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再沒有理會因為恐懼而呆若木雞的田豐。
“本來朕是想著,朕畢竟年輕。花上三年五年的功夫,慢慢將河北、中原的情況理順,各地都少死些人,然後一起迎接新的大漢。”
“但你們不願意,那朕也沒轍。”
劉協搖頭。
“中原世家好歹是選擇了起兵反抗,但你們卻蠢到了裹挾民意,用民意來威脅朕。”
“可是你們估計從來都沒有想到,民意之所以容易被裹挾,不是因為其愚蠢,而是因為其質樸。”
“越質樸的東西,就越能分清楚利害。”
“朕,或者朝廷對河北百姓如何,他們有目共睹。”
“你們,對河北百姓如何,他們依舊有目共睹。”
“你們輸的,從來都不是朕,而是那些被你們壓榨了百年之久的河北百姓。”
劉協回身給楊修下令:“傳朕旨意,就說朕也是第一次聽聞河北豪族竟然這般魚肉百姓,心中愧疚。”
“此次凡是世家錄取弟子全部革去功名,十年內不得參與科舉。”
“另外,給荀攸發去訊息,讓他帶人丈量河北土地,點清河北人口,不要再給後世朝廷留下禍患。”
“至於田豐他們……畢竟是朝廷的三公,朕總要顧全大局,不能傷及朝廷的顏面,所以暫時不做處置,只是先行帶往長安。”
“喏!”
田豐此刻雙眼無神,就好像做了一場如夢似幻的美夢。
天子,從來就沒有想過和光同塵,讓河北繼續維持原本的生態環境。
尤其是當天子擊敗軻比能後,更是沒有了任何的顧忌,完全算是大刀闊斧的對河北士人發動了衝擊。
和之前的天子不同。
天子從來沒想著直接對田豐這些河北名士動手。
而是從土地、人口上,來了一招釜底抽薪。
民意擁護,兵權在身。
即便嚴格來說,此事做的有些不合程式。
但民意都開始擁護天子,哪裡還有甚麼程式不程式的一說?
田豐這才意識到,自己等人究竟做了一件怎樣的蠢事!
竟然是將民意這種大殺器暴露出來,然後讓天子握住,狠狠地捅了河北世家幾刀!
天子對於民意的瞭解,對於民意的應用,遠遠要比這些河北世家更為嫻熟!
“之後數月,朕便一直在此處等著。”
劉協托住下巴。
“朕等著,且看這河北……究竟能變成甚麼樣子!”
……
冀州,輝縣。
此次在河北的科舉,共有兩人考中。
一人是當地豪門出身的張晟。
一人則是從河東遷徙至此,於此地謀求生計的寒門士子賈逵。
張晟聽聞自己考中,當即在鄉里大擺宴席!邀請賈逵和鄉中三老前來赴約。
賈逵儀表堂堂,為人機警。
聽到張晟相邀,雖知道此人名聲素來不好。但想到將來畢竟都是同朝為官,還是決定拜會。
賈逵住在縣城外的一間茅草屋中,而張晟則是在縣城內有一豪華至極的府邸。
靠近張晟的府邸,賈逵忽然發現有不少百姓正圍在巷前,攏成一圈。
賈逵靠上前去,卻發現是一對面有菜色的中年夫婦,正抱著自己還在襁褓中的孩童跪在地上,朝著張晟府邸的方向不斷磕頭。
“滾!今天我家老爺有喜,你們不要在此地髒了他的眼!”
張晟府中有幾個惡僕走來,指著這對夫婦的鼻尖大罵!
“欠債還錢,本就是天經地義!你們今日怎麼又來耍賴?”
那對夫婦跪在原地,泣不成聲。
“我們都知道張老爺是天大的善人!若不是他去年願意放貸借給我們糧食,只怕我們冬天早就餓死了。”
“可是這時間實在有些太緊了!今年地裡的糧食還沒有成熟就要交還欠款!張老爺能不能再發發慈悲,將時間寬限幾日?等到今年地裡的糧食熟了,再來還錢?”
