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豹、步度根、樓班。
三名手下各有數萬青壯的部落單于,此刻全在大漢天子帳外,靜靜等等著那位天子酒醒。
即便是看到楊修進進出出了好幾回,他們依舊是不敢催促,只是躬身始終屏息等待。
“你們說,天子會如何處置我們?”
最擔心的便是樓班。
和烏桓相比,南匈奴還有西鮮卑之前就投入到了天子帳下,所以即便天子處置的再怎麼極端,也不可能將劉豹和步度根處置的太狠。
但他就不一定了。
烏桓之前,那可是確確實實和漢軍當過敵人的!
若是天子一個不開心,要讓烏桓付出代價,那樓班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劉豹和步度根見樓班擔心,非但沒有安慰,反而是幸災樂禍:“現在知道急了?當時跟著軻比能進攻我們的時候你們烏桓不是衝的很快嗎?”
之前東鮮卑和烏桓聯手擊敗了南匈奴和西鮮卑,這股子恩怨顯然不是那麼好化解的。
“你們現在還說這些?”
樓班也沒想到二人居然這般小心眼,當即也是氣急。
他先是對步度根說道:“你祖父!檀石槐!當年在統一草原的時候殺了我們烏桓多少人?嗯?”
不待步度根回話,樓班又指向劉豹:“你們匈奴人就更不用多說了!直接將我們趕到了白山黑水之間!若非我們命大,鮮卑和烏桓早就滅種了!你竟然還幫著他一個匈奴人說話?”
鮮卑、烏桓同根同源,都出自匈奴之前的草原霸主東胡。
之後東胡被擊敗,陸續有族人逃到鮮卑山和烏桓山,這才有鮮卑、烏桓兩族的由來。
聽到樓班談及歷史,劉豹和步度根那脆弱的聯盟頓時瓦解,都各自用不愉快的眼神看著彼此。
匈奴、鮮卑、烏桓。
三族之間,每一個都是血海深仇。
若非是如今大漢天子在這裡,三方見面怕不是會直接打出狗腦子!
三人當即誰都不理誰,單獨坐開生著悶氣!
“三位單于,天子有請!”
楊修在天子營帳內忙了好一陣,才終於出面,將三人請了進去。
三人聽說天子召見,都是爭先恐後的往天子營帳趕去,生怕天子誤會自己怠慢!
樓班最為體壯,走在了前面,一進入天子營帳後就匍匐在地:“烏桓單于樓班見過日月所生,天地所置,至高無上大漢天子!”
步度根不甘示弱,緊跟著跪倒:“鮮卑單于步度根見過赤帝之後、諸夏之王、漢闕無上至尊大漢天子!”
劉豹驚愕的看著兩人,顯然沒有想到兩個沒文化的傢伙這個時候拍起馬屁來竟然這般文采斐然。
但沒關係!
劉豹直接跪地,兩行熱淚流下:“父親!我終於見到您了!父親!”
劉協:????
劉豹流淚道:“我的先祖是漢朝的公主!我身上流著劉氏的血!和天子您本是同宗!現在我沒有了父親,只能認陛下您為父親了啊!!!”
無恥!
樓班、步度根一邊怒視著劉豹,一邊有些感慨,匈奴不愧是在被大漢揍趴下後還能活到現在的部落。
人家當狗那是真的有一套啊!甚麼烏桓、鮮卑和人家比起來簡直弱爆了!
“諸位,請起……”
劉協也是滿臉黑線,但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儀,讓三人落座。
“軻比能此次為禍草原……”
劉協還沒說兩個字,樓班立刻又跪了下來,聲淚俱下!
“烏桓都是先受袁紹蠱惑,之後又被軻比能裹挾才成了他的幫兇啊!還望陛下明鑑!!!”
