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英烈
廣州城北,昨夜下了一夜的小雨,白雲山間雲霧隱隱,此時已是暮春時分,山間草長鶯飛,在這滿目的蔥蘢之中,一座高大的碑陵拔地而起
山間碑陵如寶塔,高達十米,整座碑陵皆依山而建,直接依著山體雕刻而成,碑陵表面以金漆塗字,刻著大明英烈碑五個大字
山體正中被挖空鑄成石碑,而山體四周則是層層開鑿,如梯田狀,每層之間皆留有上山的階梯過道
此時山間各層平臺之上,已經立滿了灰白色的石碑
朱朗去年閩浙大捷返回粵省後,便開始令人興建此處陵園,如今一年過去,這處陵園也只是大致建成,並未完全完工
上山的階梯過道已經鋪好石板,但碑陵前的廣場卻只鋪了小半的石磚,其餘地方仍是一片泥地
此時碑陵廣場前方已經站滿了人影,最前方的平臺上是朱朗以及瞿式耜焦璉等軍機府諸臣,往後是曾櫻劉遠生等朝中大臣,更後方則是一隊隊身著硃紅軍服的禁軍士卒
天空陰雲飄動,山間忽然響起一聲清越的鐘響,朝中的一眾御史以及軍中的宣教使聽得鐘聲,也是立刻走入人群之中,場中的嘈雜之聲很快消失不見,變得一片寂靜
朱朗雖然令呂大器負責準備祭祀儀典,但這祭祀英烈陵園一事,卻是根本無舊例可循
朝中祭祀有祭天地者,有祭宗廟社稷者,有祭文廟武廟者,但卻根本沒有過祭祀普通兵卒的儀典
對於民間百姓來說,好男不當兵,連尋常人都看不起兵卒,更不用說正兒八經去祭祀了
呂大器與禮部一陣商議,卻是拿不定主意,於是只得入宮請示,朱朗自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去籌備,於是便直接把前世祭祀陵園的流程給拿了出來
陵園廣場兩側此時已經擺滿了花圈,皆是朝中各處衙門所獻
當先正中一個乃是朱朗所獻,花圈綬帶上寫著大明桂監國謹獻諸軍英烈將士的字樣
正中的花圈碩大,兩側的花圈則是小了幾號
左首第一個寫著大明中極殿大學士瞿式耜敬獻諸軍英烈,後方一個則是署名建極殿大學士呂大器,右側則是宣國公焦璉,淮國公馬寶等一眾軍機武臣署名的花圈
第一層臺階上的花圈乃是個人署名,第二層臺階的花圈,則是朝中六部及各處衙門所獻
第二層臺階上,左側首位花圈上,寫著禮部左侍郎劉遠生攜吏部諸員敬獻英烈的字樣,其後則是朝中禮部兵部等六部及督察院等衙門的花圈
右側的花圈則是龍驤武驤等朝中各軍所獻,字樣與各部衙門的一樣,只是把其中的英烈改成了袍澤兩字
清越的鐘聲在山間迴盪,鐘聲響過三輪,場中數千人皆肅立場中,平臺最前方的朱朗則是領著瞿式耜焦璉等軍機府臣,向著山上走去
陵園之中,朱朗從李承志手中接過一方石碑,而後將石碑放入地面上早已挖好的坑洞之中
朱朗身前的石碑不過一掌寬,正中刻著大明龍驤軍武略將軍梁勝之位幾個小字,除了姓名以外,石碑上只刻有此人的籍貫與出生年月等基本資訊,除此以外便再無他物
朱朗實際上並不認得梁立這名軍將,武略將軍不過是五品勳官,還是追封所得,朱朗根本不可能認得這些底層軍將
今日這番大祭,除了是祭祀碑陵,還要將此次出征西南陣亡的軍卒移入陵園之中,梁勝便是此次出征西南過程中陣亡的兵將之一
碑陵廣場前,朝中百官及各軍士卒皆是站在原地,上方的監國殿下拿著鐵鍁剷起泥土,立起石碑,而下方百官以及各軍兵卒,也是默默站在原地看著上方的監國殿下
