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第417章 太平
第417章 太平
粵省雷州府,遂溪縣外,湛川村甲長陳大貴光著腳匆匆向著家中趕去
陳大貴還未趕至家中,便發現自家門前已站了兩個人影,其中一人乃是本里里長,另一人則是穿著一身黑色皂袍
陳大貴看著那身著皂袍的乾瘦男子,心中卻是暗罵一句,腳下速度又是加快了幾分
這些狗差一天到晚淨知道禍害鄉里,若真是惹惱了他,大不了一刀讓這些狗差了賬,再入海去投那紅旗賊去!
陳大貴也不過是在心中誹腹,至於當真入海為賊,那是決計不敢的
他自是可以入海做賊,但他投了賊家中老母妻兒怎麼辦,若非已無生路誰肯去做賊
此時已是二月初三,陳大貴原本正在田中下秧,但是忽然便聽得村人說是狗差領著里長下鄉尋人,他也只得拋下農活趕回家中
院前皂袍男子名為於春,乃是遂溪縣戶房糧差,湛川村糧稅素來便是此人負責徵繳
於春身形乾瘦,但見得身形高大的陳大貴卻是絲毫不懼,於春見得陳大貴趕回,臉上神色不耐,直接開口說道
“陳大貴,縣衙初六春耕遊神,你湛川村需出二十五人,初五辰時領著人手至縣衙集合應役,少一個人本吏拿你是問,聽到沒有”
於春說完就欲離去,但陳大貴聽得要去應役,卻也是神色不滿,立刻開口說道
“甚麼應役,去年縣裡的老爺來村裡說了,交了七鬥糧稅以後便不用攤派應役,我等去年人人完糧,交了這許多糧,縣衙怎能說話不算數”
於春見得這陳大貴竟敢反駁,臉上神色也是陰沉下來,立時開口喝罵
“甚麼不用應役,你以為你是縣裡的秀才老爺?”
“還不用應役,反了你了,歷朝歷代哪個良民不要應役,你這賊廝大逆不道,竟敢違抗縣尊之令,想造反嗎”
於春邊罵手中水火棍邊向著陳大貴打去,陳大貴雖是身形高壯,但此時見的棍影打來,臉上卻是神色畏懼,根本不敢還手,一個高壯漢子此時竟是抱著腦袋連連向後退去
於春打罵一陣,似是撒了氣正準備離去,陳大貴手臂腿腳被打得青紫一片,此時看著那於春背影,卻是神色憤恨,大聲嚷道
“我去年交了整整五石兩,完糧憑證俱在,縣衙怎能說話不算話,是了,定是你這賊差又來欺壓我等百姓,我要向……”
陳大貴說到此處忽然頓住,片刻之後,似是才想起那些縣中老爺的名字,繼續說道
“我要向縣中的清田使老爺告發你等這些賊差”
去年幾個身穿官袍的年輕老爺忽然下來村中,說是朝廷以後要改收糧的法子
朝廷將所有役錢攤派都歸入田畝,以後每畝田地例收七鬥糧,交了這七鬥糧後,今後便不用往官府應役,也不用再交甚麼遼餉練餉,車腳錢庫子錢之類的攤派雜稅
陳大貴等人雖是不懂數算,但卻知道自己每年要被收去多少錢糧,七鬥糧雖多,但若真能就此免去整年的應役攤派,那他們還是大大有利的
陳大貴也不知道清田使到底是個甚麼官,但卻知道連縣裡的主簿老爺,都跟在這些清田使老爺身邊跑前跑後
那幾名清田使老爺在村中呆了兩日,將收糧的事向村中百姓說清以後這才離開
這些清田使老爺離去之前更是告知村中,若是完糧後縣衙還向他們攤派差役,他們可徑往縣中告發
陳大貴雖是記得此事,但心中對此根本沒抱多大希望,官老爺自然是向著官老爺,怎會給他們這些百姓做主
陳大貴此時說要告發,不過是心中不忿,想發洩一番罷了,但於春聽得那清田使的名字,臉色卻是驟然一變,忽然轉身,大聲喝道
“陳大貴,你可莫要在這胡言亂語,誰人讓你應役,縣衙此時乃是僱傭你等協辦春耕事宜”
“你等往縣中幫工,縣衙每日皆給你等三升米糧工錢,你這刁民若敢在縣中胡言,老子立刻就撕了你的嘴”
陳大貴看著神色驚怒的於春,臉上也是神色驚愕,僱,還給工錢,這官府甚麼時候轉性子了
每年春分前後縣衙都會辦春耕禮,祈求本年風調雨順,這也是朝廷勸課農桑的一環
縣衙辦春耕禮既是為民祈福,那這錢自然也該百姓來出
縣老爺們忙前忙後,替你等百姓祈福祭神,難道還要縣衙自己花錢嗎,斷然沒有這個道理!