劉協:……
深吸一口氣,劉協再次安撫:“單于放心,朕心中有一杆秤,誰是誰非,朕能夠分清。”
“所以這之後交代的事情,待朕說完,再討論也不遲。”
樓班額頭上佈滿了冷汗,叩謝之後趕緊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著。
“軻比能此次為禍草原,是朕不願意看到的,是大漢百姓不願意看到的,同時朕也相信,這不是你們願意看到的。”
三名單于不斷點頭,快的都點出了殘影。
“所以為了今後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朕決定在匈奴、烏桓、鮮卑三族中,再次設定護匈奴將軍、護烏桓將軍,還有護鮮卑將軍。你們可有異議?”
三人立刻搖頭。
大漢在草原部落中設定校尉將軍,那也都是老傳統了。
這是本來都有的制度,三人自然沒有甚麼不滿。
“善。”
劉協點頭。
“而且諸位放心,朕不會將太過飛揚跋扈的人派去擔任將軍。”
“朕心中已有大致人選,便是由公孫瓚之子公孫續擔任護匈奴將軍,由閻柔擔任護鮮卑將軍,由鮮于輔擔任護烏桓將軍。”
三名單于一聽人選,自然更加滿意!
這三位都是老熟人,而且在草原上素有名聲,讓他們去擔任將軍,自然也沒有甚麼需要挑錯的地方。
“此外,朕還決定,開放雲中、代郡、薊縣三地,當做互市的關口……”
三名單于一聽,呼吸齊齊一頓!
互市!
天子竟然決定開放口岸,和他們互市!
三名單于眼中幾乎都冒出了星星!
互市,歷來都是草原部落最想和漢人王朝最想做的事情!
只是漢人王朝總是擔心先進的武器還有其他一些增強草原部落實力的東西流入草原,所以往往都是朝夕令改,沒有一個長久的制度。
但如今天子既然當著他們的面親口答應,那難道還能反悔不成?
三人欣喜若狂,再次離了胡凳,朝著天子叩謝。
“諸位請起。”
“戰事其實從來都不是大漢想要的。同樣,朕也相信戰事不是你們想要的。”
劉協的目光掃過三人的面龐:“如今朕有信心維持漢室的穩定,維護將來貿易口岸的穩定,那諸位也要給朕一個保證才是!”
來了!
三名單于沒有意外!
無論是設定護匈奴將軍、護鮮卑將軍……還是開放貿易口岸,其實都是對草原部落有利的事情。
先給一顆甜棗,再給一根大棒的手段,即便是草原部落的單于也再熟悉不過。
天子接下來要提出的條件,才是真的重頭戲!
劉豹反應最快,立即拱手:“父親請說!”
劉協:……
這個稱呼對劉協的殺傷力實在太大,導致劉協第二次聽到後,還是要恍惚許久。
搖搖頭,將雜念都趕了出去,劉協才對三人說道:“草原秩序,一向混亂無序。”
“這也是為甚麼,草原上從來都是你方唱罷我登場,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無常。”
“這樣的草原,即便是朕給你們立下了規矩,也沒有絲毫的作用……因為或許十年、二十年後,朕在草原上見到的,就不再是你們鮮卑、烏桓,而是甚麼丁零、柔然、扶余了。”
樓班、步度根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天子說的沒錯!
草原上的風雲變幻,世事無常四個字就是這片草原上最為真實的寫照。
鮮卑、烏桓看似強盛,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會被人取代,佔據他們原有的位置,將他們吞併。
這樣的不穩定,也就註定了即便天子和他們立下甚麼規矩,也沒甚麼大用。
除非像南匈奴一樣,被漢室直接遷徙到關內,有了長城的保護,這才能夠讓他們免於受到草原的懲罰!
“撲通!”
“撲通!”
樓班和步度根跪在原地,不斷朝著天子磕頭——
“還望天子憐惜我們,將我們遷徙至內地!”
想要不受草原的懲罰,唯有離開草原。
若是天子能夠將他們遷往內地,那自然就是皆大歡喜的事情!