人群中的賈逵僅僅憑藉著三言兩語,便明白了這是發生了甚麼事情。
農貸,自古有之。
“凡農者,月不足而歲有餘者也。”
糧食成熟的自然規律,註定農民的收穫週期極長!
一旦平日裡出點甚麼大事,農民脆弱的生存平衡就會被打破,不得不出去借貸度日。
因此,早在春秋時,管仲認為在調查國情時應“問邑之貧者人債而食幾何家”,“問人之貸粟米有別券者幾何家”。
之後隨著商品貨幣經濟的發展,新興的封邑貴族擁有土地和雄厚的資本,便可以依靠政權的力量向農民放貸謀利。例如,齊國孟嘗君便向薛邑農民大量放貸以取息養客。
之後有商賈發現了其中的暴利,也開始進一步發放農貸,並且將目標放在了擁有土地的農民身上。
因為農業的生產性以及土地的抵押,使商人更樂於將資本放貸給農民。戰國時期,商人放貸已經普遍使用契約券書。商人放貸時與農民簽訂借貸券書,寫明土地等作為抵押物。然後將借貸券書一分為二,債務人執左券,債權人執右券。若負債農民到期無法償還高額利息,商人便“操右券以責”,將土地等抵押物收歸己有。山東曹邴氏以冶鐵起家後便放貸取利,“貰貸行賈遍郡國”。
等到了兩漢,農貸更是已經常態化,成為了世家吸血的最主要方式!
現在賈逵眼前的這一幕,自然就是兩漢無數百姓的一個縮影。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確實是天經地義!
但當賈逵看到這對骨瘦如柴的夫婦還有其懷中,正在扒拉母親乾癟前襟的那個孩童時,還是忍不住怒氣升騰,擋在了幾名惡僕前面。
“諸位!得饒人處且饒人!”
“就算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如今哪裡是地裡糧食成熟的時候?你們讓他們現在還貸,不就是想要他們的土地和性命嗎?做出這樣的事情,你們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幾名惡僕啐了口唾沫!
“你當出頭鳥是吧?別扯那麼多道理!我只問你,欠錢是不是應該還?”
“是應該還。”
賈逵面色鎮定。
“但是不合理的農貸,卻是不需要還!”
“《建安律》中有明確的條例記載!凡是百姓向人借貸,一是利率不能超過三成,二是要保證歸還日期必須放在秋後,三是雙方一定要前往官府,在官府的見證下籤訂契約券書!”
賈逵對《建安律》信手拈來。
“若是違反上面任何一條,借貸人都可以不必償還農貸!”
“我且問你們,上述三條,你們究竟符合哪條?”
幾名惡僕面面相覷,隨即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賈逵。
“《建安律》?甚麼玩意?老子怎麼沒聽說過?”
賈逵:“乃是天子在建安元年頒佈的律令!”
“哪個天子?我認識嗎?”
惡僕的話惹得眾人鬨堂大笑。
在這裡,向來是張家的規矩才是規矩!
別說甚麼《建安律》,便是天子在此地,也一樣不好使!
“你們!!!”
賈逵怒視著幾人:“你們就不怕我前去稟報官府,治你們大不敬的罪名嗎?”
“告去唄!”
幾名惡僕毫不在乎。
“我且告訴你,如今官府的縣令,乃是我們老爺的故交!而今我們老爺也中了科舉,將來必然也是頂格的大官!就你這麼個東西,誰會理你?”
賈逵雖然氣憤,但終究有幾分理智,不願與這些小鬼爭執。
“讓我去見張晟!此事我一定要與他辯個明白!”
“他既然也考中了科舉,必然對《建安律》極為熟悉!可既然這般熟悉,還做下這樣知法犯法的混賬事來,分明還要罪加一等!”
“這樣計程車子,朝廷真的敢錄用其為官吏嗎?”
