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穿越中世紀101
就如許多人知道的,宮廷裡沒有秘密。
紀堯姆與路易三世的談話雖然沒有傳遍宮廷,畢竟當時有機會見到、聽到的人少,這件事又是如此的微妙。要是真的傳的滿城風雨,要追究‘責任人’就太容易了。不過,某些‘特殊’的人,肯定是有人冒著風險給他們通風報信的。
譬如說安娜王后,幾乎是當天晚上,她就聽說了這事兒。她的第一反應是不可置信,然後就是勃然大怒!
不可置信是因為,太反常了,這不像是紀堯姆能做出來的事。紀堯姆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個沒有存在感的孩子。事實上,如果不是他在戰場上天賦出眾,真的就會成為瓦松王室的隱形人。但,哪怕是他出頭了,也很少在日常中顯示出攻擊性。
這不是因為他心胸寬大、與人為善,更多是他性格里有像他母親的部分——簡單來說,對萬事萬物的慾望不強,外界很難激起他們強烈的興趣。而沒有了這類執著,很多事就無所謂了。當然,前提是不侵.犯到他內心的‘禁.區’。
至於勃然大怒,一方面是因為長時間只有安娜王后從別人那裡搶奪,哪有別人虎口奪食的?不習慣這種情況,深感冒犯之下,生氣是必然的,一直以來她其實也不是甚麼能很好控制自己脾氣的人。另一方面,則和這件事本身的性質有關。
說出去實在太丟臉了,繼子要來搶奪兒子的未婚妻而且考慮到當初,這樁婚事本來就是她從紀堯姆手上截胡來的。她更有理由懷疑,這就是紀堯姆的報復!
是的,紀堯姆的性格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而且真那樣在意,當初事情也不會那麼平靜了。但,事實誰知道呢?人永遠無法完全理解另一個人,另外人也是會變的,說不定紀堯姆只是改變了一些對事物的認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安娜王后在自己的房間裡來回踱步,還在不停咒罵:“是的,繼母總是難做辛辛苦苦養育長大了繼子繼女,也不會有人記得你的好處。但只要有一點點疏忽,立刻就會成為被仇恨的原因,根本沒人能做好繼母.”
“現在就是這樣了,他在報復我,也是在報復我可憐的菲利普!哦,我的天吶!還好菲利普不知道,他一直是個多善良的孩子啊,尊敬友愛自己的兄弟。如果他知道這種事,該多傷心啊.不,不行!我決不能看著這事兒發生!”
到底是同床共枕許多年的夫妻,安娜王后也知道路易三世這些年的遺憾,更知道他想要紀堯姆替自己結束那遺憾。說實話,紀堯姆對此事不感興趣,這讓安娜王后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她很難想象,如果紀堯姆同意這事兒,最後還給他做成了,他能漲多少威望!
那樣的威望之下,她哪怕有路易三世的支援,也很難阻止繼子出頭吧?更何況,紀堯姆如果真的為路易三世結束了遺憾,說不定路易三世根本不會支援她對付繼子。
其實現在紀堯姆成為澤布蘭伯爵,就已經算出頭了。不過澤布蘭到底不在瓦松本土,安娜王后倒不用擔心紀堯姆會和自己的兒子們爭奪資源了——當初為了讓她放棄將澤布蘭扒拉到自己兒子名下的主意,路易三世是拿這個說服他的。
他不可能不給紀堯姆分土地,現在紀堯姆自己打下的澤布蘭(有瓦松支援),分給他也算順理成章,還省了以後的事兒。真的不分給他,反而會引起其他同情紀堯姆的人強烈不滿.更重要的是,澤布蘭不在本土,甚至和本土不接壤。今後只要
紀堯姆專注於自己的領地,
他也就從瓦松的權力核心淡化了。
這個道理,路易三世和安娜王后說過,也和王太子雅克說過。畢竟,他們都有淡化紀堯姆在瓦松核心圈層存在感的需求.一個戰場上威望越來越大的王子,對於當權者其實是威脅大過補強的。相比起用好他,大大提升瓦松王室的對內對外戰績,更容易擔心權力之爭。
甚至,他找到機會,或者更進一步製造機會,謀求‘進步’。
在中世紀,這樣的事兒雖然後患無窮,會導致國內外的野心家、叛亂者層出不窮。但是,依舊有不少的先例呢!