但天子搖頭。
這搖頭落在兩人眼中,卻是一陣絕望,以為天子是嫌棄他們,不願讓他們入關。
豈料天子卻說道:“草原雖然混亂無序,但依舊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之地,依舊也是漢土,朕豈有不管不顧的道理?”
“而且就算將你們遷入內地,也一如當年將南匈奴遷入內地一樣,不是嗎?”
當年光武帝劉秀將南匈奴遷入關內後,烏桓和鮮卑就佔據了南匈奴原有的土地,取代了南匈奴的生態位,在關外釀成了新的禍患。
所以就算劉協現在將烏桓和鮮卑遷入內地,也難以保證此事不會輪迴,再有別的部落佔據草原,成為後人的禍患。
“正因為這樣……”
劉協朝著楊修看了一眼,楊修立刻會意,出了軍帳,拿回三面顏色各異的旗幟。
“草原之所以混亂,就是因為沒有秩序。”
“既然如此,就要在草原上建立秩序,防止以後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劉協指向三面旗幟:“朕已決定,讓你三人在草原上,建立“旗人”制度。”
“以五百人為一小旗,五小旗為一大旗。”
“這些人,都是由你們的親族部落擔任,永世不變。”
“如此,你們單于便有了自身的根基,同時匈奴、烏桓、鮮卑內部,也都有了最為核心的一股力量,算是有了根基。”
“而且……”
劉協之後又說出一個充滿了誘惑的條件——
“朕之後,也會在草原上頒佈律法。”
“在律法上,朕會給予旗人優待。”
“不光如此。”
“朕還能保證,將來接替你們位子的,保證都是你們的直系後裔。”
“從今以後,若是你們內部有篡權者,大漢會幫你們派兵鎮壓。”
“若是外部有挑釁者,大漢也會幫你們驅逐。”
“從此之後,草原上有了秩序,那朕和你們也都能夠放心了。”
旗人!
說白了,就是在三族內部挑選一些忠於大漢之人,來以夷制夷!
三名單于在經歷了短暫的茫然後,立刻精神一震!
大漢天子,竟然要幫他們建立秩序!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
要知道,在劉協往上,任何以為大漢天子所希望的事情都是草原永遠混亂無序,讓草原永遠沉浸在血腥與黑暗當中!
這樣的做法,當然沒錯。
但這種方法,從來都是治標不治本。
因為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草原部落,也是由人構成的。
而只要是“人”,那他對於和平的渴望,就要遠遠大於對戰爭的渴望。
當草原人都忍受不了殺戮的時候,便會一同嚮往和平。
而在這個時候,就會有一位草原霸主脫穎而出,成為那個廝殺到最後的“蠱王”。
想要不讓這個“蠱王”出現,唯有自上而下,建立一套等級森嚴的秩序,將任何可能的苗頭徹底撲滅!
建立制度,便是從本質上將草原這個養蠱場徹底變成沒有任何火苗能夠燃起的白地!
但這三名單于顯然都看不到這一點。
他們只知道。
若是真的按照天子所言,在本族實現“旗人”制度,那三族在草原上的地位將徹底變的牢不可催!
“謝天子(父親)!”
三名單于再度對著天子叩首,眼神中充滿了興奮!
這利好顯然還沒有結束!
“而且朕允許,凡是三族旗人子弟,都可以改漢姓,學漢字,戴漢家衣冠。”
甚至!
劉協平靜的看著三人,再次說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
“你們三族都可進貢女子,入朕後宮,為朕嬪妃!”
!!!!
炸開!
三人的腦海中同時炸開!
璀璨絢爛的光霧浮現在他們眼前,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話!
大漢的天子,竟然願意迎娶他們族中的女子!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將來,甚至會誕下擁有匈奴、鮮卑,乃至烏桓血統的皇嗣!
雖然這些帶有異族血統的皇嗣不大可能繼承皇位。
但是……
萬一呢!!
