門坐上駕駛位的楊叔,“楊叔,霽哥今天喝了幾杯酒?”
楊叔:“大概兩個分酒器?我沒跟在飯桌附近,不太清楚。”
沈月灼‘呀’了一聲,“這麼多,難怪醉了。”
少女身形微微前傾,飽滿的臀部卻並未往前挪,褚新霽抵靠在椅背前,餘光無可避免地看到那窈窕的曲線。
她這副身子生得實在是太過引人注目,更遑論那張嬌豔如玫瑰的臉。難怪那日姓顧的對她覬覦,竟以言語侮辱。
想到這裡,褚新霽原本清冷的眸子頓露寒光。指骨驀然發力,將領帶捏出更多褶皺,而數日前還因褚清澤過分衝動將之罰跪祠堂的人,此刻竟生出更為狠戾的心思。
出神地想,阿澤出手還是不夠狠。
褚新霽從未自詡君子,有這個想法並不覺得奇怪,目光淡移開落向窗外,心頭的躁意卻更甚。
車內的空間並不算寬敞,她又穿著在夜裡也足夠晃眼的白色衣裙,細軟的腰肢彷彿不堪盈盈一握,尤其是有了那渾圓臀部的對比,豐腴有度,更添昳麗。
若是故意穿得暴露也就算了,偏偏她穿得保守又溫婉。
小姑娘渾然不知地扭過頭看著他,眼底一派嬌痴爛漫,拖腔帶調地說:“霽哥還總斥責我和阿澤喝雞尾酒,結果自己倒好,白酒都能喝這麼多,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先前還讓他不要將她和褚清澤綁在一起,她倒好,話語裡自然而熟稔地念著阿澤。
褚新霽煩躁地揉著眉心,“沈月灼,安靜一點。”
沈月灼哪裡聽得了這種話,先前好不容易才用活絡的話語壓下去的委屈又浮了出來,眼眶蓄了晶瑩的溼意,“幹嘛無緣無故兇我……”
眼看著她的淚珠就要掉下來。
褚新霽從沒這樣無奈,頭疼。
“剛才的語氣還算不上嚴肅,你如果連這都要覺得我是兇你。”褚新霽一頓,“不如早點放棄那些荒唐的念頭。”
楊叔還在前排,儘管早練就了耳觀鼻鼻觀心的本事,褚新霽也並未說得太明顯,像是要給她留足面子似的,畢竟小姑娘臉皮薄,聲音稍大些都覺得他是在冷斥她。
先前為她披上外套的溫柔不復存在,沈月灼倒也老實了,沒再故意說其他話惹怒他,只是軟嫩淡粉的唇瓣翹得有些高。
一副受了長輩訓斥,好不容易服了軟,內心裡卻盛滿了不服氣的模樣。
褚新霽睨她一眼,“很怕我?”
