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懸浮著一方剛剛被他強行剝離、壓縮至巴掌大小的陸壓界殘片,界壁破碎,內裡生靈塗炭,殘存的渾沌靈氣正被他一點點抽取煉化。
這一方陸壓界,本是他為家族立下的又一大功,足以在家族功勳簿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待功成之日,他便可借家族之力,徹底將洪荒納入掌中,成為真正的主宰。
然而,就在他準備將陸壓界徹底封存,收入袖中的那一瞬。
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感自識海深處升起,彷彿有甚麼極其重要的東西,被人從他靈魂裡生生挖走。
鴻鈞睜開眼,瞳孔驟縮。
紫霄宮,消失了。
那座自他出生起便伴隨左右的混沌靈寶,那座曾在無數次混沌潮汐中護他周全、讓他悟道速度十倍於同輩的紫霄宮,那座承載著他所有底蘊、所有退路、所有驕傲的紫霄宮,此刻竟連一絲氣息都不復存在。
他幾乎是本能地探出神念,循著早年刻下的真靈烙印去感應。
沒有。
甚麼都沒有。
真靈烙印徹底湮滅,連殘片都不存。
這隻能說明兩件事,要麼紫霄宮被徹底摧毀,連混沌靈寶的本源都化為飛灰;要麼,它被人生生煉化,連帶著他留下的真靈烙印也被抹殺。
無論是哪一種,對他而言,都是滅頂之災。
鴻鈞的呼吸第一次出現了紊亂。
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怒,一絲絲推演因果,試圖抓住那一縷轉瞬即逝的痕跡。
三清天被吞噬的那一刻,紫霄宮就在三清天內。
三清天被吞天葫蘆吞噬的那一刻,紫霄宮也隨之失蹤。
而吞天葫蘆,是姜妄的至寶。
能驅動吞天葫蘆的,只有姜妄,或者他那三個徒弟。
至於短時間內煉化混沌靈寶,幾乎不可能,除非……
鴻鈞的眼神陡然變得陰冷。
洛菲菲。
九彩界鳳凰族的當代天驕,傳聞其血脈返祖,擁有“涅槃煉寶”
的恐怖天賦,曾在短短七日之內,將一件殘缺的混沌靈寶煉化為本命之物。
而鳳凰族,覬覦洪荒已久。
一瞬間,所有線索在鴻鈞腦海中串聯成一條冰冷的線。
姜妄一脈,聯合鳳凰族,趁他不在洪荒,偷襲三清天,吞噬紫霄宮!
“好……好一個姜妄!”
鴻鈞的聲音低得近乎呢喃,卻帶著滔天的殺意,“本座讓你多活了這麼多年,你倒真的以為,自己能翻天了?”
他抬手一招,原本懸浮在側的家族通訊玉符亮起幽光。
幾乎同一時刻,玉符另一端傳來一道冷漠至極的聲音。
“陸壓界呢?”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第九執事的聲音如同萬年寒鐵,直刺要害。
鴻鈞喉頭微動,聲音乾澀:“陸壓界……已在我手中。”
“紫霄宮的定位標記為何消失?”
鴻鈞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紫霄宮……被人煉化了。”
玉符對面安靜了足足三息,那三息的沉默,比任何怒斥都更讓人心底發寒。
隨後,第九執事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可怕。
“廢物。”
兩個字,輕飄飄,卻幾乎將鴻鈞的道心砸出裂紋。
“洪荒的傳送陣,我已經調走。”
第九執事繼續道,“原本留給洪荒的資源份額,也一併撤銷。
你若還想讓家族重新在此界投入,便自己想辦法。”
鴻鈞猛地抬頭,聲音終於帶上了急切:“第九執事!洪荒關係重大,鳳凰族已經插手,姜妄……”
“五十年的重建期限。”
第九執事打斷他,“若你能在五十年內補齊洪荒應上繳的全部資源份額,我可以考慮重新撥下一座傳送陣。”
“五十年?!”
鴻鈞瞳孔驟縮,“鳳凰族不會給我們五十年!姜妄更不會!”
