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郡治,黃縣。
袁譚在知道軻比能扣關的訊息後,幾乎是欣喜若狂!
“果真不出父親所料!軻比能竟然真的入關!而那天子也真的朝著北方去了!”
當即!
袁譚便給曹操發去情報,請求曹操與自己一同進攻中原。
但一向對於反攻中原異常積極的曹操這一次卻拒絕了袁譚的請求。
“異族入侵,這已經是國家的事情了。我和你的父親素來都有保衛百姓的大志,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出兵進攻呢?”
袁譚聽到曹操拒絕,當即便將曹操的使者一頓辱罵。
“現在知道拒絕了?那當初你和我父親做的事情都是甚麼?妄天下人稱你曹操一聲奸雄!當真可恥!”
袁譚在被曹操拒絕後並未氣餒,乾脆自己開始籌備進攻河北!
“打下河北,其實不難!”
“只要先幹掉司馬懿,然後擊敗劉備、高順,再抵擋北面的徐榮即可!”
眼見呂布、張遼、關羽三名如今最負盛名的將軍都不在河北,袁譚對此次作戰有著相當高的期待!
“高蕃、管統!你二人先領水軍,去把兗州的司馬懿擊敗!奪取河南渡口,防止朝廷大軍支援!”
高蕃、管統初次聽到袁譚命令的時候都懷疑聽錯了。
二人指著自己那張老臉一臉呆滯:“我?去幹掉司馬懿?”
“有甚麼問題嗎?”
有甚麼問題嗎?
問題簡直大了去了!
朝廷的渡河之戰,便是由司馬懿在做總指揮!
即便最後在戰場上大放光彩的是使用卻月陣的陷陣營,是斬殺了高覽的趙雲,是斬殺了張郃的張飛……但明眼人都知道,這背後真正排程戰場的,正是自始至終都沒出現在正面戰場的司馬懿!
高蕃、管統自認還算是優秀的將領,但倘若要讓他們去和司馬懿作戰,甚至是擊敗司馬懿,那未免實在有些強人所難了!
“怎麼,不行嗎?”
袁譚皺眉。
高蕃和管統對視一眼,都沒有逞能,反而是默契的搖頭。
“區區一個司馬懿都贏不了?”
袁譚昂首挺胸:“現在的朝廷看似勢大,但不過是一盤散沙,在關東之地絲毫沒有根基可言!”
“只要我們大軍前往,必然會有無數人響應!到時候漢軍內憂外患,自顧不暇……有著這樣的優勢,難道還不能夠取勝嗎?”
還是袁譚的別駕王修此刻出言勸諫道:“主公。”
“兗州、豫州一帶的世家豪族因為張邈復叛一事牽連甚廣,很多人已經失去了志氣還有用以抵抗的軍械糧草。所以根本就是不可大用。”
“冀州的世家……那位天子拿出來了一位三公還有三位實權九卿的位置安撫他們,他們心中對於朝廷的牴觸其實沒有主公想象的那麼大。”
“故此,如今主公唯一能夠仰仗的,怕是隻有軻比能扣關導致河北的兵力空虛了。”
“……”
袁譚聽了,袁譚信了,但袁譚就是不改!
“無論怎麼說,司馬懿,不過區區一無名之輩,幸佞之臣!如何能敵不過他呢?”
袁譚再次下令,命高蕃和管統用水軍長驅直入,佔據延津等渡口!
高蕃和管統不得已,只能是領兵前往。
司馬懿聽到袁譚果然按照天子預料的那般進攻兗州,當即派出船隊迎擊。
憑藉著戰船上的霹靂車和諸葛連弩,又是單單憑藉著武器的碾壓,便讓高蕃和管統寸功未立就灰溜溜的回到青州。
“廢物!”
袁譚大罵了一番,便決定親自領兵攻往河北!
“劉備不過一手下敗將!你且看看我是如何重新奪回冀州的!”
袁譚已經能夠預想到,自己一旦進入冀州,讓眾人重新看到自己袁氏的大旗,立刻便有人贏糧景從,夾道歡迎他的到來!
但他僅僅是剛到平原,就有後方押運的糧草被焚燒,前方探查的斥候被驅趕。
“劉皇叔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們袁氏竟然還想要驅趕他?”
