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回到宣室殿中,還沒來得及繼續去看桌案上的公文,就聽到劉表、楊彪兩名三公來到了殿外。
雖然嘴上偶爾會調侃楊彪,但大漢的三公畢竟是三公,即便是天子也必須持禮相待。
劉表擺脫了荊州的瑣事後當真是越活越精神,雙目發亮,燦若星辰,若是在外面遇到,保不準會有人稱劉表一句“老神仙”。
楊彪倒還是那個蔫不兮兮的老樣子,唯一有些不太顯著的變化好像就是他的腰板挺直了一些。
“太尉,德祖的病情如何?”
聽到天子這麼關心自己的兒子,楊彪也是嘿嘿一笑:“回陛下,說來也奇怪,犬子那病來的快也去的快,前幾日在收到賈令君的禮物後,犬子瞬間變得生龍活虎,好像之前沒得病一樣,哈哈。”
看的出來,楊彪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擔憂楊修。
老牛舐犢,現在楊修當真是楊彪的命根子。若是楊修真出點甚麼事,楊彪當場跟著去了也說不定。
劉協聽後,微微點頭:“既然如此,就儘快讓他來上班,不要賴在家裡裝死。有些事情,裝死是躲不掉的。”
楊彪聞言有些惶恐:“敢問陛下,德祖可是犯了甚麼事情?”
劉協將楊修跟隨自己在河北草原做的那些事都告知楊彪,果真惹得楊彪頭大如牛!
“陛下放心!待臣回去後這就將他揍一頓,然後領到皇后面前謝罪!”
“對嘛!打孩子要趁早!”
劉協對弘農楊氏的棍棒教育相當滿意。
“別打腿,他還要上班,打屁股就行。”
“喏!臣知道了!”
“……”
天子談完楊修的處理方式,這才詢問:“二位齊至,必然是有大事?”
聽天子提及正事,劉表和楊彪鄭重點頭。
“陛下如今,可是要改革官制?”
“正是。”
“那陛下是想要廢除三公之位?”
對於這點,劉協沒有否認,卻也沒有承認。
“三公乃《周禮》所定,朕哪裡有能輕易廢除的道理?”
“只是後漢三公,本質上便是丞相之位。”
“可因為天人感應,三公罷免換人是常有的事情……政局不穩,向來都是大忌。不得已朝廷只能是往尚書檯過渡權柄,但現在尚書檯已經過度膨脹,顯然不能繼續放任下去,所以改革官制勢在必行。”
劉表、楊彪本身就是三公。
他們自己也知道,如今的三公是不管事的。
所以他們今日前來找陛下商議的,根本就不是政事,而是學術。
“陛下若要廢除三公九卿制度,難道是要徹底屏棄“天人感應”之說嗎?”
……
天人感應。
天人感應思想起源很早,早在《洪範》中便有記載:“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暘若;曰晰,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曰咎徵:曰狂,恆雨若;曰僭,恆暘若;曰豫,恆燠若;曰急,恆寒若;曰蒙,恆風若”,認為君主施政態度能影響天氣的變化。
春秋時期,孔子曾說:“邦大旱,毋乃失諸刑與德乎?”,又勸國君“正刑與德,以事上天”。這也標誌著孔子的認識論中也有著天人合一的觀念。
等到戰國時期陰陽家鄒衍“深觀陰陽訊息而作怪遇之變”,使天人感應思想趨於系統化。
再到孝武皇帝時期,董仲舒繼承了《公羊傳》中的災異說後,建立了一套囊括天人的宇宙學說。
為了補充自己的學說,董仲舒又進一步從陰陽的角度提出了類應學說,完成了儒學向宗教轉變的關鍵一步。
儘管當時也有司馬遷這樣,反對在科學知識上面附上宗教迷信,使人拘而多畏的人。他們批評巫祝禨祥的迷信思想,對“天人感應”的神學世界觀持批評的態度。
但隨著漢武帝為了維護統治,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終究還是完成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讓董仲舒那套理論體系強暴了所有士人的世界觀和認識論,成為了學術以至於整個現世的共識。
後漢章帝召開的白虎觀會議,更是徹底推動了天人感應學說的發展,與讖緯之說一起成了當世的官學。
但是!