“那就拿你自己的東西去換。”
第九執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洪荒剩下的那點份額,你不是還有掌控權嗎?全部獻上來,我給你半個月。”
鴻鈞死死攥著玉符,指節泛白。
半晌,他低聲道:“……好。”
通訊結束。
鴻鈞懸在混沌中,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失去了紫霄宮,失去了家族最強的倚仗,也失去了洪荒的未來。
但他還有陸壓界。
只要陸壓界在,他便還有翻盤的資本。
想到這裡,鴻鈞強壓下所有負面情緒,抬手一招,將那枚被壓縮成巴掌大小的陸壓界殘片收入袖中,身形一閃,朝著洪荒壁壘的方向遁去。
他要回去。
他要親自坐鎮洪荒,鎮壓姜妄,鎮壓鳳凰族,等半個月後傳送陣重啟,他要讓那膽敢動他紫霄宮的人,付出萬倍的代價。
然而,當他穿過層層混沌氣流,終於抵達原本陸壓界所在的座標時。
那裡,甚麼都沒有。
只有無邊無際的混沌虛無,和一縷尚未完全消散的……吞天葫蘆的氣息。
鴻鈞愣在原地,鬚髮皆張,雙眼血紅。
陸壓界,也沒了。
與此同時,距離此處不知多少億萬裡的混沌深處。
姜妄盤坐在一朵緩緩旋轉的混沌青蓮之上,周身氣血如龍,隱隱有開天闢地的恐怖異象浮現。
他面前,懸浮著一座小巧玲瓏的紫金色宮殿,宮殿表面流轉著三千大道紋路,正是那座曾經威震洪荒的紫霄宮。
只是此刻,這座混沌靈寶已經徹底易主,原本屬於鴻鈞的真靈烙印被抹除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姜妄留下的一道淡淡的吞天印記。
姜妄看著眼前這座宮殿,嘴角一點點上揚,露出一個近乎夢幻的笑容。
“系統,兌換。”
【叮,檢測到宿主上交混沌靈寶·紫霄宮(完整),獎勵經驗值20億,當前經驗值:億】 姜妄深吸一口氣,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九轉靈寶錄》,第六轉!
只要跨過這一步,他的肉身,將真正擁有先天至寶級防禦!
到那時,洪荒之內,除非大道親自出手,否則無人可傷他分毫!
他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在系統面板上點選了突破。
剎那間,億萬道金光自他毛孔噴湧而出,肉身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塑,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縷神魂,都在朝著更高層次的“靈寶”
本質蛻變。
痛。
劇痛。
彷彿有無數柄神刀在體內來回攪動,又有億萬座大山壓在骨骼之上。
但姜妄只是咬緊牙關,連一聲悶哼都未發出。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與此同時,他的神念始終關注著不遠處的吞天葫蘆。
那隻葫蘆此刻正懸在混沌虛空中,葫口大開,一縷縷漆黑如墨的吞噬之力瘋狂湧出,死死咬住遠處那方仍在苦苦掙扎的陸壓界。
陸壓界內,殘存的無數生靈正在哀嚎,界壁寸寸崩裂,大道法則被吞天葫蘆強行撕扯、碾碎、吞噬。
然而,就在吞噬進行到最後關頭時。
轟!
一道紫黑色的雷霆憑空浮現,帶著毀滅一切的恐怖威壓,徑直劈向吞天葫蘆!
大道滅神雷!
這是大道意志親自降下的懲罰,專為破壞天地平衡的存在而生!
姜妄眼神一凝,幾乎在雷霆出現的同一瞬間,身形驟然虛化,整個人彷彿變成了一道完全不存在的影子。
正立無影,妙法無形!
這是他壓箱底的保命神通之一,一旦施展,連大道都無法鎖定他的存在!
雷霆劈下,混沌炸裂,方圓億萬裡的氣流都被撕成碎片。
但吞天葫蘆只是微微一顫,葫身表面浮現出一層深邃的混沌紋路,竟硬生生扛住了這一擊!
混沌靈寶,果然不是大道滅神雷能夠輕易摧毀的。
雷霆散去,姜妄的身形重新凝實,他看著仍在頑強吞噬陸壓界的吞天葫蘆,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近乎妖異的笑。
“鴻鈞啊鴻鈞……”
“你做夢也想不到吧?”
“你最引以為傲的紫霄宮,如今成了我突破的墊腳石;而你苦心經營的陸壓界,也即將步其後塵。”
“從今天起,這洪荒,輪不到你再指手畫腳了。”
他輕輕抬手,遠處吞天葫蘆的吞噬速度猛然暴漲百倍!