惡僕剛開始還被賈逵的氣勢唬住。
但一看到賈逵寒磣的裝扮和那不合身的衣物,便料定對方不是甚麼大人物!
“奶奶的,竟然敢直呼我家老爺的名諱?找死!”
賈逵雖有些拳腳功夫,但到底因為家貧體弱,招架了兩下便被打翻在地。
眼看這些惡僕就要圍上來拳打腳踢的時候,突然周邊又是一陣騷亂!
賈逵抬頭看去,赫然發現竟然是一隊身披重甲的漢軍士卒此刻正朝著張晟府邸趕來!
幾名惡僕一見是漢軍兵馬來此,趕緊拋棄了賈逵,一個個彎著腰背來到為首的什長面前阿諛。
“軍爺,甚麼風把你們吹來了?”
“軍爺,我家老爺正在擺宴,你們且進去喝杯茶!”
“軍爺……”
但來的將領卻一巴掌呼在對的臉上:“滾!”
“是,是!”
這些惡僕雖然捱了一巴掌,但依舊是笑臉相迎:“軍爺讓我們滾,我們馬上就滾!嘿嘿!”
此刻帶頭的什長也看到了被打在地上的賈逵。
突然眼前一亮!
上前幫忙將賈逵扶起:“梁道,你怎麼在這裡?之前聽說你考中了科舉,我一直都沒有上門拜訪,不想卻找不到你家在何處,實在慚愧。”
賈逵當時科舉,便是由這名什長護送,所以自然記得賈逵。
而那幾個惡僕見到賈逵竟然認識漢軍的什長,還是考上了科舉計程車子,頓時張大嘴巴倚在牆根,沒了方才的活潑。
賈逵起身後對著什長道謝,將此處事情原委告知對方。
“混賬!竟然連《建安律》都敢違背!”
這什長是河東人,乃是最早一批接觸《建安律》的百姓。
《建安律》對他而言早已是深入人心!
現在竟然敢有人公然違背律法,簡直是找死!
賈逵拉住怒氣衝衝的什長,有些擔憂道:“張晟畢竟是此地的豪族,還望您不要和他發生衝突,免得事情對你不利,害你遭到處罰。”
“哈?豪族?老子打的就是豪族!”
什長掏出一份公文,示意賈逵看清上面的文字。
“天子有令,凡是世家子弟,這一次都要革去功名,十年內不準參加科舉!”
“而且你是不知道別處!河北好多地方的百姓都已經衝入到了當地豪族的府邸中,將裡面的人家直接拖出來活生生打死!這張晟還能這樣為非作歹,只能是說他的運氣不錯!”
不過什長隨即冷哼兩聲:“但他這運氣,無論如何也該到頭了!”
“衝進去!給我將張晟抓出來!”
身後計程車卒立刻衝入其中,將滿臉驚恐與茫然的張晟壓了出來。
賈逵也趁亂衝入府邸,從中找到了一大箱的契約券書,直接一把火扔了進去,將其燒成了灰燼!
“恩人啊!!”
見賈逵如此舉動,之前那對夫婦,還有其他估計也是遭了高利貸的百姓都齊齊的朝著賈逵磕頭叩首:“大恩人啊!”
賈逵卻搖頭道:“我不是你們的恩人!制訂了《建安律》的天子才是你們的恩人!維護了《建安律》的官府才是你們的恩人!”
“若要謝,便朝著聖天子謝恩吧!”
……
這樣的事情,每時每刻都在河北各地發生。
賈逵的事蹟因為太具有代表性,很快就層層上報,傳到了天子耳中。
“賈逵……”
劉協心中默唸了兩遍這個名字,隨即就又是一聲嘆息——
“農貸……”
農貸作為世家盤削百姓最有利的手段,甚至還是個合法的經濟活動。
全面禁止農貸,那肯定不成。
凡農者,月不足而歲有餘者也……
若是真的全面禁止農貸,百姓根本撐不到年底,就要全部被餓死!
