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盤膝坐在榻前,僧袍雪白,眉眼低垂,手中佛珠一顆顆撥過,卻已不知撥到第幾百遍。
三日前,他服了那墮胎藥。
可三日過去,小腹依舊平坦如故,連一絲一毫的疼痛都沒有。
他抬手,輕輕覆在自己腹上,指尖微微發顫。
女王坐在他身側三尺之處,著一襲大紅鳳袍,烏髮高挽,金步搖輕晃,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聖僧何必憂心?”
女王聲音柔得像水,“這藥對不同體質發作時日不一,有人三五日,有人十餘日,最遲不過一月,必定見效。”
唐三藏垂眸,指尖在佛珠上收緊,聲音卻依舊溫潤:“多謝女王費心。
貧僧……只是怕誤了取經大業。”
女王輕笑,起身,裙裾掃過地面,像一團火慢慢燒到他面前。
她俯身,指尖輕輕挑起唐三藏的下巴,迫他與自己對視。
“聖僧,你可知這三日,本宮有多歡喜?”
唐三藏睫毛顫了顫,不敢看她,只盯著自己膝上僧袍:“女王……”
“本宮歡喜,是因為你終於肯在本宮宮中多留三日。”
女王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難言的繾綣,“若這藥再慢些……你便再多留幾日,可好?”
唐三藏喉結滾動,半晌,低聲道:“阿彌陀佛。”
他想說貧僧心向佛門,不敢貪戀紅塵。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忽然想起白日裡,孫悟空化作蜜蜂,停在他耳邊說的話——
“師父,你老人家若是真把持不住,大可從了女王。
俺老孫瞧著,這女王生得國色天香,性子又溫柔,若能與師父結為夫妻,也是美事一樁。
反正你肚子裡那點東西,早晚要掉,掉之前先快活快活,又有何妨?”
當時他怒斥悟空胡言亂語,驅之以掌。
可如今夜深人靜,那句話卻像魔音一般,一遍遍在他耳邊迴響。
“……快活快活,又有何妨?”
唐三藏猛地閉上眼,手中小小佛珠竟被捏得咯吱作響。
女王見他神色不對,柔聲問:“聖僧,你怎麼了?”
唐三藏搖頭,聲音低啞:“無妨。
只是……夜深了,女王請回吧。”
女王卻沒有動。
她靜靜看了他許久,忽地輕笑一聲,轉身走到榻邊,緩緩躺下,紅衣鋪陳,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聖僧既說夜深,那本宮便不回去了。”
她側過身,支頤看他,聲音輕得像羽毛掃過心尖:“這張榻夠大,足夠睡兩個人。
聖僧若不願與本宮同榻,大可坐在一旁唸經,本宮……絕不擾你。”
唐三藏僵在原地,呼吸都亂了。
他不敢回頭。
因為只要一回頭,便會看見那張豔麗無雙的臉,看見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看見那鋪在榻上、彷彿在等他入懷的紅衣。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連“貧僧失陪”
四個字都說不出口。
只能低低宣了一聲佛號,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女王輕笑出聲,聲音裡帶著一點點得逞的甜。
窗外,月色如水。
窗內,一室寂靜,只餘佛珠輕輕碰撞的聲音,和兩顆心跳,漸漸亂了節奏。
唐三藏閉上眼,腦海中卻反覆迴盪著同一句話——
“本心……已亂。”
這一夜,女兒國宮燈未熄。
而渾沌深處,鴻鈞望著空空如也的掌心,沉默良久,終是輕輕一嘆。
“姜妄……”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咀嚼,又像是詛咒。
下一瞬,他身影淡去,消失在無垠混沌。
而更深處,那朵三十三品青蓮輕輕搖曳,蓮心裡的青皮葫蘆打了個飽嗝,藤蔓纏上姜妄的手腕,像撒嬌的孩子。
姜妄低笑,聲音散在風裡。
“不急。”
“咱們,慢慢玩。”
這一局,棋盤更大,棋子更多。
而他,從來不急著落子。
他更喜歡,看棋手自己亂了陣腳。
孫悟空一腳踹開驛館大門,猴毛上還沾著夜風的涼意,金箍棒在肩頭晃了晃,發出低低的嗡鳴。
屋裡燈火昏黃,豬八戒正抱著個碩大的瓷碗咕咚咕咚喝蓮子羹,聞言差點把碗摔了,肥臉上的肉一抖一抖,急急忙忙湊過來:“師父怎麼樣了?那墮胎藥可靈驗了?”