陸壓界最後一道界壁,發出絕望的碎裂聲。
混沌深處,徹底陷入死寂。
而遠在洪荒壁壘之外的鴻鈞,依舊愣在原地,雙眼空洞,喃喃著一句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的話。
“沒了……全沒了……”
風從混沌吹來,冷得刺骨。
隱界的虛空深處,一片混沌色澤的結界緩緩浮沉,結界之內,吞天葫蘆懸浮在中央,藤身之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彷彿蛛網般蔓延,每一道裂痕裡都閃爍著毀滅性的紫金雷光,那是大道滅神雷留下的痕跡。
姜妄盤膝坐在葫蘆正下方,黑髮垂落,衣袍無風自動,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清俊,卻帶著常年隱忍與殺伐之後的淡漠。
九千道大道滅神雷。
他親手引來的九千道雷,每一道都直擊吞天葫蘆的本源,試圖將這件混沌靈寶徹底打碎,再由他以自身氣血與神魂強行煉化。
可惜,天道不允,大道不容,九千道雷劈完,葫蘆雖已認主,卻也傷痕累累,裂痕深可見骨,內部靈光黯淡,煉化進度從原本的九成九,直接跌落回不足六成。
“百萬年……”
姜妄低聲呢喃,指尖輕觸葫蘆表面,冰冷的觸感讓他眉心微皺,“大道,你可真是捨得。”
他能感覺到,吞天葫蘆的器靈正在沉睡,沉睡得極深,彷彿下一瞬就會徹底崩碎。
若強行繼續煉化,葫蘆會碎,他也會被反噬,到時候別說成聖,連準聖巔峰都要跌落。
姜妄緩緩收回了手,目光穿過結界,望向無盡虛空的更深處。
那裡的因果線亂成一團,隱約能看見一道蒼老而陰鷙的身影,正在一處殘破的洞府前徘徊。
鴻鈞。
那位曾經高居紫霄宮、執掌洪荒的天道代言人,如今卻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狼狽不堪。
姜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幾不可見的冷笑。
你也會有今天。
……
與此同時,祥瑞混沌界外,麒麟洞。
昔日龍鳳麒麟三族大戰的遺蹟,如今只剩一片荒涼。
始麒麟隕落之後,麒麟一族退守祥瑞混沌界,封印了所有通往洪荒的通道,數個量劫以來,再無人能開啟。
可今日,那封印卻在無聲地龜裂。
鴻鈞站在洞口,鬚髮皆白,道袍破爛,昔日仙風道骨的氣度早已蕩然無存。
他的眼神陰冷得可怕,彷彿要將整片虛空都凍結。
“姜妄……人族……好,很好。”
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
先是紫霄宮被奪,再是洪荒控制權盡失,如今連陸壓界都被那吞天葫蘆一口吞下,陸壓的元神被葫蘆藤蔓纏繞,生不如死。
他親眼看見陸壓界崩碎的那一刻,也親眼看見姜妄站在虛空之中,淡淡地收了葫蘆,像是在收一隻聽話的貓。
那一刻,鴻鈞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殺過去。
可他終究沒動。
因為人族有三位力道聖人。
始皇、武祖、劍主。
三位肉身成聖的怪物,任何一個都能與他正面硬撼,若三人聯手,他鴻鈞縱然有合道之身,也未必討得了好。
更重要的是,他要的不是速死,他要的是慢折磨。
他要人族在希望與絕望之間反覆掙扎,他要姜妄眼睜睜看著自己守護的一切一點點崩塌,他要那隻吞天葫蘆最終反噬其主,他要整個人族陪葬。
“唐三藏……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動。”
鴻鈞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刻骨的怨毒,“西行之路若斷,無量量劫便會提前降臨,到時候天道反噬,我一樣要死……姜妄,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他抬手,一道灰濛濛的光芒從指尖流出,落在麒麟洞的封印之上。
咔嚓,咔嚓。
封印如冰面般碎裂,一道幽深的通道緩緩浮現,通道盡頭,是祥瑞混沌界那無邊無際的祥雲與瑞氣。
鴻鈞一步踏入。
與此同時,他體內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震動,彷彿有甚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不好!”
鴻鈞臉色劇變,急忙運轉法力鎮壓,可已經晚了。
一道與他長得分毫不差的身影,從他眉心強行剝離出來,那身影同樣鬚髮皆白,同樣一身道袍,卻比鴻鈞本人更多了幾分霸道與狂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