按往年慣例,每年春耕禮本里百姓不僅要派人協助縣衙遊神,還要攤派五兩銀子的迎春錢
陳大貴卻沒想到,此次縣衙讓他們幫辦遊神,不僅不收錢還給他們工錢,這當真是聞所未聞
於春見得滿臉驚疑的陳大貴,臉上卻是神色難看,開口說道
“朝廷頒行新制,說不徵役便不徵役,此乃新朝雅政,雅政懂嗎!”
“你若再敢胡言亂語,誹謗朝廷,老子立刻便把你等這些刁民通通抓回縣衙”
“此次縣衙讓你等幫工領賞,乃是天大的恩德,旁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知道了嗎”
陳大貴見得於春此時竟是鬆口,也是毫不猶豫,立時拒絕
“既是僱傭,那小人便不去,小人家中有事,於差爺還是去請別人吧”
陳大貴神色警惕,縣衙不向他們攤派發役他們就燒高香了,此時只是去幫辦個遊神,竟還給他們工錢,若真有好事,還能落在他們這些百姓身上
於春這賊吏此時以工錢誘他們前往縣中,指不定在打著甚麼壞主意
於春見得自己好話說盡,這陳大貴竟還敢拒絕,也是頓時心頭火起,直接罵道
“按籤簿今年便該你湛川村應役,你不去誰去,春耕遊神乃是縣中大事,你這廝竟連神仙老爺都敢不敬,耽擱了縣中大事你擔待的起嗎,你這刁民,刁民!”
於春破口大罵,但心中卻是愈發氣急敗壞,這朝廷也不知發的是甚麼瘋,竟要搞甚麼以工代役
百姓應役乃是天經地義,幾百年都這麼過來了,朝廷突然搞甚麼新制,這不是給他們添亂嗎
往年縣中攤派徵役,他們說哪個便是哪個,哪個百姓敢吱聲
在於春看來,朝廷就該繼續派役,朝廷去年固是多收了米糧,但那又怎樣,錢要收役也要派,難道這些刁民還敢反了不成
於春心中雖是極為不滿,但此時亦是不敢讓這陳大貴到縣中胡來
那些清田使如今可就在縣衙之中,陳大貴叫於春差爺,但於春見了那些清田使得叫老爺,這些人於春可得罪不起
朝廷去年推行新制以後,朝中便往縣衙派了十五名清田使,這些清田使專門負責清丈縣中田土,同時向縣中百姓宣揚朝廷新制據戶房司吏老爺所言,這些清田使皆是來自儲賢館的太學生,乃是拿著尚方寶劍下來的,若是惹得他們不快,連縣尊老爺都得被他們彈劾丟了紗帽
於春雖然不知道這些太學生為甚麼不是來自國子監,而是來自甚麼從未聽過的儲賢館,但他卻知道一件事,這些清田使,絕不是他一個小小的戶房糧差能夠惹的
去年這些清田使在縣中清田,縣西劉舉人連結幾名縣中秀才煽動佃戶,抵抗清田
這些清田使知道以後,竟直接帶著一隊兵卒殺上門去,最後這幾家不僅被罰去大半田畝,連劉老爺的舉人功名都被廢去,經此一事,縣中再無人敢惹這些清田使
這些清田使不僅清丈縣中田畝,同樣也監察縣中派役情況,自去年秋糧收上以後,如今縣中基本已經不許派役徵銀
不久前縣中幾名老吏用往年名目私下徵收役錢,被鄉中百姓告上縣衙,縣衙那些清田使知道後,不僅令這些老吏成倍將錢吐了出來,更是直接將那些老吏下獄
據於春所知這幾名老吏因為頂風作案,不久後將被流往瓊州臨高,於春在遂溪待的好好地,他可不想去甚麼臨高!
