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整編
定海大營,鄭彩黃孝卿兩人坐在帳中,兩人身前擺著茶盞,只是兩人皆沒有去動
黃孝卿看著對面的鄭彩,卻是沒有說話,剛剛鄭彩派人入營說是有要事相商,但又遮遮掩掩未說清楚,黃孝卿一時間也沒弄清楚這鄭彩到底有何目的
鄭彩見得對面黃孝卿沉默不言,卻也沒有賣關子,臉色一沉,便開口說道
“今日請黃將軍前來,乃是有一要事相告,本將接得軍中哨探訊息,肅虜侯前兩日已於寧波城下被清虜所殺”
黃孝卿聞言卻是瞬間驚立而起,臉上神色驚愕,他原本以為鄭彩今日請他來,乃是為了軍中這幾日樵採爭執之事,但卻未想到竟得了這樣一個訊息
黃孝卿神色蒼白,臉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緊緊盯著對面鄭彩,開口說道
“這怎麼可能,鄭將軍還是莫開玩笑了”
“鄭將軍以為本將會拿此事開玩笑嗎”
黃孝卿看著神色嚴肅的鄭彩,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也終於徹底散去,黃孝卿只覺一陣頭暈目眩,腳下一陣無力,直接坐倒在椅上
鄭彩看向對面臉色煞白的黃孝卿,開口說道
“本將知得訊息後,便立即令人封禁訊息,如今營中只有本將,楊將軍與黃將軍知曉此事,黃將軍此時準備如何行事”
黃孝卿見得鄭彩看來,臉上卻是一片茫然,黃孝卿突然知得訊息,此時早已亂了心神,又哪裡知道該作何應對
鄭彩見得黃孝卿不語,卻也不以為意,眼中一轉,便繼續開口說道
“肅虜侯之事雖是令人扼腕,但本將以為此時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快回島安撫住舟山營兵將,黃將軍以為如何”
“對,必須要儘快回島,營中絕不可……”
黃孝卿聽得鄭彩所言,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下意識便開口贊同
舟山營乃是黃家根基所在,黃斌卿忽然戰死,此時他必須儘快掌握住舟山營,決不能讓營中生出亂子
黃孝卿只是說了一半,便立時發現不對,黃孝卿看向對面鄭彩,臉上神色忽然警醒起來,鄭彩所言固然不錯,但鄭彩豈會這般好心!
三家兵馬在島上相處數年,各家關係不能說齊心協力,至少也是視為仇寇,恨不得對方立即暴斃,好吞掉對方勢力
黃孝卿臉上神色驚疑,這鄭彩此時如此好心讓他回島,莫不是準備騙他回島,再順勢吞掉整個舟山營
鄭彩見得黃孝卿臉上神色,也是立即明白了黃孝卿所想,但鄭彩臉上卻是面色平靜,開口說道
“是不是覺得本將是不懷好意,想要吞掉你家的舟山營?”
黃孝卿聞言並沒有回話,但這般沉默本身便已經展示了黃孝卿的態度,他就是在懷疑鄭彩不懷好意!
