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農貸!
甄堯有些不敢說話了。
只因現在全天下的商賈,沒有農貸生意基本就沒甚麼可做的了。
自秦漢以來的小農經濟,完全是穩固的令人髮指!
這樣的穩固雖然意味著以家庭為單位的小集體擁有了足夠的抗災害能力,但卻也意味著大漢的經濟貿易很難打破他們本身這穩固的經濟結構。
就比如。
朝廷作坊生產出了一件衣裳,想要拿去販賣。
可是這衣裳能賣給誰?
在“男耕女織”的底層體系下,誰家還缺個衣服甚麼的?
所以大規模並且活躍的貿易,只能出現在中原與北庭都護府之間,讓匈奴、烏桓、鮮卑這些技術落後的部族來購買朝廷生產出的東西。
故此,大漢的小農經濟還要維持很久很久。
久到,甚麼時候技術發生了質的飛躍,能創造出高階的必須工藝品,又或者是能夠將低端工藝品的價格壓到極限,讓小農經濟中的婦女發現自己製造衣服的成本要遠遠高於直接購買一件成品衣服的費用後,大漢的經濟結構才有可能發生巨大的改變。
但這不光是需要不斷去提高生產力,更重要的是要不斷去培養、教育百姓,不斷去提高其本身的價值,這才會有如此飛躍的那麼一瞬間!
至於現在嘛……
那當然還是“農貸”的生意比較香啦!
“散官”雖然重要,但是和放棄“農貸”生意相比,那無疑是有些殺雞取卵的味道……
“聽朕說完。”
劉協看出甄堯的糾結,繼續引導。
“能購買散官的,必然都是各州、各郡的大商賈,是也不是?”
“正是。”
“朕方才只是說了不想讓這些人去繼續農貸生意,但可沒有說要徹底放棄農貸生意。”
“那些大商賈來到朝廷購買散官,便不要再去和當地的小魚小蝦去搶食,都乖乖給朕來到長安,由朕給他們派遣事情去做。”
“朕這樣說,你可算聽明白了?”
……
“農貸”的存在雖然是帝國崩潰最重要的原因,但卻也是現在經濟結構下必要的。
而且,“農貸”的利潤也同樣是高到髮指!
尤其是,隨著商賈手中的土地越多,他們每年憑藉“農貸”獲取的利潤就越多,而普通農戶家破人亡的風險就越大。
劉協的意思,便是准許了地方上的商賈藉著“農貸”先富起來。
但是你他娘先富起來就給老子乖乖來到長安,把你的錢用到朕想讓你用的地方上去。
至於這些商賈原本的生態位,則是要讓給其他更加底層的商賈,讓他們去做“農貸”的生意。
甄堯這下聽懂了!
這不就是先漢朝的“陵邑制度”嗎?
不斷去割關東的韭菜,以達到強幹弱枝的目的!
甄堯頓時面色發白,感覺自己要迎來大漢天子的鐵拳。
“陛下,這……”
欲言又止。
“是不是想說朕不講情面?是不是想說朕草菅人命?是不是還想說朕刻薄寡恩?”
甄堯嚇的伏倒:“草民不敢!”
“你們大可以這麼說,因為朕本身就知道商賈趨利避害的本性,便是心裡罵朕也無所謂。”
“但無論你們心裡怎麼罵,都要乖乖的給朕回到長安來。”
“朕用人做事,一向主打一個“論跡不論心”。你們罵你們的,但若是敢抗旨……那朕也只能去調動府兵了。”
甄堯面如土灰。
他這才知道。
天子給商賈的,哪裡是一條康莊大道?這分明就是一條兇險萬分的黃泉路啊!
一時間,甄堯瞬間熄了買“散官”的心思。
不對……
他哪敢熄了自己買官的心思?
沒聽天子說明?要是不買這個官,天子怕是要直接動用府兵柱國了!
甄堯此刻無比痛恨,再次想要回到過去一刀捅死之前求甄宓辦事的自己。
劉協將甄堯的變化看在眼裡,卻是失聲笑道:“你就不問問朕,朕將你們都拐到長安來是想做甚麼?”
“難不成,你們以為朕會和殺豬一樣把你們都殺了不成?”
難道不是嗎?
聽天子的意思,可不就是要一茬一茬的割韭菜,然後坐鎮中樞從此無憂嗎?
“商賈逐利,乃是天性。”
“朕若是真的只是想要你們的錢,那學著孝武皇帝他老人家讓一名酷吏提著刀挨家挨戶殺過去不就成了,哪用的著這麼麻煩?”
甄堯再次看向天子,知道事情出現了轉機!