這些清田使自入得縣中以後,便在縣中橫行無忌,這也不許那也不許,直弄得縣衙之中吏不聊生
於春雖然私下也與一眾同僚大罵這些清田使,但心中其實對這些人並沒有太大惡感
這些清田使不僅在縣中推行新制,同時也在縣衙內大改吏制
遂溪縣中原先只有縣令主簿兩名正官,其後則是教諭副使等不入品的雜職官,吏員一層則只有六房司吏,以及各房下的寥寥幾名書手可稱正吏
整個遂溪縣連縣令帶胥吏,正經的官吏不過四五十人
但這些清田使入得縣中以後,卻是一下將縣中縣中的吏員編制擴充到了一百五十人
於春由於在清田過程中下得狠手,清田成果出眾,在年末論功之時,竟被縣衙與清田使選中,成功得了吏職
於春原本乃是遂溪縣戶房糧差,在百姓眼中於春自然是惡吏走狗,但實際上在縣衙之中,於春根本就稱不得吏,只不過是一個高階一點的幫閒雜役罷了
於春得了吏職以後,此時卻已然從一介幫閒雜役,搖身一變成了縣中名錄吏籍的經制吏
從今以後,於春也能同縣衙裡的老爺們一般,吃上朝廷俸祿,從朝廷手裡領錢了
吏身雖好,但也有一件事讓於春極為不滿
遂溪戶房中最高一階自然是司吏,往下則是原先的幾名書算手,而於春則是戶房改制後最低一階的佐吏
按著朝廷新制,他每月能從縣衙領取一兩五錢俸銀,但於春轉為吏籍已有三月,這三月間卻是連一錢銀子也沒從縣衙領過,領回來的全是米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朝廷推行七鬥糧,去年縣中收上來的賦稅全是米糧,他們這些吏員的俸銀自然也全數被折成了糧餉
廣州城中蘇觀生雖是弄出了糧俸折銀的法子,但這法子可不是尋常府縣能用的
海家汪家兩家糧號,單是為了保證京師百官的糧俸折銀便已費盡力氣,根本顧不上京師以外的其他地方
於春每月前去縣衙領俸時,都要帶著推車前去搬糧,簡直是豈有此理
縣中幾個老儒生知得縣衙發糧作俸以後,竟還在縣中大聲叫好,說甚麼太祖爺時朝中百官便俱發糧俸,說聖上恢復祖制,乃是至仁至孝,是千古未有的聖君明主,大明定將中興云云
於春聽得這些酸儒所言,直欲破口大罵,還他孃的太祖爺,太祖爺到現在都已經兩三百年了,如今這世道無錢寸步難行,現在他孃的誰還用米買東西
於春看著身前的陳大貴,卻是越看越不順眼,此時於春卻是赫然發現,這陳大貴身上衣服穿的竟是新衣,雖然只是最便宜的麻布,但這些鄉野村夫竟也能穿得新衣
朝廷這幾年對這些村夫實在是太過寬仁了,先是賦稅不許折銀,而後更是推行七鬥新制,連攤派雜役都給免了
朝廷寬仁若此,這陳大貴竟還敢推三阻四,當真是刁民!
若是放到昔年,於春定然要將這陳大貴攥出油來,但想及縣中那些清田使的威勢,又讓於春極為忌憚
於春想到此處,心中也是一片煩躁,於春從身後里長手中取過一個糧袋,直接砸向陳大貴
於春看著對面陳大貴,臉上神色陰冷,開口說道
“這六升糧乃是你給縣中幫工兩日的工錢,湛川村其餘幫工百姓的糧額,本吏稍後也會令人送來”
“拿了縣衙的錢糧,若還不至縣中幫辦,你大可試試後果”
於春說完以後,也不待陳大貴回話,便直接轉身離去
陳大貴開啟手中糧袋,見得裡面竟真裝著粒粒白米,臉上神色也是有些不知所措,這縣衙竟還真給他們發糧了
陳大貴不知道的,縣衙此次給每名僱傭民夫的工錢乃是兩日一斗,而不是六升,這糧剛到他們手裡,便已經少了四成
但於春卻並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銀有銀耗,糧自也有糧耗!