鄭彩靠在椅上,卻是不以為意,輕聲說道
“你當慶幸黃斌卿乃是死在此時,若是再早數年,本將絕不會放過如此機會”
“你舟山營既失主將,那舟山營便該歸有能者得之,只可惜如今時勢與往年已然不同了”
鄭彩臉上神色惋惜,掃了一眼對面黃孝卿一眼,這才繼續開口
“你可知魯監國已準備奉表退藩”
黃孝卿原本心中正警惕著鄭彩,但忽然聽得魯監國退藩的訊息,又是讓他心中一陣大亂
舟山營也好鄭彩也罷,無論他們是否承認,他們這些屯駐舟山的軍將都已被外界認作魯監國朝臣,若魯監國就此退藩歸粵,那他們怎麼辦
黃孝卿臉上神色慌亂,但鄭彩卻是毫不在意,又是開口說道
“張名振那些人素來聽話,與熊汝霖錢肅樂這些文臣也關係極好,而熊汝霖錢肅樂這些人又與粵省中樞來往密切”
“他們這一部人馬早有退路,但本將麾下的閩營與你家舟山營,在粵省朝廷眼中可是不折不扣的跋扈賊將”
“魯監國一旦退藩,你可想過我等兩部該如何自處,你該不會是想去投清虜吧”
“血親大仇,怎能去投那些韃子”
黃孝卿聞言卻是立時恨聲開口,鄭彩聞言微微點頭,繼續說道
“這便是了,那粵省朝廷向來霸道,我等歸附朝廷以後縱是還能掌兵,恐怕麾下兵卒恐怕也要被朝廷削去大半”
“本將此時縱是吞了你家兵馬,最後恐怕還是要給朝廷拿去,本將又何必再費這番功夫”
“魯監國退藩已成定局,此時我等兩家只有同進同退,方能讓朝廷有所忌憚,向朝廷要個好價錢,你可明白?”
黃孝卿聞言,臉上神色也是微松,相較於鄭彩仗義出手相助黃家,他更相信此人乃是另有圖謀
鄭彩此時的這番解釋,顯然更符合黃孝卿對鄭彩的想象
鄭彩自然有能力吞併舟山營,但兩營人馬素來不睦,鄭彩最後縱是能強行吞下舟山營,閩營也必然要遭受損傷
魯監國將要退藩,鄭彩此時已開始為自己找退路,心思已然不在擴軍之上
舟山營也好,鄭彩麾下的閩營也罷,在粵省朝廷眼中都並不討喜
鄭彩此時顯然是想再找一方為自己分擔壓力,好和粵省朝廷討價還價,給自己爭取個好價錢
鄭彩見得黃孝卿神色放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又是開口說道
“此事拖延不得,你既已明本將之意,便可速速歸營整軍,今日便隨本將一起歸島”
黃孝卿聞言臉上卻是神色猶豫,鄭彩給出的理由雖是合理,但黃孝卿卻並未放下對鄭彩的警惕
而且雖然鄭彩應該不至於編造黃斌卿身死訊息,但此事實在太過突然,黃孝卿也必須親自驗證一番
黃孝卿想到此處,便沉聲說道
“鄭將軍且稍待兩日,末將立即便遣人往寧波查探,只要驗得寧波訊息,末將立刻……”
黃孝卿話還沒說完,便立時被人打斷,鄭彩臉上神色驟然冷了下來,冷聲喝道
“利弊與你說盡,你竟還在懷疑本將,不知好歹,你既想死那便去死吧”
“韃子援兵既殺黃斌卿,接下來必然要往定海攻來,到了此時你這廝竟還在說甚麼多留兩日”
“本將不妨告訴你,本將與楊將軍今日下午便會返回舟山,你既不願走,那便留在這定海等死吧”
“來人,送這廝出去”
一旁的鄭聯聞言也是立時上前,就要將黃孝卿帶走,而黃孝卿見得鄭彩突然翻臉,神色也是慌亂起來
黃斌卿根本分辨不出鄭彩所言真假,但此時若是鄭彩等人大軍離去,一旦清軍援兵殺至定海,那黃孝卿便只有死路一條
黃孝卿見得鄭聯領著親兵上前,也顧不得許多,連忙開口
“建國公息怒,建國公推心置腹,末將絕無懷疑之心,末將剛才一時慌亂,這才口不擇言,請國公見諒”
鄭彩見得黃孝卿躬身行禮,臉上怒氣似是稍緩,冷哼一聲,這才說道
“本將知道你並不信我,但本將此時也沒空與你在這浪費時間”
“不是本將看不起你,只要本將與楊將軍離去,就你麾下這點人馬,定海城中的張傑都能將你等全數絞殺”
“此時你驗證訊息有何用,黃斌卿軍中兵船皆備,若是他無事自可一路回返舟山,若黃斌卿已然兵敗,那你便更應立即趕回舟山整頓兵馬”
“你可不要忘了,張名振那些人此時已然在島上”黃孝卿聞言,也是神色微變,鄭彩有可能吞了舟山營,但張名振等人同樣可能吞了舟山營,而且此人動機比鄭彩還足
張名振等人已有退路,他們可不需要舟山營來分擔壓力,張名振等人麾下兵馬越多,那等投歸朝廷後,他們這些人便越能得朝廷重用
鄭彩黃孝卿等人此時皆不在島上,若是張名振等人收得訊息,絕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黃孝卿想到此處,終於不再猶豫,一咬牙便開口說道
“末將這便回營聚兵,今日便隨國公回島”
“那便速去準備,韃子隨時可能攻來,莫要再耽擱時間”
鄭彩直接擺了擺手,黃孝卿見狀拱手行了一禮,便告辭離去,被鄭聯送出大營
黃孝卿離去以後,營帳中很快便只剩鄭彩一人,鄭彩坐在椅上,臉上的不滿之色此時卻已然消失不見
鄭彩看著黃孝卿遠去的背影,臉上神色驟然陰沉下來,鄭彩沉默片刻,忽然怒聲罵道
“這他孃的都是甚麼事!”