現在,紀堯姆居然破天荒請求了路易三世的‘幫助’,安娜王后很快就想到了,丈夫可能不會放棄這個籌碼。也就是說,這個看起來很荒唐的請求,路易三世是很有可能答應的——只要紀堯姆答應他,替他組織一次東征,並取得勝利。
“.我得做點兒甚麼,我得去見國王!”這也念叨著的安娜王后做好了決定,立刻就往國王的寢宮去。
這個時候,路易三世已經休息了。當然,說是休息,並沒有睡著。他現在多數時候都是躺著、靠著的,休息的時候太多了,夜晚又那麼漫長,根本不可能這麼早睡著。所以他只是躺在床上,和侍從聊天,聽對方說說今天外面發生的事兒。
有朝堂大事,也有家長裡短。路易三世從來不挑剔,甚麼都願意聽人說,只要是外面發生的事。
安娜王后快步走進路易三世的臥室,腳步要比平常更急更重,顯出一股急不可待。看起來,如果不是要保持一點兒王后的體統,她簡直要飛奔而來了。
“陛下!您不會那樣對待菲利普和我的,是不是?”安娜王后跪倒在床邊,握住路易三世一隻枯瘦的手,臉也藏在他的手中:“我都聽說了,聽說了澤布蘭伯爵求您的事兒那太荒唐了,沒有那樣的事兒,我本來不想相信的但我真的害怕.太害怕了。”
因為已經是休息時間了,臥室裡點的蠟燭不多,但藉著昏暗的燭光,路易三世還是看了看安娜。聽著她的哭泣聲,以及手中的溼意——這是他能動的半邊身子的手,他又動了動手,讓自己的王后抬起頭來。
安娜王后順從的抬起頭,然後就聽到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路易三世一直都很清楚,安娜是一個很擅長表演的女人,總能以弱小示人,然後達成自己的目的。但他並不在乎這事兒,過去他尚未中風之前,安娜的表演也只是為自己、為自己的孩子們爭取一些東西。而現在中風之後,很多事還得倚仗她,她是個有心計的女人,才能更好地用她呢!
某種意義上,他還知道安娜知道他知道.所以這番表演,與其說是想示弱打動他,不如說是一種默契。他們之間的默契,讓路易三世也只能陪著她演下去,畢竟他們現在不只是普通的夫妻,還是政治上絕對的盟友。
一箇中風的國王,若不想被自己的兒子和諸侯輕視,就得有合適的‘代理人’。而王后安娜的確是再合適沒有了——身為王后,她有來自丈夫的權威,是所有人的女主人。丈夫無力的情況下,她代表自己的丈夫天然合理。
更妙的是,安娜雖然有自己的兒子,在他的兒子之前卻已經排了幾個成年王子。也就是說,她是沒有動力為了自己的兒子早點兒得到權力,就去反對丈夫的。她現在最多也就是希望丈夫還能多堅持幾年,她能為自己的孩子、為自己多得一些實實在在的好處。
“是的,那是一件很荒唐的事兒。”路易三世點點頭:“
但,
親愛的,有些時候就是這樣的,愛情不講道理,那孩子看起來已經完全淪陷了。如果不讓那孩子得償所願,我很難想象之後會出甚麼事兒——他對朕說,若是朕不打算幫助他,他會去找巴爾扎克伯爵。”
“那是個很精明的傢伙,如果紀堯姆開的價碼足夠,他是不會介意讓自己的女婿從菲利普變成紀堯姆的如果是他一力主張作廢婚約,我們又有甚麼辦法呢?要促成一樁婚約,得雙方同意。可要結束一樁婚約,只要有一方打定主意就行了。”
這當然是建立在二者強弱對比不那麼懸殊,被解除婚約的一方腦子清楚,不至於為此一怒興兵的情況下.總的來說,只要能退還之前訂下婚約贈送的禮物(更體面的還會給予恰當的補償),此時作廢婚約一般很少有人會鬧到需要打仗。
“哦”聽說紀堯姆甚至想到了透過巴爾扎克伯爵這個諸侯,倒過來逼迫他們就範,安娜王后也有那麼一會兒想不出好辦法。
但她很快又抓住了重點,順著說道:“當然,巴爾扎克伯爵很可能會被澤布蘭伯爵說服,但是您是有辦法的,對嗎?還有王太子,他也不見得願意自己的兄弟未來統治布魯多——相比起溫柔文靜的菲利普,紀堯姆是個危險得多的‘鄰居’。”
不管怎麼說,菲利普如今對外的形象的確是溫柔無害的,這甚至有些不符合人們對貴族的期待和想象了(誰能想到他是個白切黑呢)所以雅克作為王太子,對‘布魯多的路易莎’是和紀堯姆結婚,還是和菲利普結婚,當初選擇了支援後者。
西岱的一邊,就有紀堯姆這樣善於打仗的弟弟做‘鄰居’,他再心大也會睡不著啊!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是,你說的很對,這些都是阻止紀堯姆的籌碼。”路易三世溫和地點點頭,彷彿也同意了安娜的說法。
然而安娜王后心裡沉了沉,她知道這是路易三世同意,但不認可的意思。她說歸說,他要怎麼做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沒想到,她還是低估了組織一場成功的東征,對路易三世的意義。為此,和自己的盟友決裂、給自己的繼承人留坑,他都在所不惜!