萬一呢!!!
萬一真的有帶有匈奴或者鮮卑血脈的劉姓子孫坐上那個大漢天子之位呢?
三人此刻已經不知道說甚麼為好,只是全力叩謝著天子,已經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
“你們答應就好。”
劉協說到此處,終於是“圖窮匕見”,將手中一份名為《北庭都護府》的文書攤開在桌面上。
“一旦確立旗人制度這樣的基礎制度,其他的便已經好說。”
“朕已決定,在塞外建立“北庭都護府”。”
“塞外過於遙遠,一旦有事發生,朕不大可能直接反應。”
“故此,朕便在此地設定都護府,負責處理爭端。”
三名單于湊過頭去,卻看到那廣袤的草原上,全部被標註為五個大字——
“北庭都護府!”
從今天之後,長城以北,直到狼居胥山,直到瀚海,直到天盡頭,都要歸屬於北庭都護府管轄!都是要成為大漢自古以來的國土!
至於瀚海北面那些散居的丁零人……
誰管他們啊!
要知道,連匈奴、鮮卑、烏桓都不將那些丁零人當做人看的!
所以他們的意見完全不重要!他們只要知道自己現在已經身處大漢的光輝下即可!
“朕已決定,將草原分為三部。”
“中部分屬匈奴,西部分屬鮮卑,東部分屬烏桓。”
劉協言語中沒有絲毫可以商量的餘地。
“而北庭都護府,便設立在狼居胥山下,也就是昔日的匈奴單于庭。”
“朕會在此地築城,名曰龍城。將來若是你們再有爭端,便可前往此處解決。”
至此,天子對於草原的統治方案已經全盤托出。
建立北庭都護府,設立北庭都督,築建龍城,負責主持協調三族政務。
設立護匈奴將軍、護烏桓將軍、護鮮卑將軍,在軍事上對三族起到監視、鎮壓的作用。
各族施行“旗人制度”,建立三族單于的基本盤,保證單于還有如今三族貴族們的統治地位。
施行互市,開通口岸,互通有無,讓三族在經濟上依賴漢室。
至於之後的,比如制訂草原律法、教導旗人讀書、允許進貢妃子,則都是將來需要潛移默化完成的事情。
“三位不用急著答應朕,此事畢竟事關重大,還是要考慮清楚。”
“朕已經命人從長安運來一批鐵鍋,擺下了宴席,用以犒賞將士。你們大可那時再來回復朕。”
其實……
哪裡用的著等到晚上?
三名單于恨不得現在就立刻答應下來,並且求天子立下契約,當成國策!
三人最怕的,就是天朝上國那要命的“供奉制度”。
不問青紅皂白,直接就要求每個部落上交多少牲畜,上交多少黃金……
但天子壓根是提都沒有提這件事!
這也意味著,天子放棄了索供,而是將雙方的物質交換改成了貿易!
這樣的條件,他們哪裡還有拒絕的道理?
但天子既然說了讓他們晚上回復,他們也不能是忤逆了天子,只能先暫時退了出去,開始私下討論。
“陛下。”
等到三名單于一走,楊修終於按奈不住心中的疑問:“天子對待他們……是不是有些太過仁慈了?”
歷朝歷代中,從來沒有大漢天子對於夷狄有這樣的寬待。
不但開通互市,甚至要主動幫助草原建立“旗人制度”,幫著三族貴族統治麾下部落。
若非知道天子之前對軻比能入侵有多麼憤恨,楊修都以為天子是宋襄公那樣被仁義道德忽悠壞了的傻子。
“不然呢?”
劉協反問。
“德祖要朕拎著刀,從漠南殺到漠北,從狼居胥山殺到祁連山嗎?”
“就算朕真的殺過去了,你以為草原就能恢復平靜嗎?”
