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分析
這三年裡,鄭鴻逵同王夫之一起出使歐羅巴,兩人雖是一文一武,但交往的很是不錯,而且鄭鴻逵也不是純粹的武夫,他可是讀過書的人,甚至在崇禎三年還考中過武舉人,假如不是因為後來京中大變,崇禎皇帝被朱慎錐取而代之,說不定鄭鴻逵還是一個武進士呢。
武舉雖比不上文舉,可能考中武舉的人怎麼可能不通文墨?何況鄭鴻逵之前還嘗試考過秀才,雖未中但從才學而言已有秀才的程度,僅僅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這三年的交往中,鄭鴻逵和王夫之早就成為朋友了,兩人之間也沒甚麼文武之別。鄭鴻逵異常佩服王夫之的才學,一路上以副使的身份盡心輔助王夫之圓滿完成了出使任務。而王夫之對鄭鴻逵同樣也是如此,在來往的一路上,他們遭遇過海上風險,假如不是當時鄭鴻逵沉著冷靜指揮得當,哪來的後來安然返回的可能?
“日漸兄是擔心回了京師後被朝廷問罪?”王夫之一言道出鄭鴻逵心中的擔憂。
鄭鴻逵沒有回答,可神色卻證明了這點。
“你呀你,實在是多慮了。”王夫之見他如此笑道:“你我出使這幾年,大明這邊發生了甚麼,朝廷又如何處置鄭芝龍的,我同你一樣皆是不知,但如日漸兄擔憂鄭芝龍之事會牽連到自身,我覺得倒不必擔憂。”
“這是為何?朝廷眼下已處置了福建水師,鄭芝龍鄭芝豹兄弟入京安置,而且南北海軍已設,鄭氏實力基本瓦解,我本就是鄭氏族人,鄭芝龍的族弟,之前又掌控山東水師,既然是這樣,如何又同我無關?”
“你呀,關心則亂!”王夫之伸手點點,當即說道:“當今陛下是如何人物,你我難道不知麼?陛下乃我大明不世之明君,正是有陛下在,這些年我大明才能內平叛亂,穩定地方,外御強敵,得以中興。”
“三年前陛下令我二人出使歐羅巴,其用意究竟如何,難道你真以為僅僅是為了對付鄭芝龍不成?沒錯!鄭芝龍此人我雖未見過,更沒打過交道,但卻對此人有些瞭解。當年鄭芝龍縱橫四海,聲勢浩大,其勢力被稱為海上霸王也不為過,之後朝廷招安於鄭芝龍,鄭芝龍棄暗投明歸順朝廷,朝廷也未虧待於他,先封遊擊將軍,後為福建水師提督,掌總兵官職,又加封伯爵,皇恩浩蕩絲毫不為過。”
“可鄭芝龍又是如何回報朝廷的?歸屬朝廷後,他名為我大明官員,卻對朝廷卻無多少忠心,盤踞福建,形同割據,在南海肆意妄為之事可是不少。其他的不說,僅僅是這南海地區,我記得當初鄭芝龍就派船封鎖海域,對來往船隻收取費用,而這些收入每年何止百萬?卻從不上繳朝廷全部截留,用於自己養兵和揮霍享樂,僅此一點簡直是膽大妄為,如何能稱為人臣?”
聽到這話,鄭鴻逵頓時一驚,他萬萬沒想到王夫之居然連這個事都知道。作為鄭氏族人,鄭鴻逵當然清楚鄭芝龍乾的這些破事,不過看在鄭氏族人的份上鄭鴻逵從未舉報過鄭芝龍,只是當做不知。
畢竟這種事鄭芝龍不是做了一天兩天了,可以說他當海盜的時候就在幹。等被朝廷招安後,鄭芝龍也從未停止過,如此大的財源,他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王夫之淡淡一笑,也不解釋,繼續道:“之前的福建水師由上至下都是鄭芝龍的人,整個水師可以說鐵板一塊,針插不入水潑不進。我曾聽說前福建巡撫熊文燦上書過朝廷,言之小琉球有荷蘭人盤踞,佔地築城,奴役我大明百姓。此事陛下大怒,朝廷更下旨給鄭芝龍,令其發兵攻打小琉球,驅逐島上的荷蘭人,但旨意下達後鄭芝龍一直未有行動,幾番推脫不往,他究竟是如何想的暫且不提,僅此一點,朝廷如何能容得了他?”
鄭鴻逵默默無語,這件事他也知道,當時他也覺得鄭芝龍這樣做有些不妥,不過鄭芝龍這傢伙自大慣了,而且當時他已是山東水師提督,早就離開了福建,所以也沒在意。現在王夫之這麼說仔細回想起來,鄭芝龍的確有取死之道。
王夫之又說了幾件鄭芝龍的狂妄所為,分析後告訴鄭鴻逵,朝廷之所以向鄭芝龍下手那是鄭芝龍自找的。可以說大明並沒虧待鄭芝龍,以鄭芝龍海盜出身的草莽,招安後不僅給了高官厚祿,甚至還給了爵位,僅從這點來看朝廷待鄭芝龍已是仁至義盡。
孟子曾言:君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可他鄭芝龍卻是怎麼幹的?受了朝廷的恩惠非但不想著如何報效朝廷,反而對朝廷陽奉陰違甚至暗中做出了這些事,這樣的臣子哪個皇帝能忍的?