劉備曾經擔任平原令,對當地百姓樂善好施,即使不是身為士人的普通百姓,都可與他同席而坐,同簋而食,不會有所揀擇。
當地豪族劉平不服從劉備的治理,便唆使刺客前去暗殺。劉備毫不知情,還對刺客十分禮遇,刺客深受感動,不忍心殺害劉備,便坦露實情離去……(注1)
故此,平原的百姓對劉備的感情遠遠要超過袁氏,這讓袁譚剛進入平原就受到了當地百姓的反抗。
劉備聽說袁譚來攻,也是和高順一起進軍,在平原縣西部輕鬆擊敗了袁譚,使得袁譚再一次無功而返。
逃回青州的袁譚捶胸頓足道:“難道冀州的百姓也拋棄我們袁氏了嗎?”
“既然如此,恐怕只有前往北方,打通和幽州的通道,與烏桓一起夾擊漢軍了!”
別駕王修憂心忡忡:“主公不可以做這樣的事啊!可以借用外族的力量達成自己的目的,但是絕對不能勾結外族,讓他們真的攻入關內啊!不然的話,主公恐怕會背上千古的罵名!”
袁譚滿不在乎:“區區烏桓、鮮卑,我輕鬆就可以制服他們,現在為甚麼要擔憂呢?”
於是袁譚不顧王修的勸阻,再次一頭朝著北方撞去。
而在北方南皮駐守的正是徐榮。
徐榮聽聞袁譚趕來,立即親自派兵迎戰。
不勝,後撤。
袁譚大喜,朝著徐榮追擊。
但就在追至南皮城下時,城內突然湧出大軍將袁譚團團包圍!
袁譚大駭,只得向後逃去,再次逃回了青州。
徐榮得知此事後愈發鬱悶。
他曾經差點俘虜了曹操、孫堅。
現在,更是差點俘虜了袁譚。
但永遠都是“差一點”,這讓徐榮都感嘆自己的運氣實在有些太差,待自己將來回到遼東老家後,一定要將祖墳重新修繕一番……
袁譚在三個方向經歷了三場大敗,損失的兵馬合計都有一萬餘人,錢糧軍械更是無數。這樣的挫敗讓袁譚忍不住哭泣起來:“難道我真的無法為父親報仇了嗎?”
左右袁紹的嫡系一邊跟著哭泣,一邊安慰袁譚,請求袁譚振作,再覓良機!
直到……
北方戰事的結果傳來!
呂布射單于,使得軻比能一路退至長城!
徐晃伏瑣奴,使得鮮卑一支軍隊全軍覆沒!
薊縣大捷更是恐怖!張遼竟然千里奔襲,迂迴繞後,陣斬素利、蹋頓,將十萬鮮卑、烏桓的青壯全都俘獲!
這下,即便是袁紹曾經的心腹嫡系,此刻也忍不住嘆息道:“天命在漢啊!”
袁譚聽後,已經是連哭都哭不出來,只得是枯坐嘆息!
……
譙縣。
曹操在知道天子大勝鮮卑、烏桓之後,非但沒有悲傷,反而是高興的大擺宴席,開懷宴飲。
有人不解,曹操便說道:“擊敗鮮卑,乃是國家的事情,孤為何就能夠不開心呢?”
不但大擺宴席,曹操甚至還準備了一份賀禮,讓使者前往長安,拜頌天子。
……
賀蘭山下。
馬超、龐德領涼州騎兵,在此地與撤入關中的南匈奴、西鮮卑匯合。
法正、孟達、馬超三人再度相見時,彼此之間都是長長的一聲嘆息。
南匈奴、西鮮卑不敵軻比能,雖然不能怪在法正和孟達身上,但天子之前畢竟再三安頓,可他們還是將事情辦成了這個樣子,心中多少都是有些羞愧。
馬超之前更是都不敢回到涼州去,而是讓龐德去涼州將騎兵帶來,這才與他匯合。
三人此刻灰頭鼠臉,完全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看的一旁的徐庶十分別扭。
“大丈夫生於世間,豈能這般鬱鬱寡歡?”
徐庶毫不猶豫的批評起三人。
“我昔日不過遊俠,大字不識一個!雖有勇力替朋友復仇,但最終卻被官吏抓住,將我綁在柱子上要行斬首之事!”