“薊縣一戰,可以換回大漢邊境二十年太平。”
“那朕的這一法子,就要保證匈奴、烏桓、鮮卑三部,百年內不會侵襲漢室!”
“用血腥和混亂鎮壓,遠遠沒有用和平和制度鎮壓來的更加方便。”
“朕殺了他們,他們的子孫後代便會不斷侵擾大漢的邊境。”
“但朕若是幫助他們維護了和平,建立了制度,一旦三族中有人敢再挑起事端,那麼都不用朕出手,那些被割裂出來的“旗人”就會自己代朕動手。”
“同樣,因為“旗人制度”將三族中的貴族與平民區分開來,若是三族中有旗人造反,被旗人欺負久了的平民也不會跟隨他們造反。”
“暴力也好,和平也罷……這些都不過是手段。”
“朕真正要做的,還是將草原變成大漢的血袋,而不是讓草原持續去耗幹大漢的血液。”
楊修眨眨眼睛。
以他的智商,也是繞了好久才繞了出來,明白了“旗人制度”對一個民族的可怕之處!
“嘶……”
楊修都不曉得,天子是怎麼想出來的這麼一套制度,竟然能這樣天衣無縫的套在草原部落上面。
而且楊修很快還想到了別的地步!
以往漢人王朝,是最怕草原部落人數增多的。
因為人盡皆兵的特性,使得草原部落人數一旦增多,便會南下進攻。
凡現在不然。
雖然天子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及“長城”二字,但天子卻用“旗人制度”鑄造了一道更為堅固的長城!
隨著將來草原人口的增多,但“旗人”卻始終都只有那麼些。
如此,“旗人”的地位其實會更加尊貴,他們也會更不留餘力的去鎮壓自己的同胞同族。
畢竟,“地位”這種東西,一定要有足夠的人數規模才能夠顯現。
倘若偌大的草原上就只有十個人,那誰難道還能比誰尊貴到哪裡去?
更別提將來朝廷主動會給予三族“旗人”優待,將他們與普通三族百姓的差距拉的更開!割裂的更為嚴重!
“以夷制夷……嘶!”
楊修不自覺感嘆,但他還是有最後一個疑問——
“天子說不想要朝廷放血給草原,而是讓草原去貼補朝廷……臣想了好幾個法子也沒有想到如何才能這麼做,還望天子解惑!”
劉協卻神秘一笑,賣起了關子。
“朕已經召孔明,還有今年中原科舉的狀元劉曄趕往了河北,替朕提前佈置一些事情。”
“等此間事了,重新回到河北,德祖便知道朕要怎麼做了。”
楊修見天子如此,當即嘿嘿一笑:“天子莫不是要給臣一個驚喜?”
“正是。”
“那臣也給陛下一個驚喜!”
“甚麼驚喜?”
“都說了是驚喜,如何能讓陛下現在知道?”
楊修明顯是打擊報復,也朝著天子賣了個關子。
劉協啞然失笑:“既如此,朕就等著德祖給朕的這個驚喜!”
“出去把門帶上,朕再補一覺,晚上起來赴宴!”
“喏!”
楊修出了天子營帳,便鬼鬼祟祟的來到了匈奴單于劉豹的行帳。
“見過楊大人!”
楊修眉頭一蹙:“這是甚麼稱呼?”
“如今草原上面對尊敬的客人,都是以“大人”稱呼。”
“楊大人您是天子近侍,自然當得起“大人”這一稱呼!”
“嘶——”
楊修再次倒吸一口冷氣。
和在天子那邊被天子震驚不同,楊修單純就是被噁心到了。
“別“大人”、“大人”的叫,我們漢人不行那一套,大家都是父母生養的,哪裡能夠稱呼除父母外的人為“大人”?”
楊修捏著鼻子:“其實我今天前來,就是想要和你商議此事。”
“敢問大……敢問楊侍郎,是甚麼事情?”
楊修面露古怪:“自然是對你們對天子稱謂一事!”