顯然,路易三世這是‘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的意思!只管先達成自己的願望,之後的事就不關他事了。
安娜王后想的的確不錯,幾天之後路易三世就再次見了紀堯姆。和顏悅色地對他說:“孩子,你的請求朕考慮了好幾日,這件事我很猶豫。一方面,我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你能獲得愛情和幸福。另一方面,如果這些要犧牲我的另一個孩子,那就太糟糕了。”
“當然,我最終決定幫助你我想,菲利普都沒有見過‘布魯多的路易莎’,這件事對他會是一個打擊,可他終究是能從打擊中走出來的——所以我需要得到你的承諾,你一定會補償菲利普的,是不是?”
紀堯姆毫不猶豫:“是的,我會補償菲利普。”
紀堯姆倒並不認為自己欠了菲利普的,還需要用到‘補償’這個字眼。但他一向是個務實的人,既然父親願意幫忙,自己有望達成目的,那就隨便其他了.最想達成的目的都能達成的話,其他細枝末節有甚麼可在意的?
“好的.這很好.還有一件事”路易三世慢慢說道,終於圖窮見匕,說到了真正的關鍵。
其實剛剛路易三世要求紀堯姆要補償菲利普,勉強也就算個前菜。到時候是否真的補償,全看紀堯姆的‘良心’而已。路易三世也不是真的對此上心,如果他真的上心,至少也該確定補償的細節,
而不是像現在泛泛而談(<ahref=".co.co)(com),
幾句話了事。
“我的孩子,朕是你的父親,所以願意為你做一些顯然違背公義之事。所以,作為朕的孩子、朕的臣子,你是否願意盡你的義務呢?”這年頭,貴族所謂孩子、臣子的義務,無非是宣誓效忠,是軍事義務。
紀堯姆其實是早有準備的,所以當路易三世說到這裡,他也只是點點頭表示認可這個‘代價’。他的神情沒有一點兒變化,舉止不見猶豫,就彷彿他們只是談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買賣,不比大街上買一個蘋果來的更重要。
“.是的,您的期望我一直清楚。我會做您的刀劍,替您去戰鬥——但,要我來說,您別做太多指望。我或許能為您帶來一場戰爭的勝利,可是東方的局勢已經很難維持了。我是說,戰略上、大局上,已經沒辦法了。”紀堯姆不急不忙強調道。
紀堯姆是一個對戰爭不厭惡,也不喜歡的人。是的,他不像此時的很多軍事貴族,尤其是精於戰場上一切的軍事貴族,對戰爭有一種狂熱。當然,以他這樣的身份,生在這麼個時代,他也不至於討厭就是了。
對於他來說,戰爭就是戰爭,是貴族們維持優越地位、爭奪土地財富的方式。至於賦予種種特殊的意義、神聖的情懷,倒是大可不必(以貴族的視角,此時的戰爭也確實基本如此)。
他本身並不享受戰場上的揮斥方遒,但也不至於排斥它,本能想要遠離那樣的環境。非要說的話,就像是一個精通技藝的匠人,石匠、木匠、金銀匠甚麼的,他們做自己的工作,大部分其實也談不到喜愛或厭惡。只能說,那是他們擅長的,他們以此為生罷了。
或許正是這種‘中立’的態度,經常能讓紀堯姆在一場戰爭前夕就看穿局勢的迷霧——他過去拒絕做路易三世的刀劍,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覺得這毫無意義!
