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斯共和國最初只是一個城邦國家,以‘尼斯城’為核心。但隨著這座城市越來越富有,影響力越來越大,周邊越來越多的土地也被納入了尼斯共和國的版圖。可不管怎麼說,最重要的還是尼斯城,也只有尼斯城!
這完全是一座工商業者的城市,城中到處都是工坊、商鋪。他們不只是做本地人生意,還接收世界各地的訂單。
另外,這裡也引進幾乎全世界的商品,無論是苦寒北地而來的特產金色琥珀、皮草;還是進口自非洲大陸,最優質的護髮油、皮革;又或者來自東方的馬匹、織毯、刀具等,甚至更遙遠東方的絲綢、食糖.尼斯城無所不有。
這引得所有人商人都會來此採購,然後再帶回去分銷。
很多別的地方沒有的商品,也只有尼斯城,以及少數幾個羅蘭西名城能買到了——此時的羅蘭西,因為地緣位置、重商傳統等,算是一個東西南北商品彙聚之所。這和布魯多那種集市期間,商品過境還不太一樣。
像是畫家們,就非常喜歡開工前來尼斯、托斯卡納等地採購,因為顏料往往既珍貴、又小眾,在他們工作的地方很難買到、買齊全。
就在尼斯城的百商百業中,梅切莉大街的某個行當似乎並不出奇——這裡集中的商家主要是賣布料、金邊皮革、武器,以及書籍的。事實上,此時的梅切莉大街可能是整個西方世界最大的書籍集散地了。
此時西方世界的書籍還基本都是抄寫出來的,印刷術尚未傳來。而一開始,抄寫這份工作基本由修道院壟斷,畢竟只有宗教方面需要大量抄寫書籍。而且恰好修道士是一群過著與世隔絕生活,有充足時間做抄寫工作的人至少那個時代是這樣的。
之後,抄寫員就不侷限在修道院了,只要哪裡有貴人需要抄寫員,他們就會出現在哪裡。簡單來說,這就是某人有抄書的需求了,會請抄寫員來家裡工作。但直到這時候,也很難圍繞書籍產生一個產業。
不過隨著人們對書籍的需求越來越大,也不在侷限於宗教典籍,這個圖書市場終於發展到了商人加入其中的地步。
這上面,梅切莉大街的書商是首開先河的群體之一,他們會和很多抄寫員、袖珍畫畫家合作,指定抄寫書籍,放到書店售賣。嗯,也接受客人的訂單,然後給抄寫員派工作——顧客固然可以直接找抄寫員,可他們不清楚行情,拿不到書商的價格,還不瞭解抄寫員的水平。
很可能花的錢更多,還不穩妥。
另外,梅切莉大街的書商也普遍做二手書生意,這不奇怪,即使是後世,二手書生意也規模不小。而在此時,書籍是尤其珍貴的東西,哪怕對貴族都是如此。這樣的話,一本書並不會因為換了一個主人而價值降低,決定一本書價格的只有內容,以及儲存情況。
洛倫佐是梅切莉大街的一家書商,就和街上其他書商一樣,他的店鋪門外就擺著書架。書架上是他店中可出售書籍的目錄或扉頁,用以招徠顧客。而走進他的書店,首先看到的是正對面的大櫃檯,按平常的情況,這時候他就應該在櫃檯後,但他偏偏不在。
他在店內的一個架子旁,監督夥計整理一批剛剛收來的舊書。這來自某個揮霍無度的敗家子,在繼承家財後,他以很快的速度消耗掉了曾祖父到父親,三代積累的財富。到現在,店鋪、城外的土地、股份等大宗都賣掉了,就該輪到家裡的小件了,這些書不過是其中之一。
“小心一點兒這都是很珍貴的書卷,大多是羊皮卷、牛皮卷,其中還有兩
百年前的”洛倫佐看著夥計將書按照一定分類放到書架上,
書口朝外,整整齊齊,點了點頭。
此時的書籍和後世不太一樣,裝幀好的書籍擺上書架時並不是書脊朝外,而是書口朝外的。不過書口上也會有書名和作者名,倒也不用擔心不方便查詢。
“希望這個月的顧客會多一些.”洛倫佐扭頭看向另一面書架,那兒放的是新抄寫的書。
不同於舊書都是裝幀好的,新書往往是散頁。用大大的深藍色信封裝著,一袋一袋緊緊挨著存放,只有一邊的小吊牌能說明信封裡裝的是哪本書.這些書等待著顧客決定要如何裝幀,他們可以讓書店幫忙裝幀,也可以自己拿回家‘diy’,當然,前者是要花錢的。
忽然,店鋪進入了幾位顧客,只不過很可惜,他們雖然也感興趣地看了看粘在門框上的待售目錄表,但還是很快收回了目光。之後他們看了看墨水瓶、羽毛筆等文具,沒多久就選好了自己所需商品——此時的書店兼做文具店是很正常的。
這固然也是一筆生意,而且此時的文具同樣是精英商品,便宜不了,但依舊和書籍沒得比。
洛倫佐送走了顧客,可惜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就準備去櫃檯後,將剛剛這筆生意記賬,並在心裡計劃著要給時常來往的顧客寄推薦信——店裡最近新抄好的書,還有收購的二手書,不能只指望顧客們自己來發現,也得主動出擊。
主要還是書商是個重資產行業,沒有足夠的財力,書店根本不能有多少書。而一間沒多少書的書店,要怎麼開門做生意?