“方才你對著天子一口一個“父親”的叫,你覺得這樣妥當嗎?”
劉豹疑惑道:“哪裡不妥?”
“……”
楊修只得耐心解釋:“天子的兒子是甚麼?”
“是我啊!”
“……”
楊修頭疼的換了個問法:“天子的兒子,是不是太子?”
“正是。”
“太子,是不是將來的儲君?”
“正是。”
“儲君,是不是要繼承將來的大漢社稷?”
“正是!”
“那你喊天子為“父親”,難道是要和我大漢儲君爭奪江山嗎?”
劉豹額頭瞬間沁出汗珠,身子都已經癱軟在地上:“我絕無此意啊!!”
“放心,我知道,不然天子也不會不以為然。”
楊修諄諄誘導:“但這“父親”的稱謂,卻是不能再叫了。”
“若是被有心人聽到,還以為單于你有甚麼別的心思。”
劉豹再次惶恐的搖頭:“我絕對沒有別的心思!絕對沒有!”
不過劉豹也疑惑:“那我稱呼天子甚麼?若是隻稱作陛下,那未免有些太過生分了吧?”
楊修壞笑:“所以,得給天子上個尊號!”
“甚麼尊號?”
“比單于尊貴,同時也比“陛下”親近的尊號!”
……
劉豹想了許久,卻陷入為難。
“單于”這個稱呼的意思便是廣大之貌!
所以,“單于”二字已經足夠尊貴,哪裡還能在草原上找到比這兩字還要尊貴的尊號?
就在劉豹苦思冥想的時候,兩道身影破門而入,一進來就是對著劉豹怒目而視:“給天子上尊號這種事情,你竟然敢不叫我們?”
正是鮮卑單于步度根和烏桓單于樓班!
劉豹不甘示弱:“我與天子親近,還是諸夏之後!給天子上尊號這種事自然由我一人來想!與你們有甚麼關係?”
匈奴單于這一支,不單單母系是大漢的公主,其身份來源也早已被太史公司馬遷寫在《史記》中,確認為夏朝後裔。
後來匈奴歸附,自然也就認下了這一身份,承認了自己正是夏朝後裔!
所以在劉豹的潛意識中,自然而然的就比東胡出身的鮮卑和烏桓要高上那麼一等!
“哎呦我去!”
步度根和樓班握緊拳頭,竟然開始了爭辯——
“誰說單你們匈奴是諸夏之後?難道我們的先祖東胡就不是諸夏之後嗎?”
“你們還要不要臉?”
“我就問你!憑甚麼說!我東胡先祖不是諸夏之後!”
“就不是!”
“放屁!有證據嗎?”
步度根和樓班乾脆將目光投放到知識最為淵博的楊修身上——
“楊侍郎!你且說!我東胡到底是不是諸夏之後!!!”
楊修:……
這時的他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玩脫了。
若說不是,難免會讓鮮卑、烏桓心中起了芥蒂。
可若說是!楊修心中讀書人的良心實在是不允許啊!
東胡存在的時候,人家商朝可都還在呢!
難不成自己也要學太史公一般不要臉面,直接將東胡也安一個“諸夏之後”的身份嗎?
楊修那顆讀書人的文心在不斷掙扎著。
但掙扎著,掙扎著,心底又有一道聲音響起——
“就說東胡人是諸夏之後能怎樣?”
“正如同現在不能證明東胡就是諸夏之後,但也沒人證明東胡不是諸夏之後啊!”
萬一呢?
萬一人家的老祖宗,真的是諸夏先王的一支呢?
要知道,當年黃帝他老人家和兵祖蚩尤幹仗的“涿鹿”之地,如今可是在長城外面!
說不定就有諸夏先王的哪一支在長城外面走丟,逐漸衍化成了東胡的祖先,倒也不是不可能?
楊修的內心不斷掙扎。
讀書人的風骨和對現實的妥協,讓楊修此刻好像抓心一般難受!