可若是放寬農貸,那也不成。
一開始便擁有足夠本錢的地主豪族,可以憑藉著體量輕鬆收割擁有田地的百姓,最終釀成所謂的“王朝週期律”。
若是將農貸的權力放在官府手中,那更不成!
大可以估算一下,一旦將此事和官員政績掛鉤,那會出現多少強行放貸,民不聊生的事情!
至少後世王安石的“青苗法”就是這麼幹的,結果就是差點把豐亨豫大的大宋朝給弄死……
能解決的方法,其實只有一種。
那就是讓百姓有錢!
或者來說,就是均田!
均給百姓足夠多的田!
讓他們有抵禦災害的能力,不至於每年毫無盈餘,再去向那些地主豪族借貸,導致自己破產,淪為佃戶。
可田地是有限的,但人口卻是會增長的。
就算現在天下的田地足夠眼下的百姓去分,那二十年後呢?五十年後呢?甚至一百年後呢?
“朕得想個法子,讓百姓平日裡就多些盈餘……”
好在如今留給劉協的時間還算充足,可以暫時不去愁二十年、五十年之後的事情。
但有些事情,現在卻是已經可以開始籌備!
“奉先啊!就看你這一次,能不能徹底殺死軻比能,讓草原變得安定了!”
……
草原!
烏桓此刻已經追上了呂布,與呂布合兵一處。
“這軻比能怎麼跑的比兔子還快?”
呂布鬱悶的在後方追逐,詢問起身邊擔任嚮導的樓班:“你確定方向沒有搞錯?”
“絕對沒錯!呂將軍你且放心!”
樓班此刻就好像一個忠實的小跟班,眼中盡是對呂布的崇拜。
草原崇拜強者。
樓班本以為連斬素利、蹋頓的張遼就已經是漢人當中一等一的強者!
可直到他見到呂布,才知道了自己的認識有多麼短淺!
其實在他們追擊的途中,軻比能不是沒有想過反擊。
但任何的反擊在呂布面前,都好像是放出了一群綿羊在呂布面前“咩咩”慘叫。
連續做了幾次嘗試後,軻比能便再也不敢和呂布對攻,轉而是不斷往北逃竄!
“將軍,方向絕對沒錯,此地還留有牲畜糞便的味道。”
樓班努力抽動了兩下鼻子。
“就是此處已經到了漠南的邊緣,看軻比能的樣子,大概是要直接逃入漠北!”
“漠北那種地方,即便是我們進去,都是在和老天爺賭命,一半生一半死。”
“所以,若是軻比能真的進入漠北,還望將軍不要繼續追逐的好!”
呂布猶如玉柱一般的鼻樑重重“哼”了一聲。
“就算軻比能真逃入漠北,我也一定要將他的首級割下,帶回去交給天子!”
樓班知道勸服不了呂布,只能是繼續跟著呂布上前繼續追逐。
萬幸!
呂布在連續追了十天之後,終於是追上了軻比能部!
“這是哪裡?”
呂布指著遠處一座巍峨的山脈。
只見山下水草肥美,河道縱橫,儼然是一塊絕佳的放牧之地!
“呂將軍!這便是昔日匈奴的王庭所在!”
“那山脈,便是匈奴人的聖地!狼居胥山!”
聽到名字,呂布微微一愣。
隨即便是呼吸一促:“果真是狼居胥山?”
“正是!”
樓班知道呂布想問甚麼,便和他說道:“此處,便是當年大漢驃騎將軍、冠軍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狼居胥山!”
“軻比能在此地滯留,大概便是想獲取足夠的補給,以供他在漠北生存!”
“若是此處讓他逃了,只怕就再沒有追上他的機會了!”
呂布聽後,握緊了手中的方天畫戟!
“我豈會讓他逃掉?”
說完,一勒馬韁,本就是在疾馳的赤兔竟然又快了幾分,轟鳴著便朝正在狼居胥山下修整的軻比能部衝去!