孫悟空把棒子往地上一杵,斜靠在門框上,哼笑一聲:“沒顯呢。
聖僧說喝下去和喝碗清水差不多,肚子一點動靜也沒有。”
八戒的耳朵“啪”
地塌下來,聲音陡然拔高:“我就知道!那西梁女皇給的準是假藥!她巴不得師父懷著,好把咱們師徒永遠留在女兒國!猴哥,你說她是不是故意拿山楂陳皮糊弄人?”
孫悟空眯起火眼金睛,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搖著,像一條思索的蛇:“興許是真藥,興許是假藥,也興許……藥效慢得很。
師父說再等等。”
“還等?!”
八戒一把捂住自己圓滾滾的肚皮,聲音裡帶著哭腔,“老豬可等不得!俺也喝了那井水,如今肚子裡指不定懷了個甚麼妖精崽子!俺這體格,要是十月懷胎,生的時候不得把俺的骨頭擠碎了?難產啊大哥,難產可是要人命的!”
他越說越怕,肥臉上冷汗直冒,兩隻大手在肚子上亂摸,像是要把那看不見的胎兒提前掐死。
燭火被他的喘氣吹得亂晃,映得那張豬臉忽明忽暗,活像個吊死鬼。
孫悟空看得好笑,抬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慌甚麼?神仙還怕難產?便是真懷了,到時候貧道一棒子下去,管叫它胎死腹中,連灰都不剩。” 八戒被拍得一個趔趄,眼淚汪汪:“真、真的?”
“比真金還真。”
孫悟空翻身坐上桌案,翹起二郎腿,抓過八戒沒喝完的蓮子羹,三兩口舀乾淨,“不過那墮胎藥興許真得慢些發作。
聖僧說,女王給的方子上寫著‘一月見效’,咱們便再等一月。
若一月後你肚子還沒動靜,再說難產不遲。”
八戒將信將疑,豬鼻子抽抽了半天,終於狠下心點頭:“行!聽大哥的!從明兒起,老豬每頓只吃三十個饅頭,少吃點,餓著那小崽子!”
孫悟空差點笑出聲來,尾巴一甩,掩住嘴角的弧度:“行啊,管飽就成。”
自此一個月,八戒當真說到做到。
每日早飯十個饅頭,中飯十個,晚飯十個,佐以青菜一碟,清湯一碗,再不敢多吃一口。
原本圓滾滾的肚子竟隱隱有了些收斂的跡象,他每日照著水缸自憐,摸著肚皮嘀咕:“小崽子啊小崽子,你可別跟老豬犟,再不掉下來,俺可要餓死你了。”
白日裡他還強撐著幹活,挑水劈柴,夜裡卻偷偷躲在被窩裡掉眼淚,怕難產,怕死了,怕自己這副豬身子裡生出個甚麼怪胎來。
沙僧瞧他可憐,半夜端一碗熱湯給他,他卻只敢喝三口,剩下的全倒了,哭喪著臉說:“沙僧,你不知道,老豬這輩子就怕疼……”
一月之期,轉眼即至。
這日清晨,驛館後院,八戒光著膀子站在水缸前,手掌貼著肚皮,屏息凝神,憋得豬臉通紅。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嚎啕大哭:“還是沒動靜!猴哥!那女皇果然是騙子!她根本沒給真藥!”
孫悟空正蹲在屋脊上啃桃子,聽見哭聲,一個筋斗翻下來,落在八戒面前:“哭甚麼?貧道這就去王宮瞧瞧,到底怎麼回事。”
他化作一縷清風,貼著琉璃瓦直奔王宮。
王宮深處,層層紗帳後,唐僧端坐在繡墩上,面色蒼白卻端方如玉,對面女皇一襲絳紫宮裝,眉目間盡是柔情似水。
案几上擺著那隻空了的藥碗,碗底殘留幾片枯黃的山楂葉。
“陛下,”
唐僧聲音低而穩,卻掩不住一絲疲憊,“貧僧已按方連服一月,然……腹中仍無動靜。
敢問此藥,是否真能墮胎?”
女皇輕嘆一聲,指尖捻起一瓣乾花,緩緩道:“聖僧有所不知,八百年前,此方確能墮胎,然八百年間,山川移位,草木更名。
那‘紫河車’如今喚作‘紫背天葵’,‘黑醜’已改名‘墨旱蓮’,藥農採來時誤了真名,以假亂真,藥力自然大減。
非是哀家有意欺瞞。”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角竟泛起淚光,彷彿比唐僧還要難過。
唐僧垂眸,指尖在膝上輕輕收緊,終究只吐出一句:“既如此……陛下可有新方?”