洛倫佐又剛剛收購了這一批價值不菲的二手書,週轉壓力更大,也需要這個月多做成幾筆生意回一些本錢。
當洛倫佐記完賬,開始寫第一封信時,又有人走了進來。雖然有夥計照管生意,但洛倫佐還是下意識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就這一眼讓他停下了手裡的羽毛筆,將羽毛筆重新插回了筆架上。
“安德里亞?真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見到你,我以為你還在瓦松呢”洛倫佐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
洛倫佐和安德里亞算是遠房親戚,兩人有同一個曾祖父。不過,真正讓洛倫佐面對安德里亞不自在的原因,是安德里亞乃是洛倫佐的債主——洛倫佐也不是一開始就做書商的,很早之前他是一個跟船跑貨的海商。
這個時代做海商,風險是巨大的,一次貨船出事,就可能多年積累付諸流水。洛倫佐就很倒黴地遇上了那樣的事兒,但他好歹沒倒黴到底,保住了命.之後回到尼斯,還債,破產,甚至有一段時間他還淪為了‘恥辱乞討者’。
說是‘恥辱’,實際上本城居民,甚至政府,已經足夠優待這群人了。這群人可不是普通的乞丐,他們往往有著很不錯的出身,自己也曾經營一份有前途的事業。只不過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朝意外,如洛倫佐那樣就破產了。
他們這樣的人格外能引起尼斯中上層階級的同情,因為這些人出身和他們差不多,曾經的狀態也像。換句話說,如果哪一天他們不走運,遇到同樣的意外,也會陷入一樣的境地。
大約是同情,以及為未來可能淪落如此境地兜底,‘恥辱乞討者’就誕生了。這些人有專門發放的制服,將整個人完全籠罩在黑袍子裡,連臉都遮住了。這樣可以確保他們不會被熟人認出來,傷害自尊心。
另外,他們可以乞討時不發出聲音,也是為差不多的理由——熟悉的聲音也可能被認識的人聽出來。
種種措施,既是為
了保護自尊心,
也是防止將來東山再起後,為今日之事尷尬考慮到這些人都有眼界知識,有人脈關係,只是暫時落難,東山再起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
洛倫佐當初做‘恥辱乞討者’也只有兩個月時間,很快就度過了最困難的一段時間。但之後要他再次從事海上貿易,主要是給別的海商幫忙,他又不願意了——那次海難將他嚇壞了,他對大海有了難以突破的恐懼。
於是思來想去,他選擇了在尼斯開一家店。或許掙得不多,可他經過海難之後,更想要安穩生活。
至於開甚麼店,他其實沒甚麼選擇的餘地。當時剛好他的岳父去世,他的岳父只有兩個女兒,他的妻子因此收到了一筆遺產——岳父將店鋪留給了洛倫佐的妻子,將宅邸和宅邸裡的東西留給了另一個女兒。
這其實也是考慮到了洛倫佐的情況,他現在正需要重新開始一份事業。
是的,洛倫佐的岳父就是梅切莉大街的一位書商.雖然洛倫佐大可以用這間店鋪重做別的生意,但做生不如做熟。利用岳父留下的人脈繼續經營書籍生意,可比沒頭沒腦再找別的生意穩妥。
只不過,書籍買賣確實是一樁重資產生意,當時為了運轉起來,洛倫佐向安德里亞這個遠房堂兄借了一筆錢。如今書店的生意逐步走上正軌,但當初那筆錢也才還了1/3不到。並且在可預計的未來,很長時間內都沒法還清。
因為這件事,面對安德里亞,洛倫佐總是有些不自然的。
安德里亞主動走到櫃檯前,和洛倫佐握了握手:“是的,前幾天我回來了,一直在忙行會的事兒我是說,我們可以談談嗎?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需要你的幫助。”
洛倫佐不知道會是甚麼事,但還是將安德里亞帶到了後面的小房間,那是一個會客廳兼休息室。偶爾可以招待一些特殊的、需要空間細談的顧客,大多數時候,則是洛倫佐不方便回家時,在這兒小憩。
