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士紳
廣州何府,何吾騶坐在書房桌邊,窗外的玉蘭花開的正盛,枝頭上滿目潔白
浙江道御史陳正匆匆走入房中,臉上神色嚴肅,陳正見得桌後的何吾騶,便立時開口說道
“老師,已經打探清楚了,殿下昨日回宮以後,便令人從戶部取了潮惠兩府的魚鱗圖冊入宮”
何吾騶聞言,臉上卻是神色平靜,眼中閃過了然之色
朝中其他人不知,但何吾騶等閣臣心裡卻很清楚,監國殿下早就有了處置潮惠兩府的打算
當初收復潮惠以後,監國殿下便直接將兩府上下官吏,無論大小全數貶黜裁撤,潮惠兩府立時便空出大量官位
潮惠兩府可是粵省之中僅次於廣州的大府,又緊鄰此時的帝都廣州,自然是難得的好缺,但最終朝中各方皆沒有插手,反而是陳邦彥領著觀政堂一系的雜流官吏,掌控了兩府
何吾騶呂大器等閣臣當初為甚麼沒往兩府塞人,就是因為他們早已經知道,監國殿下要處置兩府士紳,將兩府田畝分發給軍中兵卒
何吾騶等人當初也不是沒想過阻止此事,潮惠兩府士紳雖是該死,但再怎樣這些人也是正經計程車紳
朝中哪能就這樣罰沒兩府的田產,若是此事成了慣例,那以後這還了得
但何吾騶等人的勸阻最終卻沒能成功,內閣沒能阻止此事,一方面是監國殿下當時大勝清虜威望正盛,另一方面卻是因為朝中內部也並不團結
當日朱朗為了守城,逼著呂大器蘇觀生劉遠生等一眾文武,在賜田的文書上用印
也就是說此事不僅是殿下一人的旨意,朝中兩位閣臣,十餘名四品以上文官也同樣參與到了此事中去
在這種情況下,賜田之事幾乎絕不可能更改,當時朝中的文臣很快就面臨一個問題
當初分田激勵士氣的時候用印用的痛快,現在打完了,他們要去哪找幾十萬畝土地,分給參與守城的軍卒
朝中當時雖在廣州剛剛大勝,但閩省贛省還有著大量的清軍,隨時可能打來,朝中正指著軍中兵卒守土禦敵,誰也不敢去拖軍中的賞賜
當時朝廷手中就只有桂粵兩省,不動潮惠那就要把刀砍在桂省或者廣州各府之上
潮惠兩府一矢不發便全數投賊,令得監國殿下大為憤怒,也正好給了朝中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內閣眾臣一番商議以後,也順水推舟同意了罰沒兩府田畝,分發諸軍之事
既然賜田之事已經無法阻擋,那相比於砍在自己身上,這刀顯然還是砍在別人身上更好些
朝中定下罰沒兩府田畝之事,緊接著朝中又面臨一個問題,誰去罰沒兩府田畝
呂大器還好說一個外省之人,但何吾騶可就是粵省出身計程車人
若是何吾騶把麾下之人插到潮惠兩府之中,監國殿下一旦對兩府士紳動手,那他到底是辦還是不辦
以監國殿下的性子,若是何吾騶敢抗命,那恐怕立時就要被罷官而去
但若是按朝中的旨意處置兩府,那他也立時便要被扣上一頂鎮壓鄉人的帽子,何吾騶在粵省士林之中的名聲也將盡毀
朝中的幾名閣臣正是考慮到這一層因素,所以才任由蘇觀生一系的人掌控兩府
蘇觀生在隆武朝時以監生入閣輔政,朝野士林皆視其為佞幸之臣,蘇觀生不在乎名聲,但呂大器何吾騶等人可在乎,既然兩府的事情棘手,那便乾脆不要去沾
其實給軍中分田一事朝中之人根本沒忘,但朝中所有人卻都在下意識忽略此事
當日情況緊急,朝中閣臣不得已,這才同意處置兩府士紳,來罰沒田畝
但現在朝中形勢卻已經安定下來,不再像當時一般需要即刻收攏軍心
既是如此那便不妨往下拖一拖,沒準拖著拖著殿下就忘了此事呢,這樣朝中便不用對兩府士紳動手,大家也都能皆大歡喜
殿下去年領軍出征以後,朝中眾臣也是默契的不再去提此事
但昨日軍中的傷卒當面將賜田之事提了出來,殿下顯然也是沒準備再拖
何吾騶正思索著潮惠之事對朝中的影響,此時房門卻又是開啟,督察院右副都御史葉廷秀忽然闖入房內
葉廷秀手中捏著一張信紙,入了房中便直接開口說道
“憲臺,剛剛從戶部探到的訊息,監國殿下調了潮惠兩府的魚鱗冊入宮,殿下此次恐是要藉著兩府的名義動手了”
何吾騶看著神色焦急的葉廷秀,臉上卻是眉頭微皺,這葉廷秀好歹也是右副都御史,殿下處置兩府之事雖是緊要,但怎的竟慌亂成這樣,竟連陳正也不如
何吾騶伸手示意了一下,輕聲說道
“謙齋且先坐吧,殿下要在兩府分田之事,老夫已經知曉了”
葉廷秀聞言,先是一愣,而後也是反應過來,立即開口說道
“憲臺,不是分田的事,這是最新的訊息,憲臺還是先看吧”
葉廷秀將手中的信紙遞給桌後的何吾騶,何吾騶取過信紙,看著紙上的內容,越看臉色便卻越是陰沉