現在早就不是兩百年前的時候了,東方的局勢在變化。或許十字軍騎士們面對異教徒還具有相當的武力優勢,以一當十不是問題,但大局變了啊.過去能在異教徒的包圍下紮下據點,除了依靠小股作戰部隊的武力就能長驅直入外,也依賴於異教徒世界的分裂。
而現在,強大的異教徒王朝已經出現。他們主場作戰,依靠長期包圍消耗的做法,足夠徹底清除十字軍了。十年前,十字軍在東方的最後堡壘被攻破,十字軍城邦國家一個也沒了,就是這種局勢的體現。
這不是甚麼獨立事件,不是運氣不好,不是一場區域性勝利就能挽回的。事實上,就算當時那場守城戰贏了,城池沒有被攻破,只能說今後總是會被攻破的。
“我假設您應當明白的,以如今十字軍在東方的情況,有一些殘留的勢力——我聽說他們計劃著和聖殿騎士團匯合,然後在塔爾圖建立新的據點。這個計劃看上去很有可行性,聖殿騎士團畢竟在塔爾圖經營多年,而且作為東地中海的一個小島,它易守難攻.”
“但是,這依舊是一廂情願的美夢。那些東方人可以失敗一次、兩次、三四次,但最終只要有一次勝利就好了。但十字軍一方,每次都是事關生死的決戰,而輸一次就要輸掉全部.從我的角度來說,戰爭進行到這一步,一切已經結束了。”
“你是這樣判斷的,是嗎?”沉默了一會兒,路易三世卻語氣輕快說道:“雖然對十字軍不再抱希望的人很多,但這樣直接下結論的並不多,敢於下結論本身就需要勇氣——很好,一個徹底放棄幻想的統帥,這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要說路易三世完全不在意十
字軍東征已成徒勞,這是不可能的。他堅持要來一次東征,除了他本身就對戰爭狂熱,同時還得洗刷十年前那次的恥辱外,也是有騎士的情懷在發作的。而騎士情懷麼,其實多少是有些被教會puA的。
如果不是自詡‘主的戰士’,單純為了財富,又怎麼能兩百多年間前赴後繼前往東方,不計其數的人將性命丟在那裡,哪怕局勢對他們不妙時也總有人挺身而出?要知道,從很久以前開始,十字軍東征就是一項虧本買賣了!
路易三世作為君主,是離權力很近的人,倒是沒那麼容易被宗教迷惑。但生活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要一點兒影響也沒有,那也不可能。
只能說,路易三世始終還是更在乎自己的執念如果十字軍能夠重新興盛,在東方維持存在感,這固然是最好的。如果事情不可行,那獲得短暫的勝利也可以。他只要輝煌的勝利洗刷自己曾經的恥辱,由自己的兒子完滿自己作為一個戰士的榮耀就可以了。
紀堯姆毫不意外路易三世最終會有這樣的反應,點點頭道:“我很高興,我和您在這件事上達成了共識。接下來我們就可以談一些更具體的了,按照您說的,您會幫助我”
“是的,幫助你,這是朕的許諾。”聽到紀堯姆這樣急切,路易三世反而笑了。像是任何一個會教導自己孩子的父親一樣說道:“你不該這樣急切的,我的孩子,你這是將自己的弱點露給了別人,這對談判很不利。”
“或許吧,但如果這原本就是最重要的,假裝它不重要其實並無意義。”紀堯姆當然知道戰場上‘實則虛之,虛則實之’那一套,可有的時候最重要的戰場其實沒有偽裝的必要——真要是為了迷惑敵人,佈置的兵力也少,結果被偷家,那就得不償失了。
“好吧、好吧,誰叫你如今完全被愛情點燃了呢?有些頭腦發熱才是最正常的。”這讓路易三世真正相信,紀堯姆並非是要報復任何人。現在發生的事,真的就是表面上那樣簡單.他愛上了一個姑娘,為了和她結婚可以做任何事,僅此而已。
“那麼,朕就給你一些誠意吧,比如先解除你的婚約等你率領軍隊抵達東方時,就會收到菲利普和‘布魯多的路易莎’解除婚約的訊息。再然後,等你勝利的訊息傳來,你和那位可愛的路易莎小姐的婚事就定下來了!”
就這麼一會兒,路易三世臉上再沒有一箇中風四年的老人的灰暗,看他的臉甚至覺得他容光煥發。只聽他語氣愉快、蠱惑般對自己的兒子說道:“到時候你只管等著做一個快活的新郎,帶著勝利者的光環、騎士的榮耀,去迎娶你高貴的新娘!”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