洛倫佐和安德里亞進入會客廳坐下,夥計很有眼力地端了一些兌水葡萄酒來,就立刻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兩人。
安德里亞沒有寒暄太多,幾乎是立刻說道:“你或許聽說了,尼斯制鏡業遭遇了重大危機——布魯多製造了一種大型平面鏡,完全壓倒了尼斯的產品,二者甚至不具備可比性.我們的匠師壓根兒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其實洛倫佐根本不知道這件事,這個訊息現在為止,還只在制鏡、制玻璃的圈子裡流傳。尼斯其他人,又不會主動關心這些,自然也就不知道了。不過現在安德里亞都這樣說了,洛倫佐也不好意思說自己不知道,所以只是沉默著,彷彿是一種預設。
洛倫佐還想起安德里亞的產業,記得他有很大一部分錢都投資到了制鏡業中然後就有些擔心起來。既為安德里亞這個朋友、親戚的境況擔心,也為自己擔心。在安德里亞財務情況惡化時,儘快回收別人的欠賬是很有可能的,而他現在可還不了錢.
安德里亞見洛倫佐不說話,又話鋒一轉,說:“洛倫佐,我記得你過去做海商時,曾幫助過共和國打探訊息。”
“是,那只是普通的資訊收集、整理.國內的海商基本都會從議會得到這個任務。”洛倫佐有點兒明白安德里亞想要他幫甚麼忙了,下意識推辭。
“是的,幾乎每一個海商都有這個任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做的那麼好。自從你不做海商了,議會的朋友還和我抱怨,再沒有一個像你那樣能幹的船長了。總能穿過重重障礙,帶來他們需要的
情報。”安德里亞加重了一些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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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沒錯,所有尼斯的海商都是他們的‘間諜’。當然,說是間諜或許太‘嚴重’了,很多就是將自己聽到、看到的報告一下而已,都不用主動探聽甚麼訊息的。當初洛倫佐也是‘間諜’一員,只不過相比起自己的同行們,他屬於是乾得很出色的那種。
<p>他當時乾的那麼好,除了他本人確實有些天賦外,主要還是為了利益吧。對能帶來重要情報的海商,尼斯共和國當然也不會吝嗇回報.那些年,洛倫佐的生意做得那麼順利,與其說是因為他善於經商,還不如說是他善於獲取情報。
<p>“哦,議員們實在是太客氣了。”洛倫佐能說甚麼呢?只能乾巴巴地回應道。
<p>“直說吧,玻璃行會想要僱你做我們的商業間諜,去一趟特魯瓦。”安德里亞最後捅破了窗戶紙,不給洛倫佐再逃避的餘地了。
<p>洛倫佐還想掙扎一下:“可是,這和為國家收集情報不太一樣,這需要弄到非常具體的技術。這方面我根本不懂,我做不到的.你們應該去找專業的商業間諜,我想這對你們來說並不難。”
<p>“是的,所以我們為你僱了一個助手,他做過商業間諜,而且對玻璃、制鏡都有一定了解。”安德里亞點點頭說道。
<p>兩人對視良久,還是洛倫佐終於支援不住,嘆了一口氣:“好吧.但我必須得說,你和你的行會不能抱太大希望,相比起成功,失敗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p>“哦,關於這一點我們是有心理準備的,過去派商業間諜的記錄表明,一次就成功的可能性極低。就算這次失敗,我們還可以繼續。”
<p>只是如果繼續的話,可能主導者就不是安德里亞了。
<p>布魯多巨鏡’的影響力還沒有擴充套件、發酵,他的身家還在那裡,他在行會內也遠未到邊緣化的時候。可時間長了,一切總會為人所知,他的產業估值會變,甚至工坊營業額也會變——當然會變,能做大鏡的特魯瓦,將來肯定會做小鏡子。而一旦他們開始做小鏡子,尼斯的制鏡工坊要怎麼和他們爭?安德莉亞的工坊還要怎麼開張營業?