“有。”
女皇起身,親自扶住他的手臂,聲音輕得像怕驚碎甚麼,“哀家這幾日已命天下名醫重修藥方,三日後必有新藥奉上。
聖僧再寬限哀家三日,好不好?”
唐僧沉默良久,終是輕輕點頭:“善。”
紗帳之外,一縷風悄無聲息地掠過,孫悟空的金睛看得真切,那女皇指尖在唐僧臂上一拂而過,似有若無地停留了一瞬。
唐僧身子微僵,卻未躲開。
更遠處,御花園中,一株海棠樹下,唐僧的本尊盤膝而坐,唇間低低誦著《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聲音清寂,彷彿一塵不染。
而眼前與女皇應對的,竟只是他以大神通化出的分身。
孫悟空藏在雲端,尾巴一抖一抖,心中暗贊:好個唐僧!明知這是軟肋,明知女王拖延,心已亂成一團麻,卻仍咬牙以分身應對,寧可自己受辱,也不肯真身墮入情網。
這份定力,連俺老孫都得服!
他不再多看,一個筋斗回了驛館。
八戒正坐在門檻上啃指甲,一見他回來,撲通一聲跪下:“猴哥!怎麼樣?”
孫悟空把桃核遠遠吐了,淡淡道:“騙你們的。
那女皇根本沒真藥,就是想拖著師父,一日拖一日,一年拖一年。”
八戒愣了半晌,忽然一咬牙,肥臉扭曲成一團:“不行!老豬不能等了!俺想起個地方,能立馬把這胎去了!”
“哪兒?”
“黑暗之淵!那裡的至陰弱水,沾上一點,凡胎即化!俺跳進去泡一圈,管叫肚子裡的崽子連渣都不剩!”
孫悟空眉梢一挑:“弱水?那玩意兒連鴻毛都浮不住,你這幾百斤肥肉下去,還不得直接化成一灘豬油?”
八戒卻紅了眼:“化就化!總比難產而死強!沙僧!沙僧!”
沙僧聞聲趕來,聽八戒一說,竟也點頭:“師兄若鐵了心,師弟陪你走一趟。”
孫悟空見勸不住,嘆口氣:“也罷,貧道在外圍給你們護法。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黑暗之淵在西牛賀洲極西之處,終年不見天日,黑霧翻滾,弱水如墨。
八戒脫得只剩一條短褲,站在淵邊,肥肉在寒風裡抖成一堆波浪。
他回頭望了沙僧一眼,又望了望遠處金光隱現的孫悟空,狠心閉眼,撲通一聲跳了下去。
水聲竟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兩時辰後,八戒爬上來時,渾身溼淋淋的黑水,肚子已平坦如初。
他癱坐在地,咧開大嘴哈哈大笑:“成了!成了!老豬自由啦!”
沙僧遞過衣裳,替他擦乾弱水,卻笑不出來。
孫悟空落在二人面前,撓撓腮,嘆了口氣:“八戒,你是好了,可師父……他老人家可受不了這弱水啊。”
八戒的笑聲戛然而止,肥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
他想起唐僧那副清瘦的身子,想起他每每誦經時微微顫動的唇,忽然“哇”
地一聲哭倒在地:“師父……俺怎麼就只顧自己了……”
黑夜的風吹過,驛館燈火搖晃,映出三人的影子,一時拉得極長。
與此同時,極遙遠的陸壓界,一方混沌初開的殘缺小世界裡,鴻鈞道人盤坐虛空,三千大道紋路在他背後緩緩旋轉。
天道烙印、地道烙印、妖道烙印,三枚古老而晦澀的印記,終於在他掌心徹底歸一。
他睜開眼,眸底映出洪荒萬古,長袖一拂,撕開虛空,踏回紫霄宮所在的那片混沌。
然而,眼前空空蕩蕩。
三千紫氣散盡,宮殿無影,蓮臺無蹤,連那根拂塵都不見了。
鴻鈞道人立在虛空,衣袍無風自動,良久,良久,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極輕極輕的話:
“……誰把紫霄宮偷了?”
鴻鈞盤膝懸於一片死寂的混沌氣流之中,周身三千大道紋路隱隱流轉,似在與無盡虛空共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