他鄭彩堂堂魯監國所封建國公,此時竟在幫粵省朝廷誘回叛將,而且還要幫朝廷吞併島上兵馬,簡直是豈有此理
鄭彩心中只覺一陣煩躁,自從在閩省遇上張家玉以後,鄭彩似乎就沒碰上過甚麼好事
先是中左所運兵,然後是舟山出兵,寧波退兵,再到此時誘回黃孝卿整編舟山營,似乎只要遇上了這張家玉,鄭彩就一直在讓步,從來沒能贏過
其實鄭彩也知道,並不是張家玉在讓他讓步,而是張家玉身後的粵省朝廷在讓他讓步
隆武朝時,張家玉也曾在鄭彩軍中監軍,那時如何,鄭彩不照樣為所欲為,張家玉根本毫無辦法
鄭彩此時之所以不斷讓步,追根究底還是那粵省朝廷太強了
隆武皇帝只是個皇帝,但粵省那永曆皇帝麾下當真有十幾萬披堅執銳的大軍
鄭彩臉上神色煩躁,但思索一陣卻依舊沒能想到甚麼反抗的方法,只得神色憤憤,拂袖而去
鄭彩已然隱隱意識到,不僅是此次,他以後恐怕會一直讓步下去
鄭彩並未虛言,耿楊兩營此時已然在整兵,當日下午便要撤軍歸島
清軍援軍趕至,鄭彩留在寧波城下的那兩千人必然已經不存,此時再留在定海已毫無意義
黃孝卿說是不敢懷疑鄭彩,但歸營以後便立即遣人往寧波查探訊息,黃孝卿所派斥候還未到寧波,在半路便遇到了寧波逃來的潰兵
黃孝卿在確認黃斌卿當真已被清軍所殺後,也是再無猶豫,隨著鄭彩等人返回舟山
定海舟山相距不遠,船隊航行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已抵達舟山島外
黃孝卿看著岑港城頭飄揚的舟山營軍旗,臉上神色也是微微一鬆
海船駛入港口,黃孝卿見得岸上等待的黃大振,臉上神色也是放鬆下來
黃孝卿領著幾名親兵走下船隻,但黃孝卿剛剛下船,數百名兵卒便齊齊湧出,將黃孝卿等人團團圍住
原本站在前方的黃大振此時卻是忽然後退,顯出站在後方的張家玉與張名振,黃孝卿見得兩人身影,臉色卻是立時一白
黃孝卿猛然向著身後看去,只見港口之外,身處後方的閩營船隊兩側排開,船身炮窗開啟,黑洞洞的炮口正對前方,已然將前方的舟山營戰船圍在中間
黃孝卿此時哪裡還不明白,自己顯然已中了圈套,鄭彩這廝竟聯合魯監國等人,準備一起吞了自家的舟山營
黃孝卿看著對面躬身垂首的黃大振,臉上神色憤怒,大聲怒罵
“黃大振,我大哥待你不薄,金銀官位哪一樣虧待過你,大哥將三千將士託付與你,你竟敢叛我黃家!”