<p>“你不會為今天的決定後悔的,行會不會虧待你。哪怕沒能成功帶回甚麼,也有一筆報酬。可一旦真的帶回了制鏡技術,你就發達了.書店的事兒也不用擔心,你的夥計們很能幹。”
<p>洛倫佐心裡苦笑.看得出來,安德里亞很重視這件事,居然還安慰了他。要知道,一直以來安德里亞並不是一個會體貼人的傢伙,除非很有必要。
<p>就這樣,只大概瞭解了一些基本情況,很快洛倫佐就和行會僱的另一個商業間諜踏上了去往特魯瓦的路——其實還有兩個僱的夥計,但他們並不知道此行的實情,真當這一次是去趕特魯瓦的冷集市的。
<p>“說實話,我不太明白,即使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特魯瓦,我們也只能趕上特魯瓦冷集市的尾聲了.”隨行的夥計不太明白現在的情況,進入瓦松境內後,還談起過這個疑惑之處。
<p>“聽說並不是專為了特魯瓦冷集市.洛倫佐先生是書商,他是為了一批書籍才去特魯瓦的。聽說是一位旅居在特魯瓦的本國富商去世了,遺產中有一大批書籍,全部留給了洛倫佐先生的一位表親。那位先生對此沒甚麼興趣,所以委託洛倫佐先生去接收。”
<p>“雖然跑這樣一趟很辛苦,但好處也很大。那位委託人表示,那些書籍洛倫佐先生只要按照市價一半算賬就行——另外,洛倫佐先生大概也是想借此機會去一趟西岱,看看能不能做成一樁買賣吧。西岱的學
<p>校很多,每年都有新的學術書籍出現,這些是連尼斯都沒有的。”<p>三春景的作品《中世紀女領主》最新章節由?<ahref="p="">
此時西方世界有兩個學術教育中心,其中之一就是西岱。每年有大量的年輕人去西岱求學,學者自然也很多。由此帶來的就是書籍交易頻繁,工具書、課本之類的書籍常出新的。要說書商去西岱看看,有甚麼暢銷書,也很合理。
雖然此時的‘暢銷書’和後世的暢銷書絕不是一個維度的此時一本書能被抄寫過幾十個副本就算極為暢銷了,哪怕是課本也是如此。
“別太擔心了,洛倫佐先生。”在離特魯瓦不遠的旅店內,‘助理’為他倒了一杯兌水葡萄酒:“我們明天就能抵達特魯瓦——您是第一次做商業間諜,所以覺得緊張嗎?完全沒必要,就當自己是個普通書商就行了。”
洛倫佐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只是,噯!完全不知道從哪兒著手.過去其實只要按部就班就好了,不需要太過深入。可是這一次,是一定要非常深入,才能得到需要的情報——這很不容易,對嗎?”
做過幾次商業間諜,這方面稱得上有經驗的‘助理’笑了笑:“多來那麼幾次就習慣了,沒有想象的那麼難。您會覺得困難,是因為安德里亞先生給了您很大的壓力。事實上,哪怕是最成功的商業間諜,多數時候也得面對失敗。如果每一次都這麼害怕失敗,失敗後又極其沮喪,那我們也太難了!”
“就當這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正常談生意,能夠一次成功當然很好,但失敗也沒甚麼,等下一次就好了。”‘助理’勸慰洛倫佐。
雖然知道對方說的是對的,但洛倫佐始終無法放輕鬆。正如這位專業的商業間諜說的那樣,是安德里亞給了洛倫佐太大壓力。普通的商業間諜,能成功就是中大獎,而眾所周知,中大獎一輩子也碰不到一次,‘謝謝惠顧’卻像是最堅實不過的日常。
一般,一個商業間諜一輩子,能做成那麼一次,得到的獎勵就足夠後半生優越舒適了。
因此,每次出門做商業間諜,他們的心態其實比想象中平和。只要做好預期管理,不用擔心失敗,他們的日常其實和普通行商沒甚麼不同。
洛倫佐卻沒法像對方那樣.雖然安德里亞沒有說更多,但他完全明白安德里亞的意思——一旦他沒法從特魯瓦得到一些東西,安德里亞的玻璃鏡產業就要完蛋了。之後不管尼斯的玻璃鏡產業怎麼樣,反正安德里亞是沒法堅持下去,等待下一個黎明的。
而一旦他的情況不好,放給洛倫佐的債,那就是立刻收回,沒得商量。
如果不是這樣,洛倫佐根本沒可能那麼輕易就被說服出這一趟遠門。雖然這不是出海,還在洛倫佐忍受範圍內,可他現在真的只想過那種最穩妥的、十年如一日的生活——這大概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例項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