終於!
在經歷了漫長的一息時間後,楊修做出了決定——
“沒錯!我在古書中,確實見到有東胡出自諸夏的記載!”
步度根、樓班露出勝利的笑容!而劉豹卻滿臉呆滯。
“楊侍郎,你沒有記錯?”
“沒有!”
“你保證?”
“我拿家父!也就是堂堂三公的名聲保證!我沒有說謊!”
“……”
步度根和樓班再次歡呼,而楊修也安慰劉豹道:“單于,無事。您既是劉姓,祖上又有漢室血脈,與天子的關係總要更加親近一些!”
劉豹猶豫了一番後,終於也是認下了此事。
不過劉豹很快就湊近小聲問道:“不知大漢天子喜歡甚麼樣的女子?我儘快在族中挑選一個,給天子送去!”
顯然,劉豹這是迫不及待想要親上加親了!
“陛下喜歡甚麼樣的女子?”
楊修猶豫了一陣:“飽讀詩書的!”
“……”
見到劉豹幽怨的小眼神,楊修這才意識到,這個要求基本就是給草原女子全部判了“死”刑。
劉豹退而求其次:“我是說外形!天子是喜歡豐滿的還是單薄的?個高的還是個愛的?白皙的還是黝黑的?直髮的還是捲髮的?”
“……”
楊修想了想劉協後宮的那些嬪妃,覺得這個問題未免有些太過難為他!
於是楊修出了一個主意——
“單于何必要拘泥於這些?”
“就不能一次多給陛下送幾個,讓陛下慢慢挑?”
“多送幾個,總是能瞎貓碰到死耗子的!這樣難道還怕天子不喜歡嗎?”
“而且多送幾個,能入陛下眼的說不定也就多幾個不是?”
劉豹恍然大悟!
當即感激道:“多謝楊侍郎指點!”
“不客氣!”
劉豹用不屑的眼神看向步度根和樓班,顯然對自己的領先一步頗為自得!
“諸位!”
眼看話題越來越偏,楊修趕緊拉住了幾人奔騰的心思。
“眼下,還是要共同給天子想一個尊號才是!”
“如此,陛下開心,也能顯得匈奴、鮮卑、烏桓的地位與眾不同不是?”
劉豹趕緊應和楊修:“正是如此!”
那可是給天子加尊號!
這是多麼光榮的一件事情!
以後草原上再有雜七雜八的部落敢嘰嘰歪歪,三族就能一巴掌將對方扇過去——
“我們的主人可是大漢天子!你甚麼身份敢朝著我們狗叫?”
為了響應天子在草原上建立制度,以維護如今三族貴族的統治,他們對於天子已經是不留餘力的討好!
但要想到一個比“單于”還要偉大的稱號,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單于?”
“無上至高大單于?”
“天地共主無上至高威武漢天子大單于?”
“……”
這稱呼越起越長!
而且彼此三人都不太滿意,以為沒有體現大漢天子的尊嚴。
最後劉豹乾脆擺爛:“不如就稱呼天子為叔父好了!”
“就是!”
“也行!”
楊修:……
思索一番後,楊修突然想到甚麼!
““單于”本身就有廣袤無邊之意,地上確實是沒有甚麼能比“單于”更加尊貴的稱號。”
“可若是……天呢?”
楊修的話惹得三名單于頓時來了精神!
天單于!
這,便是給大漢天子的尊號!
“好!”
劉豹當即稱讚起來:“就是天單于!”
“好!”
“既然如此,就這麼定了!”
三人一致同意,就要給天子上“天單于”的尊號!
傍晚。
已經陸續有士卒開始準備晚上的宴飲。
這場宴飲並不在宮室內。
天為帳,地為榻。
以篝火為單位,在這長城之下,擺放著大大小小成千上萬個鐵鍋。
鐵鍋中,放著草原上難以尋覓的鹽、醋,以及其餘一些作料。
而在最前方一些的鍋底中,更是放著從西域來的珍貴胡椒,香味撲鼻!