朱朗身後的瞿式耜,焦璉,李定國等軍機府諸臣,也同樣拿著鐵鍁,各自將一方石碑移入陵園之內
立碑足足花了一刻鐘,而場下的眾人也是靜默了一刻鐘,此時已經沒有御史再來糾察風紀,但場中卻是鴉雀無聲,沒有一點聲音
朱朗領著軍機府眾臣立完石碑,便走回平臺之前,而此時場中的禮官也是高聲喊道
“殿下主祭,朝中百官,各軍將士禮敬英烈”
朱朗取接過李承志手中的長香,將其插在廣場前陳列的巨鼎之上,而身後的百官及各軍士卒則是跟隨著禮官的指引,開始下拜行禮
朱朗只是站在巨鼎之前,後方群臣則是下拜三次,眾臣三拜過後,便算完成祭禮
下方百官歸位,朱朗也是走到平臺前方,大聲開口,一眾錦衣衛兵卒則是站立四方,將監國殿下的話語傳至場中各處
“天下危亡,東虜南侵,自孤立朝粵省以來,朝中幾乎無日不戰,幸賴諸軍將士用命,朝廷方才守得半片殘垣,為我漢家生民留得一方淨土”
“自孤即位以來,三年間朝中百戰,諸軍前後共陣亡將士五千六百三十二人,如今皆已安眠於此”
“古人有言,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何者為輕何者為重,匹夫之勇,爭利而亡是謂輕於鴻毛,驅除韃虜,護我漢家社稷,是謂重於泰山”
“諸軍將士振義而行,為護我漢家中原拼死爭殺,血染疆場,此即是重於泰山!”
“諸軍英烈生前護我漢家萬千黎庶,死後自當長享天下萬民香火”
“孤不但今日祭祀我大明英烈,待得重陽之時,孤同樣還要領著朝中百官諸軍,前來禮祭”
“自今日起,朝中各軍將士凡是陣前爭殺,為國捐軀者,無論軍將兵卒,皆燒錄姓名,移入陵園之中,永享天下香火”
“自今日起,英烈陵春秋兩祭,皆由我朱明皇室親自主祭,孤今日與諸軍立誓,我大明但存一日,便必使我漢家英烈香火不絕!”
場中一片寂靜,只有朱朗的聲音在場中不斷迴盪,場中靜了片刻,不知是誰先帶頭,場中忽然響起一聲高呼
“為殿下效死”
緊接著,場中的各軍將士忽然皆是大聲高呼起來
“為殿下效死”
“為殿下效死”
震天的呼喝聲忽然響徹場中,下方一眾軍卒看著平臺前方,身著明黃龍袍的模糊身影,臉上盡皆神色炙熱
朝中的各支禁軍,哪怕是龍驤與武驤兩支嫡系禁軍,軍中的兵卒在從軍以前,也不過是普通百姓
他們這等人從軍以前,不過是鄉紳士人眼中的螻蟻草民,而現在皇帝,宰相,國公這些以前對他們來說高不可攀的存在,卻都要對他們禮敬祭祀
他們知道眼前的這一切,不是哪個皇帝,哪個朝中的青天大老爺,又或者是哪個公候將軍給他們的,而是平臺前方的那位殿下帶給他們的
明廷的皇帝多矣,崇禎弘光隆武,這些哪個不是皇帝,但又有誰曾伏下身看過他們這些螻蟻草民一眼
自今日以後,這天下只能有一個殿下,也只能有一個皇帝,其餘之人都是也只能是亂臣賊子
數千兵卒齊齊吶喊,巨大的聲浪響徹山間,將林間枝葉上的露水震的簌簌而落
李過站在平臺之上,看著下方瘋狂吶喊的兵卒,眼中卻是閃過一絲震駭
李過向著身旁看去,卻是見得身旁的軍機府眾臣,無論是瞿式耜這等文臣也好,李定國等武臣也罷,所有人皆是神色微變
李過此時還沒反應過來,但身側的馬寶卻是忽然高呼起來
“為殿下效死”
馬寶一人的聲音自然蓋不過全場的呼聲,甚至若不是離得近,李過甚至都聽不見馬寶的聲音
但隨著馬寶開始呼喝,百官朝列中的馬進忠,郝尚久等騰驤軍將,也是忽然開始高聲呼喊起來