假的,終究是假的!
“天人感應”排除了進行科學探索的必要性,認為宇宙內的一切,從自然界到人類和社會的所有現象,都是照著天的意志而顯現的。
“天者萬物之祖,萬物非天不生”(《春秋繁露·順命》),而天創造萬物的目的是為了養活人,即所謂“天之生物也,以養人”(《春秋繁露·服制象》)。
天又完全依照它自身的模型塑造了人,人的形體、精神、道德品質等等,都被說成是天的複製品,與天相符的。
這樣天人感應就成為必然!於是災異被認為是天的譴告!
“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春秋繁露·必仁且知》)!
春、夏、秋、冬四季變化則是天的愛、嚴、樂、哀的表現,天氣的暖、清、寒、暑則以帝王的好、惡、喜、怒來解釋,等等……
這樣詭異的學說顯然是不能解釋世間發生的一切。
淺薄的五行規律顯然也不能夠解釋這個複雜的世界。
所以!
早在光武帝時期,便有桓譚反對讖緯神學,提出“以燭火喻形神”的有名論點,斷言精神不能離開人的形體而獨立存在,正如燭光之不能脫離燭體而存在一樣,有了樸素的唯物思想。
然後……
然後桓譚就差點被光武帝他老人家給砍了……
但是人的思想是關不住的!
桓譚之後,再次出現了一名叫做“王充”的大家!
他批判“天人感應”之說,提出“無神論”,構建了相對系統的無神論思想體系,試圖喚醒當時的百姓,打破人們對讖緯神學和鬼神迷信的盲目信任,引導人們回歸現實,以促進社會生活的正常化。
王充作《論衡》,系統闡述自己的觀點——
第一,無神論元氣自然論!
王充認為,天地之間存在“氣”,萬事萬物皆由“氣”構成,“氣”的運動導致了萬事萬物的生成與變化。“天”、“地”和“氣”都是無意識的存在,天地透過“氣”對萬物(包括人)產生的影響也都是自然的。
王充強調:一切事物的產生都是一種自然的過程,一切事物的變化都是自發的、客觀的、必然的,從而反對董仲舒所宣揚的天有意識地創造人類、創造世界萬物的主張,反對天有意降下祥瑞與災異,並指出其荒謬性。
雖然受限於技術條件的問題,王充不能解釋清楚“氣”具體是個甚麼東西,但是他依舊用道家“無為”的思想反擊當世,認為“天”是自然的是獨立於人的主觀意識之外客觀存在的,因此不能用人的主觀意向去把“天”擬人化。
第二,無神論。
王充思想的一個基本點是強調世界的物質性,反對有人格神的存在安排著世間萬物的命運……可惜受限於認知,王充雖然提出“無神論”,但卻又引入更為神秘怪誕的“命運”來解釋人的組成,發展成了悲觀的“命定論”。
第三,認知論。
王充認為,人應該利用和發揮自己的認知能力,獲得知識,擴大自身的認知範圍。認知的目的在於儘可能地認識各種事物的性質,但最終是要認識到事物內在的規律和本質。
並且,他還指出,人的知識,並非生而知之,而是後天在與外部世界逐漸接觸的過程中學習認識到的。
他反駁了聖人“生而知之”的神話色彩,認為人是可以透過學習來提升自己的。
第四、歷史觀。
王充反對“奉天法古”的思想,認為時代是在進步的,比如漢朝就是要比先秦時期先進,同時也正因為,時代是進步的,所以歷史的治理方法放在當今未必管用,要不重新選擇正確的治理道路。
第五、人性說。
王充認為人性可分為三等分別是善、無善無惡、惡,並且還指出人性是可以在後期的學習或者生活環境中得到改善的。
……
這些“離經叛道”的理論,也註定了王充一生的仕途不順,最終病卒於家。
…………
劉協將“天人理論”的前世今生在自己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之後,看向劉表和楊彪,神情嚴肅。
“對!”