草原部落帶來的牛羊被就近宰殺,新鮮的肉片很快就被一盤盤端到了各個鐵鍋周圍,擺放了一圈。
有胡人看到鐵鍋、佐料,都羨慕起漢人的技藝之高超,物產之豐富。
而有漢人看到牛羊肉,也都羨慕起胡人能以肉作為主食的飲食習慣。
待金烏西垂,月桂東昇,抽空去補了覺的天子終於神清氣爽的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漢人這邊還沒有反應……
三名單于率先跪倒在地,氣沉丹田,用盡力氣喊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呼萬歲!
其身後的族人見狀,也是不在打量身邊精巧的鐵鍋和高大的漢人,跟著三名單于一同下跪,朝著大漢天子行禮——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偌大的聲響迴盪在草原,使得一些隨軍文吏瘋了一樣記錄著這注定名留青史的一幕!想要帶回去給家鄉的親人展示!
“今日乃是慶功之宴!是慶祝所有人合力協作驅逐軻比能,重新讓草原恢復和平的宴席!不用這般大禮!”
劉協生出雙臂向上虛託:“諸位平身!”
“謝天子!”
三名單于起身後,非但沒有退去,反而是加快了步伐朝著天子走去。
此刻呂布已經酒醒,見三名單于這般動作,趕緊往前一步擋在天子身前!
“無事。”
還是天子將呂布撥開,示意三人上前。
“現在雙方和睦,大可不必如此!”
劉豹、步度根、樓班來到天子身前兩步的距離後,再次齊齊下跪!
“朕不是說了,讓你們不用行此大禮嗎?何必這麼見外?”
劉協還想上前攙扶,就聽到三人齊齊說道:“臣等沐浴天子聖德,聆聽天子教化,心中不勝感激!”
“故此特意願來為天子奉上“天單于”的尊號,為草原共主!還望天子納之!”
天單于!
劉協愣了一下,隨即便轉頭看向一臉壞笑的楊修!
驚喜!
好大一個驚喜啊!
而楊修見天子將目光投來,也是用眼神示意,讓天子趕緊接受這份驚喜!接受這個尊號!
而劉協則有些無語。
但一想到劉豹一口一個“父親”,卻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算了,天單于就天單于吧……
劉協心一橫,直接上前一步,站在了三名伏倒的單于身前。
“朕明白了,難得你們有這份心。”
“既然如此,朕便受了你們的尊號,準你們以“天單于”稱呼朕!”
聽到劉協接受這個稱呼,不單單是三名單于欣喜萬分,便是身後三部的部落民眾都歡呼起來!
“天子”這個稱呼,對於草原之民其實還是多少有些生疏。
但是“單于”這個名號,可是已經在草原上流傳了數百年!
誰到知道,“單于”的地位就是至高無上!
可惜因為草原的混亂,陸續有不同的人自稱“單于”,使得“單于”這個稱號已經漸漸失去了其的唯一性和神聖性。
但現在,“天單于”誕生了!
而且得到這個尊號的,並不是哪一族的首領,而是已經屹立了千年不倒的那個漢人天子!
有此尊號,草原之民的凝聚力還有對大漢的認同毫無疑問再次上升了一個臺階!
步度根、樓班更是淚流滿面:“我們諸夏之後,今天終於認祖歸宗了!”
劉協和顏悅色道:“沒錯,沒……”
等會?
諸夏之後?
你們不是東胡的後人嗎?
劉協再往楊修的方向看去,卻發現楊修不知何時已經逃之夭夭!
諸夏之後……
劉協僅僅在心中猶豫了一息的時間,便將自己的堅持丟掉!
“沒錯!”
劉協淚流滿面——
“我們諸夏之後,今天終於再次團聚了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