焦璉等人見得馬寶忽然高呼,臉上皆是一愕,但緊接著焦璉,李定國,李過,施琅等一眾武臣,無論品級高低,所有人皆是齊齊高呼起來
下方劉遠生顧元鏡等各部文臣,看著身旁忽然呼喝起來的武官,臉上先是愕然,而後臉色卻皆是一片蒼白
朝列之中,剛剛才從閩省歸朝的曾櫻,看著場中神色狂熱的諸軍,臉上神色呆滯,嘴中不禁喃喃自語
“自此以後,朝中各軍皆成殿下私軍矣”
陵園廣場前,巨大的吶喊聲直衝雲霄,將漫天的陰雲震散
廣州城南,一處磚瓦小院中,朱朗正領著軍機府一眾文武,慰問軍中的傷退兵卒朱朗先前要求朝中安排慰問傷卒,朝中自也有諸多文臣以不合禮制為名,上疏勸阻此事
但朱朗卻是根本不為所動,為陣亡兵卒祭祀立碑是保證士卒們的身後榮光,但對一眾兵卒來說,更實際的卻是自己此時能享受的待遇
朱朗不僅要慰問傷卒,事後還要將這些退役的傷卒再帶回各軍,令其在各軍士卒面前,講授征戰的經驗
這些老卒們能不能講出有用的經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軍中的兵卒,看到這些傷退老卒的境況
朱朗要讓各軍的兵卒們知道,哪怕作戰受傷,無法再當兵作戰,朝廷依舊不會放棄他們
從軍有餉,傷退有養,死後入陵得享萬民香火,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讓兵卒沒有後顧之憂,死心塌地的為朝廷征戰
院落之中,暮春時分,樹上的海棠花開的正盛
朱朗坐在石桌邊,身後則是瞿式耜焦璉等軍機府諸臣,朝臣對面則是十幾名身著硃紅軍服的兵卒
這些兵卒有老有少,但無一例外身上皆有傷殘之處,這些兵卒要麼是指掌有損無法握刀,要麼就是拄著柺杖行走艱難
石桌不大,只坐得六人,朱朗身側坐著瞿式耜與焦璉,剩餘的三人則皆是傷退兵卒,呂大器李定國等人及其餘兵卒則是坐在木椅上,環坐在石桌周圍
石桌上的瓷盤裡放著花生,米粿條,芝麻糖等各色糕點,朱朗取過一把花生推到對面的劉保等人身前
劉保乃是傷兵中的代表之人,此時見得監國殿下動作,本能就要起身行禮,卻是被朱朗擺手止住
朱朗看著劉保空蕩的左袖,開口說道
“是哪一營的將士”
“回殿下的話,標下原先乃是龍驤軍中總旗”
朱朗聞言,也是看向身側的焦璉,開口笑道
“焦璉,這是你的兵”
劉保見得焦璉看來,臉上也是神色激動,開口說道
“總兵大人,標下乃是趙興將軍麾下家丁旗總,廣州守城時被韃子傷了手臂,這才退出了軍中”
焦璉聞言,臉上也是神色感慨,自閩省大捷以後,已經許久沒人叫過他總兵了,而焦璉入朝以前,所任職司正是桂林總兵
朱朗問過幾名軍卒的來歷,場中各軍主將皆在,場中氣氛很快也是放鬆下來,朱朗與一眾兵卒敘過軍中情誼,這才繼續開口說道
“最近生計如何,可能得飽暖”
“朝中每月皆有糧俸發來,我等已無法從軍殺敵,卻仍徒領朝中糧俸,當真是受之有愧”
朱朗聞言,卻是擺了擺手,輕聲說道
“如何受之有愧,你等乃是為朝廷,為我大明百姓征戰負傷,朝廷便理應照拂,你等但管放下心來,朝中再怎樣,也絕不會短了你等的糧餉”
營兵不同於衛所兵,衛所兵無法征戰以後,起碼還有衛所可歸,營兵受傷以後卻無處可去
如今朝中的幾支禁軍全是募來的營兵,為了保證禁軍士氣,朝中自然也對負傷的兵卒有所安排