“朕已決定,從此廢棄“天人理論”之說!”
……
想象中的震驚並沒有出現。
劉表和楊彪的眉宇間都透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事實上,“天人感應”發展到現在,已經徹底站不住腳了。
即便有鄭玄這樣的大儒費盡心思完善“天人感應”學說,也依舊是不能得到普世的認同。
別的不說……
漢末這一系列的動盪,還有之前的關中大旱,再到現在的天子光復河北,中興漢室,哪裡是一句“天人感應”能解釋的?
而且他們明顯感到,天子並不喜歡“天人感應”學說,以至於登基到現在做了這麼多事情後,竟然連大型的祭祀都沒有過幾回。
光復河北、平定草原,使得漢室擴土萬里的功績……若是放在其他天子身上,少不了要再耗費一次民脂民膏,又是祭天又是拜祖,好好炫耀一番自己。
可天子回來後,卻是連提都沒有提……
而且透過之前太白書院“藏器於禮”的辯論,其實天子也十分隱晦的表達過自己的意思。
加上細蠱、肥料、曲轅犁、《建安律》……
雖然天子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表達過自己的思想,但是透過天子做的每一件事情上,都能看出天子究竟是站在哪邊的。
故此,當今天聽到天子親口說出要廢除“天人感應”之後,劉表和楊彪沒有感到絲毫的意外。
只是劉表有一事不解……
“陛下既然早有此意,為何不早說呢?”
劉協可不是如今才掌權的天子。
他若是想,早在建安一年的時候,就能將這件事給做好。
但他沒有。
一直是拖著,拖了足足五年之久!
這樣的拖沓,可是不符合世人眼中天子“雷厲風行”的風格。
“宗伯可知道,朕在河北之戰時,是如何將船隻從關中運往河北的?”
劉表自然知曉。
“陛下以人力勝天,將船隻直接拖拽過三門峽,可謂奇蹟!”
“那這一次,朕的理由還是一樣。”
劉協笑道——
“朕既然是天子,既然是君父,就要相信自己的百姓。”
“事實上,我大漢的百姓,也從未讓人失望過。”
“即便有官方背書,卻依舊有桓譚、王充這樣的人站出來,指正“天人感應”中的錯誤。”
“所以,即便朕不去主導這些事情,只要安心的做事,終會有人認識到問題,然後自己走上正確的道路。”
“現在看到你們二位來找朕,朕便知道,朕又一次賭對了!”
劉協從未發表過自己在這些事情上的看法。
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但是……
劉協緩緩起身,來到宮室一處擺放著陶器的牆壁前,猛然踹了一腳!
陶器掉落在地,摔成碎片!
這,便是天子對於“藏器於禮”的答案!
劉表和楊彪看到這一幕,頓時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去做。
當即躬身,兩人便退出宣室殿,前往了太白書院。
數日後。
劉表、楊彪兩位三公,外加蔡邕、孔融、宋忠等當世赫赫有名的大儒便再次講學!
這一次,並非是“藏器於禮”這樣的小打小鬧,而是直接劍指“天人感應”!
一時間,整個關中計程車子都瘋了似的趕往太白書院!
甚至於,連“三省六部”、“改革官制”這樣的事情也被這場辯論壓下風頭,變得無人問津!
有人上書請求天子也前往太白書院,結果卻被天子回絕——
“學術上的事情,朕去了是怎麼回事?”
有這時間,再多造幾個孩子難道不香嗎?
……
而太白書院中,雙方已然是劍拔弩張!
孔融持《論語》!
劉表持《論衡》!
孔融身後,站著數不清的儒冠文士,怒氣重重的看向劉表。
而劉表身後的人數則顯得有些稀少。
司馬懿站在劉表身後,輕聲詢問身旁的諸葛亮。
“孔明,你說司空能贏嗎?”
諸葛亮羽扇綸巾,笑而不語。
“仲達,不是司空會贏。”
“是我們會贏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