沈月灼怔然,卻還是咬著唇,“誰讓你總是端著……”
“賀成屹你都不怕。”褚新霽淡聲道,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他這句話裡,帶有點不自知的比較意味。
褚新霽和賀成屹都是圈子裡讓人望塵莫及的存在。
賀成屹高中畢業後就考取軍校,一路順暢高升,如今已經坐到了中校的位置。賀成屹五官隨了他父親,凌厲而富有攻擊性,小麥色面板,渾身都透著正氣,聲音也渾厚,自帶不怒而威的威嚴,不熟悉他的人,連跟他說句話都會不由自主地發抖。
而褚新霽則是高山清雪,渾然不同的清冷淡漠,更儒雅,也更端和,卻也更讓人難辨喜怒。那雙古井無波的桃花眸裡似乎永遠不沾情與欲,也不會為世間瑣事煩憂。
一個從軍,一個從商;一個似黑曜石,一個似璞玉。
性格天差地別的兩人亦是好友,只不過賀成屹比褚新霽顯得接地氣許多,沈月灼小時候沒少鬧著騎在他肩上,後來長大了,有了羞恥心,沈月灼則顯得乖巧許多,但在賀成屹面前,還是沒大沒小的,沒少引來賀成屹不鹹不淡的冷嗤。
沈月灼不像旁人那麼怕氣勢冷硬的賀成屹,反倒對褚新霽避而遠之。
連他不要的領帶,都能毫無負擔的轉贈給賀成屹。
足以可見兩人之間並無芥蒂。
只有關係親近,才會不在意禮節。
提到賀成屹,沈月灼眸子溢點點亮色,嘟囔著說:“成屹哥很會包容啊,不管我做錯甚麼事,說錯甚麼話,他都不會放在心裡去。”
說起來,也有小半年沒有見到賀成屹了。
沈月灼想到些甚麼,小心地觀察著褚新霽清冷的側顏,“而且不管他多忙,看到訊息都會馬上回。”
褚新霽黑眸裡黯色更深。
“沈月灼,指桑罵槐不要太明顯。”
被點名的小姑娘非但不覺羞赧,反倒揚起笑,得寸進尺地說:“你看,你就是比成屹哥小氣。”
褚新霽沉浮於商場多年,早已磨成了城府深重的狐狸,沈月灼這點激將法根本就不夠看。
但他還是笑了一聲。被她氣的。
勞斯萊斯駛出車庫,楊叔這才探身過來詢問,“褚總,先送沈小姐回清瀾公寓嗎?”
“不要!“沈月灼軟聲,漂亮的眉皺在一起,“我還沒有吃飯。”
明知她不是故意撒嬌,身側的男人還是微不可聞地挑了下眉。
“一個人吃飯太冷清了,霽哥能陪我嗎?”
沈月灼從小就喜歡熱鬧,兒時一堆玩伴,長大了也有各種朋友,再支個平板支架,坐在一起聊八卦、聊帥哥,別提多有意思。工作室裡都是年輕人,女孩子居多,附近的餐飲都偏貴,沈月灼乾脆請了兩位阿姨做飯,換著花樣來,大家自然樂見其成。
見褚新霽不言,楊叔知道大概是他的耐心即將告罄,唯恐沈月灼被訓斥,笑著圓場:“褚總先前已經用過餐了,這個點二少爺應該也還沒吃飯,要不讓二少爺來陪沈小姐?正好兩個年輕人也有話可以聊。”
楊叔自顧自地說著,彷彿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卻沒注意到,褚新霽的臉色越來越黑。
他依舊一言不發,如玉般的面容沒有情緒,讓人摸不透注意。
沈月灼毫不猶豫地拒絕:“阿澤忙著泡妞,哪有空跑這麼遠過來。”
一時嘴快,才意識到在褚新霽面前說這個,有點出賣朋友的意思。
畢竟褚家家風端正,褚爺爺最為看重男女關係,褚新霽更是將之貫徹到底,之所以不喜褚清澤搞樂隊,也有這方面原因。
褚清澤長得帥,開起玩笑來又總是沒個正行,吉他、貝斯、鋼琴,甚麼樂器都會玩,招蜂引蝶似的,最受女孩子喜歡,有人要加他微信,他也會大方地亮出二維碼,不忘在臺上比個手勢。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沈月灼連忙捂住唇,一雙杏眸撲閃地覷向褚新霽。
褚新霽卻沒甚麼反應,淡聲問:“想吃甚麼?中餐,還是別的。”
“要國際飯店三樓那家西餐!”沈月灼笑吟吟道,“晚上吃太多碳水容易積食,這家份量並不多,多少填一下肚子就好。”
她報的地址實在算不上多好,從這裡過去,接近半小時的車程。再將她送回清瀾公寓,至少又是四十分鐘,來回折騰少說也要兩個小時,若是陪她用餐,也就意味著今晚的時間都得耗在她身上。
或許不止今晚,從下午到現在,計劃都被她打亂。
楊叔不敢擅做決定,踟躕道:“褚總?”