黃大振見得瘋狂掙扎的黃孝卿,臉上亦是神色羞愧,目光移向一側,卻是不敢去看黃孝卿
張家玉聽得黃孝卿所言,臉上也是神色冰冷,直接喝道
“黃孝卿,到得此時竟還不知悔悟,黃斌卿也不過是朝廷所封總兵,若無朝廷哪來的甚麼舟山營”
“舟山營乃是朝廷之軍,可不是你黃家的私兵!”
張家玉此言其實並不準確,自弘光以後,舟山營便再未得過朝廷糧餉
舟山營這些年來幾乎全靠黃斌卿籌銀給軍中發餉,舟山營實際上就是黃家的私兵,只不過頂了個大明舟山營的名號罷了
黃孝卿此時卻是不管不顧,只是盯著黃大振不斷破口大罵
鄭彩楊耿圍住舟山營戰船後,也終於是入港上岸,黃孝卿見得鄭彩身影,更是暴怒,怒聲罵道
“鄭彩,你莫要得意,朝廷今日朝廷吞了我舟山營,明日就會吞了你鄭彩”
“你在閩省時便叛粵投魯,你以為朝廷會放過你這反賊,老子看你日後怎麼死”
鄭彩臉上神色一沉,卻是並沒有去管一旁的黃孝卿,鄭彩走上前來,看向前方的張家玉,沉聲說道
“張撫臺準備如何處置這舟山營與黃孝卿”
黃孝卿此時雖是奮力掙扎,但聞言也是不由一靜,張家玉看著對面神色嚴肅的鄭彩楊耿,臉上卻是神色平靜,開口說道
“本撫先前便已說過了,舟山營暫歸魯王麾下,由朝廷選派軍將整編”
“舟山營諸將朝廷一個不傷,諸將官職不變,諸將家財亦歸其所有,但營中千總以上將官,需隨本官返回粵省,聽候朝廷呼叫”
鄭彩與楊耿相識一眼,臉上神色也是微松,這實際上就是讓舟山營諸將交出兵權,保留官職富貴
舟山營各將此時雖說是回朝聽用,但一旦返回粵省,舟山營恐怕便與他們再無關係
張家玉看了對面的鄭彩楊耿一眼,又是開口說道
“本官此番處置不僅對舟山營有效,對島上其餘軍將也同樣有效”
鄭彩楊耿兩人神色微變,知道張家玉此時乃是在給他們開條件,但兩人此時卻皆是沒有應聲
張家玉見得兩人沉默,卻也並沒有繼續逼迫,這兩人手中此時仍手握大軍,恐怕一時間不會甘心交出兵權
但沒有關係,鄭彩楊耿不願,但他們麾下的軍將卻並不一定不願
張家玉剛才說了,這番條件對島上其餘軍將同樣有效,這其餘軍將可並非只指鄭彩楊耿兩人
張家玉看向對面的黃孝卿,臉色忽然沉了下來,冷聲喝道
“黃孝卿,朝廷欲重整舟山營抵禦清虜,你聽不聽令”
“末將……遵令”
黃斌卿臉上神色數遍,最終還是低頭俯首
黃孝卿原先見得自己被抓,以為自己必然被殺,這才放肆大罵,但此時忽然聽得不僅能保住性命,還能保留官職家財,也終於是放棄掙扎,直接領命
黃孝卿很清楚,張家玉不殺自己並不是殺掉他有甚麼難度,而是張家玉要用自己做馬骨來誘鄭彩二人歸降
此時他若還是不知趣,那就真是自尋死路了
黃孝卿低頭以後,張家玉卻也不管鄭彩等人態度,直接便在島上開始整編舟山營水師
寧波舟山兩地各自紛亂不休,而浙省這場戰事的訊息,此時也終於傳回明清兩方中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