此刻的軻比能正跪倒在河邊,用手掬起一捧清水,正要享用。
但眼角一撇,天地蒼茫中,呂布那赤紅的身影就極為突兀的闖入到了他的視野中。
“……”
軻比能精疲力盡,甚至都已經罵不出聲來。
追!
還追!
還他孃的追!
呂布,已經徹底成為了軻比能心中的夢魘!
“去派個人問問他,到底要我怎麼做他才能放過我們!”
軻比能的親弟弟苴羅侯一臉頹敗的來到陣前——
“呂將軍!您是天空中翱翔的雄鷹!是草原上奔騰的戰狼!您的光輝比天上的太陽還要耀眼!世間所有的東西與你一比都將自慚形穢,請問你為甚麼要對卑微的我們這樣窮追不捨呢?”
“……”
苴羅侯的話語中夾雜著大量的鮮卑語。
呂布聽不懂,只得再次求助身旁的樓班:“他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樓班仔細思索一番後給出回覆——
“他說呂將軍您就和禽獸一樣……”
“曹!敢罵他爺爺?”
呂布大怒,直接掏出弓箭,拉成滿月,便往苴羅侯身上射去!
這一箭勢大力沉,上一息箭矢還在呂布手中,下一刻卻已經沒入苴羅侯的胸口,讓對方沒了生息!
當軻比能聽到自己的弟弟竟然被呂布殺死後,亦是悲憤道:“漢人有句古話,叫做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呂布這樣,哪裡像個漢人啊!”
呂布經人聽到軻比能的抱怨卻是不屑:“滿嘴的古話,他軻比能是想要參加科舉中個狀元不成?”
既然射了苴羅侯,呂布再沒有任何停歇,直接就又往軻比能軍中殺去!
軻比能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現在呂布追來,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帶走族人、牲畜、淡水。
而想要進入漠北,這三樣缺一不可!
若是沒了這些,即便他軻比能進入到了漠北,又怎麼可能再活著走出來?
或者說,即便他活著走出來又能如何?他難道還能成為繼續掌控草原的鮮卑單于不成?
一念至此,軻比能將心中那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漢人道理全都忘了個乾淨,只留下鮮卑骨子裡兇惡的獸性,朝著呂布衝鋒過來!
“來的好!”
呂布見到軻比能不但不逃,反而是朝著自己衝來,心中的欣喜和戰意已經到了極盛!
赤兔馬察覺到主人的心意,外加周圍這最適合戰馬奔騰的環境,更是徹底鬆開束縛,載著呂布便奔向了那天穹之下的狼居胥山!
“呂布!”
軻比能率領著自己最後的力量往呂布身前撞去,似乎想要撼山震嶽!
“找死!”
在正面戰場上。
還是在騎兵的正面戰場上。
呂布從來都只有一個信念——
我,無敵!
一眾鮮卑士卒不斷朝著呂布身前撞去,但呂布就宛若前方那永恆不動的狼居胥山一樣,巍然不動!
直到衝至軻比能面前,呂布手持戟把重重一砸,便將這名不過當了威風了數月的草原霸主直接打入馬下!
鮮卑單于,竟然不是呂布一合之敵!
等到後方陸續有漢軍騎兵追趕上來的時候,卻發現呂布已經一人驅趕著赤兔,在追逐著上千名鮮卑士卒在草原上逃竄!
隨後趕來的樓班、難樓、蘇僕延等烏桓大人都是嚥了口唾沫,不自覺的將舌頭都一併吞嚥到了腹中。
“這呂布,真的不是披著人皮的兇獸嗎?”
“有這樣的虓虎鎮守邊境,草原上還有誰敢起其他的心思?”
“……”
三人最後一點小心思,也徹底被呂布的勇武所擊碎。
他們相信,即便是他們躲到了那白山黑水之間,呂布也一定會將他們揪出來,將他們徹底撕咬的粉碎!
“我烏桓,以後還是好好臣服於漢室吧……”
太可怕了!
之前總有人說,南面的大漢陷入到了衰弱當中。
但現在看來,大漢之前哪裡是陷入了衰弱?分明是在為了跳躍而曲下了身子,是在做猛虎撲食的動作!