褚新霽抬手,示意楊叔照做。
這下楊叔比沈月灼還驚訝,畢竟他不是會縱容的人,不過從後視鏡裡望過去,褚新霽神情清淡,並未浮出不耐。
楊叔只能猜想,大概是褚總覺得二少爺不著邊,幫著照顧並籠絡一下沈小姐也無可厚非,反正兩家父母總歸是有意讓他們聯姻的。
一路無話,沈月灼覺得太無趣,正想找些話題和褚新霽聊,側眸卻見他長眸輕闔,似是陷入了小憩。
她小聲地喚他,也沒有回應。
沈月灼抿唇想了一會,將他的西服外套小心翼翼地為他披上。
沾染了她身上的香氣,好似和他重新纏在一起。
彷彿已經彼此交換過餘溫。
沈月灼壓住怦然跳動的心臟,慶幸他現在睡著了,不然一定會瞥見她侷促又緊張的神態,她低下眸,拿起車裡常備的礦泉水輕輕抿了一口。
甘甜的滋味在舌尖漫開,沁涼的水卻怎麼壓不住浮出的燙意。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車窗外燈影躍動,男人修長分明的指骨輕握住西服布料一角,防止滑落而下。
*
沈月灼本意是挑一家價位合適的餐廳,她剛畢業,手裡大部分資金都用來支撐工作室了,現在遊戲還沒上線,正處在籌備階段,因而吃穿用度方面淺淺下降了幾個層級。
但褚新霽目光淡淡凝過,徑直帶著她往頂層的五星級酒店走。
他身形比例極為出眾,人高腿長,沈月灼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
褚新霽臂彎間搭著那件外套,由侍者恭敬地引著兩人到俯瞰城市的最佳觀景位落座,示意沈月灼點菜。
沈月灼點了個單人套餐,包含前菜主菜湯食和甜點,分量不算多,她一個人吃也不至於浪費。
“有解酒的湯羹嗎?”
“番茄汁、檸檬蜂蜜果飲。”侍者溫聲說。
沈月灼:“還是番茄汁吧,檸檬水太涼了感覺會很傷胃。”
侯餐的間隙,沈月灼措不及防撞入一雙烏暗探尋的眸子。
好戲一眼就將她看了個透徹。
沈月灼頂著壓力朝他彎唇一笑,手指卻緊張地絞在一起。
褚新霽卻並未拆穿她,溫磁的嗓音響起,“我還沒有醉到需要喝解酒湯的地步。”
他微頓,“沈小姐。”
不是月灼,也不是直呼其名,而是溫吞又疏離的沈小姐。
沈月灼一時間摸不透他在想甚麼,空氣有一剎的靜止。
想了想,沈月灼彎起眉眼佯裝聽不懂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扮乖說:“多愛護自己的身體總是沒錯呀,要是實在沒辦法,可以提前喝一瓶酸奶,也沒那麼容易傷胃。”
臨窗的餐桌送上來一大捧玫瑰,和兩個分外可愛的Q版掛件,沈月灼很快就被吸引了視線。
正在上菜的侍者見狀,解釋道:“這是我們酒店最近做的週年慶活動。”
沈月灼渴望的眼神就差把想要寫在臉上了。
褚新霽被她盯得無奈,跟隨侍者起身離開。
參與活動其實很簡單,在問卷上勾選期待的菜品即可。
“先生,我們這的花束除了玫瑰還有桔梗、百合,您妹妹更鐘意哪款呢?”