他於春沒向陳大貴等人要錢就已經不錯了,陳大貴這些人此時已經得了六成錢糧,他們還想怎樣
陳大貴看著手中糧袋,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往村中走去,準備通知各戶出人應役
正如於春所言,還從沒有誰敢拿了縣衙的錢糧,還不辦事的人
而且春耕遊神也是一年中難有的熱鬧日子,各鄉百姓縱是不需應役,到得遊神之日亦會入城趕集湊個熱鬧
二月初六,清晨時分,遂溪縣令身著青色官袍,待得縣衙前的遊神隊伍準備完畢,便領著縣中大小官吏,及城中士紳百姓浩浩蕩蕩向著東城而去
春主草木,蒼龍木德應於東方,是以春牛臺亦設於東城之外
東郊春牛臺上,此時早已擺上五彩春牛及句芒神像,縣令等人接得春牛神像,而後遊行隊伍又是再次啟程入城
遊行隊伍之中鑼鼓喧天,彩旗招展,隊伍抬著春牛神像在城中穿行而過,這才再次返回縣衙之中
縣衙之中此時儀門已是大開,遊行隊伍抬著春牛神像從儀門而入,最終停在縣衙大堂迎春池旁
圍觀百姓此時亦是湧入縣衙之中,東瞧西看,縣衙之中到處是喧囂吵鬧之聲
縣衙堂前此時早已擺上供桌,案上擺著三牲瓜果等物,遂溪縣令身著青色官袍,跪地面北,祭神獻酒,待得獻酒三杯後,縣令這才起身,口誦祝詞
“維神職司春令,德應蒼龍,生意誕敷,品彙蔭達,下官沗守是土,具禮迎新,戴仰神功,佑我黎庶,尚饗”
縣令唸完祝詞,便行至迎春池畔,縣衙一眾大小官吏也是跟隨而行,手執彩杖分列春牛兩側
禮房司吏見得眾人站定,便上前禮唱
“請縣尊擊鼓”
縣令上前擊鼓三次,一眾圍觀的遊人百姓聽得鼓聲,此時亦是圍聚過來,臉上躍躍欲試
吏房司吏待得鼓聲落下,便再次高聲禮唱
“請縣尊鞭春”
縣令領著衙中官吏及一眾清田使圍著春牛繞行三圈,而後縣令便抬起手中彩杖,向著春牛打去
春牛以泥土製成,再於其外糊以五色彩紙,縣令只是擊打幾下,五彩春牛便破裂開來,春牛腹內裝著的花生,核桃,五穀幹棗等物,此時春牛碎裂,各色穀物乾果嘩的一聲便傾瀉而下
縣令也是極有經驗,見得乾果五穀滾出,立時便閃至一邊
果然下一刻,一眾圍觀的百姓士紳見得春牛碎裂,立時歡呼一聲蜂擁上前,爭搶地上的春牛泥塊乾果等物
百姓搶的乾果穀物自是吃掉,而春牛身上泥塊碎片則會埋入自家田地之中,以求來年豐稔
遊人百姓搶得春牛穀物,春耕禮便宣告結束,百姓各自散出縣衙,春耕禮雖是結束,但城中的歡慶卻才剛剛開始
百姓出得縣衙,民間的遊神隊伍便開始遊行起來,舞龍舞獅,高蹺雜耍,又有商販穿梭其間,販賣春盤春酒等物
遊人百姓穿行往來,皆著新衣,購買芒神圖畫春牛彩飾,街面上熱鬧至極,喧囂一片
縣衙門前,身著青衫的老儒生見的街面上喧鬧的人影,此時卻是神色怔怔,嘴中喃喃自語
“百姓安居,遊人往來,冠裳俱全,歡飲達旦,幾如昔年盛世矣”
自甲申以來,十年間天下變動不休,先帝殉國,失江南,陷閩浙,各路海寇土賊禍亂不休,東虜犯粵又退去,天下失而又復得,各方王侯將相輪轉不休,而今日又終得見太平盛世
在這數年的爭戰,數年的生息之後,粵省終於漸漸恢復生機,但誰也不知道這份太平還能持續多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