“凡來購買散官的商賈,朕確實是需要你們的錢去做事,但卻不是為官府做事,而是為百姓做事。”
甄堯有些聽不懂了。
“還望天子為草民解惑。”
“……”
劉協詢問:“你以為,當世除了“農貸”,還有甚麼最賺錢?”
除了“農貸”……
甄堯作為商人,自然知道甚麼利潤充足——
“必然是鹽鐵!”
“那鹽鐵之下,又是甚麼最賺錢呢?”
鹽鐵之下……
甄堯也沒有思慮太久,馬上便想到一個堪稱暴利的東西!
恰巧,這東西,正是由面前的天子製造的!
“是紙!”
正要無比篤定!
“絕對是紙!”
紙這個東西,幾乎已經成為了無論高層貴族還是寒門農戶的必需品!
只因,“紙”終究是比“衣裳”這種東西要更有技術含量,打破了小農經濟一向自給自足的平衡,讓百姓不得不花錢財前去購買。
“這就對了。”
劉協滿意的點點頭。
“那你怎麼就知道,朕這裡就沒有比“紙”更好並且更能賺錢的東西呢?”
……
……
甄堯忽然猛吸了一大口!
臉頰肉眼可見的變紅,旋即不敢置信的看向天子!
“包括曲轅犁、肥料、鐵鍋這些東西,其實利潤都比你想的要高太多太多。”
“關中的一些商賈,憑藉著這些東西都在一個個悄悄發財,怎麼偏偏就你們關東的商賈以為朕會謀害你們,做出殺雞取卵的蠢事來?”
甄堯越聽眼睛越發明亮!
雖然天子的話有埋汰漢武帝的意思……
但這不恰恰證明了天子不會如漢武帝一般,對關東百姓那般吸骨敲髓嘛!
“敢問陛下,若是草民購買散官,那麼,那麼……”
甄堯已經有些喪失理智,竟然是直接向天子打聽起了“酬勞”。
“朕其實已經決定,想要重建長安。”
“到時候無論如何佈局,肯定是會留下市肆的位置。”
說到這裡,甄堯似乎已經意識到天子將要說些甚麼!
“這頭一批購買散官的商賈,朕會與其達成協議,將每年市肆的商稅紅利分予其一些。”
……
頭皮發麻!
甄堯愣在原地。
天子說甚麼?
天子竟然說,要將新長安城的商稅紅利分予此次出資的商賈!
我的親孃唉!
這哪裡是甚麼商稅的紅利?這分明就是商賈在給自己買免死金牌唉!
可以說,若是天子真的這麼做,那首批買官的商賈完全就是做到了與國同休!
更別說……
憑藉天子方才的言語很輕鬆就能判斷出來,天子手中或許有比紙張還要賺錢的生意!!!
那是甚麼?
那該有多少利潤?
光是想想,甄堯就忍不住頭皮發麻!
尤其是一想到紙張,甄堯才意識到,眼前的天子,除了是大漢的中興之主,是戰場上的不敗戰神外,還是一個牛皮哄哄的財神爺!
紙張。
曲轅犁。
紡織機。
還有河北的焦炭、高爐冶鐵。
這些技術,在無形間創造了多少利潤?
可以說,若是天子狠心一些,將這些東西全都握在自己手裡,搞個“天子私營”。那自古以來的甚麼范蠡、子貢,哪一個能比的上天子擁有的財富?
甄堯突然之間發現……
和天子所能帶來的利益相比,那“農貸”簡直算個屁啊!
而且這裡說的利益還不包括抱上天子這條大粗腿的政治利益種種。
哪怕是以最基礎的經濟利益,天子都能輕鬆拉爆那些還想著用“農貸”盤削百姓的地主商賈!
“草民願意!!!”
去他孃的農貸!
如今《建安律》制度極嚴,官僚的整體素質道德也略高於自古以來的平均水平,若是繼續搞“農貸”,那簡直就是把自己的腦袋拴在腰帶上找不痛快!
既然如此,為甚麼不跟著天子屁股後面,老老實實跟著天子前進?
甄堯現在都已經不敢想象,一旦這長安真建起來了,自己每年靠著長安商稅的分紅能賺多少錢!
“陛下!我這就回去將家裡的錢財全用來買官!全部用來買官!把各處的土地賣了也要買這個散官!我們家的男丁一人一個!不然讓外人知道,還以為我們甄家買不起呢!”
“善。”
和正要聊了許久,劉協想著自己大概已經將話講了個明白,便離開此處回到宣室殿重新處理其他政務。
待天子走後,甄堯還是難掩心中興奮,當即跪在甄宓面前不斷叩首:“多謝妹妹了!我甄氏飛黃騰達的時候就要到了!”
甄宓嘆了口氣:“兄長,身為妹妹,我在這裡給你提個醒。”
“妹妹且說。”
“以後不要隨便說話了,不然我怕別人給你弄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