眼前的男人身形碩長,氣質沉冷,舉手投足間都是養尊處優的優雅,而跟著他來的那位小姐看上去則年齡小很多,眸子裡透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和清冷,兩人舉止又不親密,侍者自然而然想到的是兄妹。
卻見褚新霽原本溫和的表情降下一層寒霜,嗓音淡沉:“她不是我妹妹。”
酒店經理見狀迎上來,笑容可掬,“女友的話當然是選擇卡羅拉更好。”
褚新霽並未反駁,眸底若有似無地劃過一抹深色,而後大手一揮,辦了張高階會員卡,預存了一筆不菲的數字金額,換了隱藏款掛件。
其實要看起來,也沒有太大區別。
不過褚新霽之前就總聽褚清澤說,沈月灼對各種盲盒的隱藏款情有獨鍾,開了幾百個扭蛋盲盒也沒找出來,最後還是在網上收的。
想到她會露出驚喜的表情,褚新霽眉心間的鬱結漸漸鬆動。
用完餐後,沈月灼的心情也跟著雀躍起來,她從小就喜歡這種周邊產品,也有一點收集癖,奶茶店搞的聯名活動基本都會攢一套。
捏著兩個款式不同的Q版掛件,犯了難,不知道該選哪個才好。
糾結半天,最後還是按照左右順序,將右手邊的遞給褚新霽。
褚新霽先前就看出她愛不釋手,一路上都在把玩研究,跟小時候的性子差不了太多,只不過區別是,長大了懂得了割愛,也學會了隱藏心事。
但這種小東西哪裡需要斟酌選擇。
褚新霽:“我對這些沒有興趣。”
聽完,沈月灼露出遺憾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對掛件的喜愛程度顯然超過了她身邊這位,忍不住拿出手機拍照,發在她的閨蜜群裡。
[何時能暴富:看看!這是甚麼運氣,隱藏款耶(圖片.jpg)]
[何時能暴富:啊啊啊啊我是不是該去刮幾張彩票]
這個點暫時沒有人在群裡活躍,沈月灼興奮過後,才想起來她還在褚新霽的車上。
夜裡並不算堵,一路疾馳,很快就到了公寓樓下。
沈月灼跟楊叔和褚新霽道完別,後者淡淡頷首。
她簇然轉身,“霽哥,你的西服……我甚麼時候洗了還你?”
“不必。”褚新霽說,“家裡有傭人處理衣物。”
“但是我今天噴了香水,我怕留在你的衣服上,給你造成不好的影響。”
……其實她根本就沒噴香水。
褚新霽的目光緩緩落向她,“我並沒有正在交往或者曖昧的物件,不會引起誤會。”
沈月灼只是想找個能光明正大和他接觸,又不至於太過明顯的藉口而已,哪知他這麼端方清正。
但比起更容易被拆穿的爛藉口,她決定再努力一下。
“我隱約記得上面好像沾了口紅,要不你給我看看?”
“……”
“霽哥……?”
褚新霽被她吵得頭疼,推開車門,長腿邁下。
沈月灼堪堪一米六的身高,在他面前實在是太沒存在感。往她旁邊一站,黑影覆下,甚麼都沒說,壓迫感就已經足夠強。
褚新霽好整以暇地看她翻找,“找到了嗎?”
兩人站在槐樹下,樹影婆娑,凝在臉上的視線像是帶著灼人的溫度。
沈月灼忽然很想再和他磋磨一會,免得明日等他酒意散卻後,又變成了冷肅疏淡的模樣。
“還在找……”有點心虛,但不多。
“哦。”褚新霽說,“不著急。那你慢慢找。”
褚新霽壓低的音色裡含著一點憊懶,五官隱在並不明晰的路燈下,神情染上一點似笑非笑的溫柔。
沈月灼彷彿要溺斃在他的眼神裡,心跳亂得像是在擊鼓。
“這裡光線太暗了看不清。”沈月灼緊緊抱著他的西服,逃一般地跑了,只留下一句,“洗乾淨了再還你。”
楊叔抽完了煙,才慢悠悠地過來扶他,褚新霽抬手說不用。
酒,的確容易滋生出某種掠奪的衝動。
即便是心智堅定的人亦不能倖免,只是這抹晃眼的春色,究竟是令陰暗困獸衝破牢籠的催化劑,還是會召來更強大的信念壓制,誰又能說得清。
褚新霽佇足良久,才收回視線,冷性薄情的眸子裡湧出複雜。
“楊叔,也給我一支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