而軻比能,很不巧便是被大漢這頭猛虎躍起一口吞下的第一個獵物……
“樓班。”
蘇僕延突然叫起樓班的名字。
“我們已經決定,共同推舉你為烏桓的新任單于。”
樓班先是一驚,又是一喜,再是疑惑。
“為何?”
嚴格來說,樓班、難樓、蘇僕延乃是烏桓三個不同的部落,難樓和蘇僕延沒有義務去推舉樓班成為烏桓的單于。
而且隨著蹋頓的本部兵馬折損在了關內,樓班的勢力也遠遠比不上難樓和蘇僕延。
樓班不理解,為何他們兩個德高望重的前輩,會推舉自己成為烏桓新的單于。
“因為你還年輕。”
“而且,你也見識到了大漢的強大。”
蘇僕延露出凝重的神色。
“大漢在南面矗立多久了?”
“在我們烏桓還是茹毛飲血的野人時,他們便已經建立起了強盛的國家。”
“即便是當年的匈奴,也一樣被漢人擊敗,成為了漢人的附庸。”
蘇僕延的聲音充滿了悲觀。
“再往後,無論是檀石槐還是軻比能,都無法撼動大漢的一絲一毫。”
“大漢,是不可戰勝的!”
“所以我們要讓後人記住,記住再也不要挑釁大漢!”
“若是哪一天我們死了,族內有人忘記了大漢的強盛,你一樣要幫我們除掉他們。”
“同樣,在你臨死前,也一定要讓知道大漢強大的族人繼承單于之位,不要讓他們將我們烏桓帶入萬劫不復的地步啊!”
樓班聽後,心中極度難受!
但難受又如何?
即便是蹋頓活著,即便是烏桓比現在要強上十倍,難道就有實力挑戰大漢不成?
……
一陣沉默後,樓班也是嘆息道:“我記住了!以後我會將這句話當成祖訓,世世代代的傳承下去,再不讓烏桓的單于敢去忤逆大漢!”
“好!既然如此,那我們也就放心了!”
……
樓班抬頭,卻發現呂布已經猶如趕著一群溫順的家畜般驅趕著那些鮮卑人,逐漸往狼居胥山靠去。
“搭個祭壇!我要代天子在此處祭天!”
封狼居胥!
足足將近三百年後,此地再次擺上了漢家祭壇,奏起了漢家的禮樂!
設立中壇。
天、地、高帝、黃帝各用犢一頭!
青帝、赤帝共用犢一頭!
白帝、黑帝共用犢一頭,凡用犢六頭!
呂布設下祭壇,點燃火焰,臉上總算沒有了昔日的狂傲,反而一臉凝重肅穆。
“臣大漢驃騎將軍、冠軍侯呂布,於狼居胥山代天子祭天!”
“臣乃武將,不善言辭。今日封狼居胥,便是代天子告知天地——”
“大漢將興!還望祖宗英靈勿憂!!!”
鮮卑、烏桓人滿臉羨慕的看著正在祭天的呂布。
他們知道,那個大漢,真的已經開始中興了!
無論草原上如何風雲變幻,大漢,始終都是那個大漢!
樓班、難樓、蘇僕延等烏桓大人率先跪地,朝著祭壇叩首。
其餘鮮卑、烏桓之民也是放棄了抵抗,追隨著一起跪拜下去……
大漢中興的號角,已經徹底迴盪在了草原之上!
從今以後,草原上,將永遠只有一個聲音,那便是大漢的聲音!
呂布祭祀完天地後,並沒有就此罷休,反而繼續領兵往北。
只因他曾答應天子,除了封狼居胥外,還要替天子看看那蘇武牧羊之地!
又領騎兵北上行了不到百里,呂布便錯愕的看到,前方竟然突兀的出現了一片大海!
瀚海!
北海!
史書上對它的稱呼很多,但真正見過此地的,卻是沒有幾個!