待看完紙上的內容以後,何吾騶卻是忍不住站立而起,怒聲說道
“朝廷向來體恤士人,是以天下之人方才無不心向朝廷,此亦是朝廷根基所在”
“此時朝廷正與清虜相爭,殿下如此苛待士人,必會使天下士人離心,此事絕不可行”
何吾騶看向下方的葉廷秀,沉聲問道
“這是從何處傳出的訊息,你是何時得知的此事”
“只知是從戶部傳出的訊息,今日午時以後下官在衙署中知得此事,便立即前來稟告,此事不會有誤,如今各部主官恐怕皆已知得此事了”
葉廷秀猶豫片刻,又是開口說道
“下官聽聞,今日午後戶部有幾名書吏,似是被錦衣府提走了”
“憲臺,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後日便是大朝,殿下恐怕在大朝之時,便要當廷處置此事了”
何吾騶聞言,卻是隻是擺了擺手,令葉廷秀坐下,而後又是坐回椅上,看著手中的信紙,眉頭緊皺
葉廷秀坐下以後,端起桌上茶碗隨意喝了一口,而後也是坐在椅上,凝眉思索
葉廷秀思索片刻,見得何吾騶久久不語,正要開口,但忽然卻是看到房中的陳正,於是也開口說道
“廷表可還有事”
陳正直到此時也不知葉廷秀手中的情報究竟是何事,而何吾騶葉廷秀兩人,也根本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陳正見得葉廷秀看來,先是一愣,而後也是立時明白過來,葉廷秀恐怕是有事要與何吾騶商議
陳正向著上方看去,見得何吾騶微微點頭,於是對著兩人拱手行了一禮,也就此退出房去
葉廷秀見得房門關起,這才看向上方的何吾騶,開口說道“憲臺,宮中之意不明,此事忽然間便傳遍各部,顯然不是空穴來風”
“但也正如憲臺所言,此事大違我朝優待士紳的祖制,若是此事當真推行開來,必使天下士紳離心,大損朝廷根基”
“昨日宮中取走兩府的魚鱗冊後,下官卻是得知,朝中吳志高,李廷柱等人已經串聯起來”
“我等親自下場終究不便,這些人或許可以借用一二”
吳志高乃是惠州府人士,李廷柱則是潮州府望族出身,李廷柱與李士常兩兄弟在粵省士林中頗有聲名,粵省之人稱為李氏雙璧
何吾騶聞言,卻是直接搖了搖頭,但還沒等何吾騶開口,門口處卻又是響起一陣敲門聲
房門開啟,何府管事走入房中正要開口稟報,但見得椅上的葉廷秀,管事臉上又是神色猶豫
何吾騶眉頭一皺,直接開口說道
“吞吞吐吐做甚麼,直接說”
“是,刑部主事吳志高吳大人剛剛遞帖過來,說是想求見老爺,還,還送了些貴重禮物”
一旁的葉廷秀聞言,眼中也是閃過一絲瞭然,忽然開口說道
“吳志高這些人昨日也去見了陳閣老”
何吾騶聽得葉廷秀所言,卻是止住話語,看向葉廷秀,開口說道
“陳集生可見了他們”
“據下官所知,應是沒有”
何吾騶聞言,臉上卻並不驚訝,也是開口說道
“陳集生向來清傲,他那等人若是要做甚麼事,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還是會做”
“若是他不願做,縱是把金山搬到他眼前,他也不會多看一眼,吳志高他們拿著東西去找陳集生,卻是走錯了門路”
何吾騶只是說了一句,便不再多言,看向下方的管事
“你去告訴吳志高,就說我在督察院處置公務,有何事可令他至督察院尋老夫”
“還有,把他們帶來的東西全退回去”
管事見得何吾騶臉上的冷漠之色,也是神色一緊,應了一聲便匆匆退下
何吾騶看著下方欲言又止的葉廷秀,開口說道
“你回去後告訴下面的人,絕不可與吳志高這夥人扯上半點干係,明白了嗎”
葉廷秀聞言,沉默片刻,這才開口說道
“那咱們如今就這麼看著,甚麼也不做嗎”
“如今只是潮惠,但下一個可就是粵省了”
何吾騶臉上神色平淡,開口說道
“自然不可坐視不理,你等下便去找瞿閣老,將信紙上的事情通報給他,就說我有要事要議,請瞿閣老召集內閣諸位閣老,共商此事”
葉廷秀聞言也是神色一鬆,但緊接著葉廷秀臉上又是閃過一絲猶豫之色
“那要請蘇閣老嗎,蘇閣老可是……”
何吾騶看了下方葉廷秀一眼,臉上卻是神色淡淡,開口說道
“老夫請諸位閣老,乃是為了秉公論事,朝中公事無一毫需避諱之處,為何不請蘇閣老”
“此時不僅要請蘇閣老,而且還要光明正大的請”
葉廷秀看著神色平淡的何吾騶,心中也是驟然一凜,立時反應過來,葉廷秀對著上方的何吾騶行了一禮,而後便匆匆向著房外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