假如大明是之前的模樣,天下一片大亂,崇禎皇帝又沒甚麼能力,為了避免東南動盪或許會裝作不見忍下鄭芝龍的舉動。可問題在於現在的皇帝可是朱慎錐,朱慎錐不是崇禎皇帝朱由檢,他是如何上位的?這可是一個以宗室身份暗中積蓄力量,突然起兵發動靖難打進京師,成為天子的猛人。
之前把大明搞得天下大亂的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等流寇都逐一敗在朱慎錐的手中,不是被俘就是被殺。而在遼東,從努爾哈赤起兵後就讓大明苦不堪言的建奴也在朱慎錐的手中被遏制,甚至接連吃了敗仗。
這樣一個猛人,他鄭芝龍想繼續忽悠?把皇帝當傻子耍?這不是取死之道麼?皇帝必然會解決鄭芝龍的問題,順勢一併把整個鄭氏集團也處置了。但鄭鴻逵和鄭芝龍不一樣,雖然鄭鴻逵是鄭芝龍的族弟,可兩人早就分道揚鑣了。早在好些年前,鄭鴻逵就離開了福建去了山東任職,而且在山東任職中鄭鴻逵敢打敢拼,立下了不少功勳,之後更因為戰功步步高昇,這才有後來朝廷讓他執掌山東水師,成為水師提督的賞賜。
何況鄭鴻逵當年在鄭芝龍手下並不受重用,幫著鄭芝龍打下了這麼大的基業卻只是一個區區百戶之身,之後離開鄭芝龍也是因為鄭鴻逵覺得沒有出頭可能做出的決定。而且離開鄭芝龍後,鄭鴻逵也沒和鄭芝龍眉來眼去,對朝廷一直忠心耿耿,功勳卓著,這樣一個將領朝廷為何要處置於他?
難道就因為鄭鴻逵是鄭芝龍的族弟?可別忘了眼下南洋海軍提督可是鄭芝莞,鄭芝莞和鄭鴻逵不一樣都姓鄭?不都是鄭芝龍的族弟?
既然朝廷能容得下一個鄭芝莞,怎麼可能容不下他鄭鴻逵呢?至於鄭鴻逵所想的當初皇帝故意派他出使歐羅巴,調離山東水師,表面看是對鄭鴻逵的防備和不信任,可王夫之卻覺得也許真相併非如此,或許是皇帝對鄭鴻逵的愛護之心也未嘗不可能。
畢竟一旦朝廷向鄭芝龍下手,鄭鴻逵作為山東水師提督得知訊息後究竟怎麼做?不管是大義滅親或者是出於親情向皇帝求情,這對於鄭鴻逵而言都不是甚麼好事,因為一旦捲入了這件事中,鄭鴻逵不管做甚麼選擇都會處於尷尬境地,與其如此倒不如提前讓他離開大明去歐羅巴跑一趟,提前避開這個旋渦,等從歐羅巴回來了大局早就已定,鄭鴻逵也不必再為此事煩惱。
“日漸兄,陛下是怎樣的人,不用我說你自然也清楚,陛下如想對你動手何必繞這樣大的圈子,花這樣的心思呢?依我來看,這是必是對你的拳拳愛護之心啊!日漸兄為國不僅有大功,更簡在聖心,鄭芝龍是鄭芝龍,日漸兄是日漸兄,豈能混為一談?”
聽到這,鄭鴻逵眼睛頓時一亮,對啊!朱慎錐是甚麼樣的人?這樣的皇帝難道會是普通人麼?何況當初朱慎錐真要向自己動手何必那麼麻煩,召他入京後直接動用錦衣衛就能把自己抓起來,而他也無力反抗。
可偏偏朱慎錐故意把他派去了歐羅巴,還升了自己的爵位。按照王夫之所說的可能性極大,這是對自己的愛護,不希望自己捲入這場風波中。
想到這,剛才還頹廢的鄭鴻逵瞬間變得精神抖擻起來,只要聖眷還在,皇帝沒有要處置他的打算,鄭鴻逵還擔心甚麼呢?至於山東水師,雖然水師初建時鄭鴻逵是出了大力的,而且還從福建帶去了一幫老兄弟作為班底,可山東水師畢竟和福建水師不一樣,後續的山東水師組建完成並非鄭鴻逵的私軍,而是真正的朝廷軍隊,現在山東水師改編成為了北洋海軍,哪怕他回來後不再任命為提督,僅憑自己之前的官職和功勳還有出使的這份功勞,皇帝也絕對不會虧待自己。
終於想通了,鄭鴻逵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心中的石頭也徹底落了地。
見他如此,王夫之也笑了起來,他剛才所說的並非全是安慰鄭鴻逵,的確是憑著自己的分析和猜測,而且他也不覺得皇帝真會對鄭鴻逵下手,如果皇帝真有這個意思的話,那麼在自己出使之前皇帝必然會對自己有所交代,來往歐羅巴數萬裡之遙,在這麼久的時間內,這麼長的路程中,以有意對無意,悄悄處置掉鄭鴻逵不是件最容易不過的事麼?
到時候就算鄭鴻逵死了,回到大明後就以一個路上感染風寒救治無效上奏即可,誰都挑不出毛病了。可皇帝從未有這樣的交代,反而出發前叮囑兩人要好好配合,做好這一次出使任務,由此可見皇帝的確沒有對鄭鴻逵動手的半點念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