“當真是鬼斧神工!此地竟然還有一片瀚海!”
就在呂布感慨之時,卻聽到樓班解釋:“將軍,其實此處並非是海,不過是一方巨大的湖。”
“怎麼可能?”
“當真如此!”
樓班無比肯定。
“據北面的丁零人所言,在瀚海還要往北的地方,其實還有一片大海!那是猶如遼東附近那樣的,真正的大海!”
“只是據說那裡猶如幽冥鬼域一樣,一年當中,一半都是黑夜,不見太陽昇起,也沒有牲畜、牧草在那裡生存,所以才沒人前去罷了!”
呂布的心靈在這一刻,真正意義的受到了衝擊!
他本以為,天地再大,不過也就這麼大。
北方再遠,不過也就這麼遠。
抵達狼居胥山,抵達瀚海,便已經是到了天的盡頭。
可聽到樓班所言,呂布才知道自己錯的有些離譜。
即便他已經飲馬瀚海,卻也不過是三百年前的先人就已經抵達過的地方。
三百年後,卻再沒有人往邊際探尋過一步!
既然北面的瀚海都不是天地的盡頭,那東面的大海,就真的是天地的盡頭嗎?
南面的交趾、日南,就真的是天地的盡頭嗎?
西面的安息、大秦,就真的是天地的盡頭嗎?
在抵達瀚海之前,呂布從未想過這些。
可現在,這一個又一個的念頭浮現在呂布腦海中,讓呂布心亂如麻!
帶著比出發時更多的疑問,在一個月後,呂布終於是回到了長城邊上,在此地見到了已經解決完河北事務重新來到此處的天子。
“陛下,臣幸不辱命!”
本是立下不世之功的呂布在向天子覆命之時,眉頭上兩根粗壯英武的眉毛卻始終沒有鬆開。
對呂布無比熟悉的天子也一眼便看出呂布焦慮的心思,當即將呂布召入帳中,只留兩人談話。
“陛下……”
呂布猶豫。
“朕和奉先之間,還有甚麼不能說的話?”
再次猶豫。
呂布突然搖頭:“臣的問題,怕是連天子都答不上來,所以實在不敢冒犯。”
天子含笑:“奉先,你已經冒犯了!”
呂布:……
深吸一口氣,呂布問出一個頗具浪漫主義的問題——
“陛下,這天地,究竟有多大?”
劉協一愣。
他是真的沒有料到,以呂布的心智,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而呂布這一開口,就彷彿決堤的洪水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臣以前一直以為,在封狼居胥、飲馬瀚海之後,總該就沒有任何遺憾。”
“但仔細想來卻才發現,那不過是三百年前的先輩抵達過的地方。臣眼中的風景,與三百年前先輩眼中的風景,沒有任何的差別。”
“如此看來,即便是封狼居胥之功,卻也不過如此罷了!”
封狼居胥,不過如此!
呂布這番話若是流傳出去,再被人記錄下來,不知會有多少武將羨慕的破口大罵!
但對於呂布而言,確實是不過如此!
這個已經站到了巔峰的男人,卻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清與寂寞!
當三百年前的霍去病封狼居胥,飲馬瀚海的時候,他可以覺得天地就在腳下,但是呂布不成,後人不成。
所以呂布才想知道,這天地究竟是有多大!有多遠!
劉協此刻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欣喜。
他沒有想到,天下第一個真正理解他的,竟然是呂布。
即便是學著光武帝那樣,光復了漢室,也不過是踩在了前人踩過的腳印上而已。
如果後人一生的追求,不過是拾人牙慧,那未免有些太過可悲!
劉協此刻大笑起來:“朕本以為,第一個向朕表達這番心意的,會是司馬懿,會是諸葛亮。”
“但朕萬萬沒有想到,第一個和朕說這話的,竟然是你呂奉先!”
“奉先既然想問朕,那朕自然也會告訴你這個答案!”
呂布眼前一亮:“陛下知道?”
“自然知道!”