各軍的營兵若是因為征戰負傷,無法再隨軍征戰,傷退以後除了可以領取一筆傷退銀,還可按原先在軍中的軍俸領取八成軍餉,這份餉銀將持續發放十年
以禁軍為例,禁軍如今普通兵卒餉銀為月銀一兩,若是有兵卒傷退離營,則每月仍可從朝中領取八錢月銀
兵卒傷退以後,朝廷仍要供養十年,看似負擔極大,但實際上朝中對傷兵的支出並沒有多少
對這個時代的兵卒來說,基本沒有退役的說法,軍中計程車卒只要還能拿得動刀握得住槍,基本都要繼續留在軍中從軍
除非是像劉保等人這般,身軀受損,實在無法拿起武器,才會退出軍伍
但這個時代的衛生條件堪憂,戰場之上如劉保等人這般身受重創的兵卒,哪怕當時未死,十成有九成也會死在後續的感染之中
明廷三年來戰死兵卒五千餘人,但此時能夠倖存下來,退出軍伍的傷兵卻還不到千人
朱朗看著對面的劉保等人,又是開口說道
“你等皆是軍中的功臣,朝廷絕不會對你等坐視不理”
“若有人敢剋扣你等的糧餉,你等儘可往縣衙告官,若是縣衙不理,你等便至軍中尋宣教使求告,孤自會替你等討回公道”
一旁的瞿式耜等眾臣聞言,臉色也是嚴肅起來
場中一片寂靜,此時李承志卻是端著一盤琵琶,放到石桌之上
桌邊的劉保見得桌上的琵琶,立時便看向一旁的李承志,李承志見得劉保看來,也是微微點頭
劉保沉默片刻,忽然一咬牙,而後便直接起身,跪在地上
對面的何吾騶見得劉保等人忽然跪地,臉上神色也是立時一變,何吾騶主管的可是督察院
殿下剛剛才說軍餉,劉保幾人就跪在地上,莫不是朝中哪個不長眼的,當真剋扣了這些傷兵的軍餉吧
桌邊何吾騶等朝臣神色緊張,而劉保卻是不管眾人,直接開口說道
“朝中月餉每月皆按時發放,從無短缺,我等這些軍卒得蒙殿下大恩,本不該再做奢求,但此時我等卻有一事,想求殿下開恩”
“我等殘卒雖然已經無法再為殿下征戰,但卻也不願一直這般徒受朝廷恩養”
“當日我等追隨殿下守城之時,殿下曾言擊退韃子以後,軍中沒人皆可賜田五十畝”
“我等亦不敢奢求太多,十畝也好五畝也罷,殿下可能賜我等幾畝薄田,令我等能自食其力”
對面的瞿式耜等人聽得一眾軍卒糧餉未有短缺,心中也是略微放鬆下來,但此時聽得劉保提起分田之事,眾臣臉上神色也是立時一變
只是沒等眾臣說話,朱朗便直接開口說道
“何來奢求,這本就是你等應得的”
“賜田去年便應發下,只是朝中戰事不斷,閩省剛定,西南又亂,這才耽擱了此事,此事乃孤之過也”
“你等放心,此事當日已明告諸軍,朝中絕不會食言,孤今日返回以後,便會著人開始辦理”
朱朗令李承志將地上劉保等人扶起,一眾傷兵聽得朝中要賜田,臉上也是神色欣喜
軍中兵卒歡喜,一旁的呂大器等閣臣卻是神色凝重,只是朱朗卻是不管身旁眾臣,又是與兵卒們談起了家常
在請求賜田一事過去後,一眾軍卒們再沒提出甚麼要求,場中氣氛也是緩和下來,朱朗與軍卒們又是閒談了一刻鐘,而後這才擺駕回宮
軍卒提出賜田之事後,瞿式耜等閣臣便數次想要進言,但看著與兵卒們談笑正歡的監國殿下,幾人卻是硬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等監國殿下襬駕回宮,御駕車簾落下,瞿式耜等人就更是徹底失去了進言的機會
一眾閣臣憂心忡忡跟隨著御駕離去,而監國殿下返回宮中以後的行動,果然也證實了眾臣心中的憂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