劉協重重跺了兩下腳底的土地——
“天地的盡頭,就在你我的腳下!”
“這天有多高,地有多長,不是別人告訴你的,是自己用腳踩出來的!!”
“霍去病將土地丈量到了瀚海,奉先為何就不能將土地丈量到天地真正的盡頭!”
劉協遙望北方,眸中盡是火熱。
而呂布此刻也回過神來,熱切的望著天子!
這樣的天子,才是他初見時的那個大漢天子!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
天地的距離,從來都不在心頭,而是在腳下!
突然,呂布無比驕傲的抬起頭:“陛下,實不相瞞!”
“臣仗著赤兔馬快,其實沿著瀚海邊際往北又走了一些!”
“也就是說,臣走過的距離,如今已經超越了當年的霍去病!”
劉協看著突然湧上一股孩子氣的呂布,再度大笑起來:“好!好!奉先做的好!”
或許,呂布走過的那段距離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里,十里。
但不可否認的是,呂布的腳印,確實超過了當年的霍去病,將大漢的疆土,又往北面延續了一步!
“奉先有此志氣,又何愁將來的漢室不能更進一步?”
而呂布此刻得到天子的誇獎,也是笑的和個孩子一樣,肩膀也是不受控制的抖動起來。
“今日破例,朕與奉先在軍中共迎一杯!”
劉協親自為呂布斟酒。
“第一杯!”
相互高舉。
“敬漢室!”
君臣二人一飲而盡!
又倒滿。
“第二杯!”
呂布主動朝劉協碰杯:“敬陛下!”
“第三杯!”
卻是劉協主動將杯盞送了出去:“敬奉先!”
“好!”
……
推杯換盞,酒不醉人人自醉。
這還是天子第一次醉酒。
待楊修等人幾個時辰之後進入天子營帳之後,卻發現兩人已經沒有了半點意識。
呂布嘴中時不時就冒出幾句粗話,往往無意識的煽動一下臂膀,就能輕易揮出破空之聲,嚇的左右士卒閃躲。
最後還是十幾個膀大腰圓的虎賁士卒一同用力,這才將喝醉的呂布制住並且抬回自己的軍帳。
而天子雖然也是醉酒,卻是一動不動的趴在桌案上,只是嘴邊時不時發出些呢喃。
楊修膽大,竟然真的敢豎起耳朵湊過去,傾聽天子的醉話——
“太師,這題朕真的不會。”
“太師,奉先那小子出息了!”
“太師,白給你生了個曾孫……嗯,沒錯,名字便是你的姓氏,叫做劉董……長的胖不胖?朕哪知道?都怪太師你,朕現在不得不親自御駕出征,已經一年多沒回過家……”
“太師……”
剛聽了幾句,楊修就不敢再聽,趕忙將天子扶著躺下後,就靜悄悄的走出營帳。
待天子再次醒來時,已經過了數個時辰。
劉協捂著發疼的額頭,懷疑的看向楊修:“朕喝醉,有沒有說甚麼奇怪的話?”
“沒有!”
“當真?”
“當真!”
楊修遭不住天子眼神的拷打,趕緊通報道:“陛下!如今南匈奴單于劉豹、西鮮卑單于步度根、烏桓新任單于樓班都在帳外等候,陛下要不要召見他們?”
草原上三個最為強大,同時也是僅剩部落的首領,就在帳外等待著天子睡醒,絲毫不敢弄出半點聲響打擾。
隨著呂布斬殺軻比能,再次封狼居胥、飲馬瀚海後,這些昔日無法無天的異族首領,終於再次乖乖臣服於大漢,匍匐在劉協這個大漢天子的腳下!
“德祖,你以為,該如何處置這些人?”
楊修露出無奈的神色。
“陛下,這不都是你之前就決定好的,哪裡還需要臣再多嘴?”
說話間,楊修已經到旁邊的箱子中翻找,很快便將一份文書放到天子面前。
而那份文書開頭明晃晃的寫著五個大字——
【北庭都護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