“當時我便已經以為命盡於此!豈料後來有人將我救出,從此以後我這才洗心革面,安心讀書,並結識了孔明、士元等人,又參與科舉,終成漢使。”
“孟起之事,天子也說的很是清楚。就是天子揠苗助長,讓孟起年幼之時便成了柱國,這才導致孟起犯了大錯。”
“我等在南匈奴、西鮮卑的事情也是一樣!我們以為對草原諸部十分了解,便一時大意,導致被軻比能擊敗……但這難道就是我們應該消沉下去的理由嗎?常言道“知恥而後勇”!若是現在便這般沉淪下去,那才真的是上對不起天子國家,中對不起同袍百姓,下對不起父母宗親啊!”
徐庶的一番話使得三人幡然悔悟,當即便對著徐庶道歉,心中也是重新燃起了烈焰!
沒過幾天,南匈奴單于劉豹還有西鮮卑單于步度根便一臉熱切的找來,欣喜的對幾人說道:“草原上傳來訊息!天子大破軻比能!”
法正等人喜極而泣,當即抱在一起,肆意歡呼起來!
劉豹與步度根連忙懇求:“不知現在能否前往草原,回到故地呢?”
“急甚麼?務必要先上書天子,等候天子指示,之後行動也不遲!”
南匈奴和西鮮卑想要回到草原,維持原本的秩序。
但法正已經敏銳的察覺到,這一次,草原格局必然會迎來幾百年未有的大變革!
軻比能統一草原,天子再擊敗軻比能……這一進一出,天子已經徹底將草原的命運掌握在了手中!
現在無論是南匈奴、西鮮卑,還是烏桓甚麼的,都只能靜靜等候天子,讓天子去決定他們的命運!
不單單是中原勢力受到震撼。
遼東……
公孫度此前已經自立為遼東侯、平州牧。
但聽到天子徹底擊敗軻比能後,立刻命人將這些印璽還有自己私造的天子車架毀去,重新以遼東太守自居。
不但如此,公孫度還攜扶余、高句麗國王,共同上奉賀表,都以臣屬自居,絲毫不敢有半點失禮之處。
西域……
高昌、車師、樓蘭等國國主聞之,亦是深感畏懼,也是一邊堵著別人,不讓別國使者前往長安,一邊卻是自己趕緊給大漢天子上書賀表,並且派使者去詢問——
“大漢爸爸你甚麼時候來西域建立西域都護府啊?人家真的好想念你的大棒子啊!”
……
這些使者、賀表陸續匯聚往長安的方向,但更令大漢官吏關注的,反倒是另一件事——
天子已經決定,今年的科舉,分三個地方進行舉行!
長安,由尚書令賈詡主持,負責關中、河東、涼州、益州等地士子的科舉。
許縣,由尚書僕射荀彧主持,負責豫州、兗州、荊州三地士子的科舉。
鄴城,由剛剛任命的冀州刺史荀攸主持,負責冀州、幽州、幷州等地士子的科舉。
關中、中原、河北,三地同時科舉!
突如其來的訊息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眾人本以為天子前往北方邊境作戰,今年的科舉無論如何也都舉行不成了。
誰料天子竟然直接來了這麼一手?
尤其是河北、中原的那些世家子弟。
他們也都想著今年應該不大可能再進行科舉,畢竟大軍遠征,朝廷已經沒那個人力物力再將士子全部送往長安進行科舉……
但天子竟然分地來考?
一時間大家都慌了神,紛紛朝著幾名主考打探訊息。
關中的情況最為穩定,畢竟熟能生巧,而且也沒人敢去質疑賈詡,所以一切進展都算順利。
中原,因為張邈復叛的緣故,大量世家勢力都被清除,加上荀彧長袖善舞,對於人情世故也算是得心應手,故此勉強算是能維持住局面。
唯有河北。
河北世家的狂轟亂炸讓荀攸一個頭兩個大,最後乾脆是直接躲到了高順的陷陣營中。
有人冷笑:“我就不信荀攸還能在軍營中躲一輩子不成?”
結果……
荀攸還真就在陷陣營中一直躲了下去!
並且荀攸也釋出公文,河北士子科舉考試的考場就在陷陣營的軍營當中!
有士子哭爹喊娘!
為何要讓他們在軍營中去考試啊?
萬一因為緊張到尿褲子了呢?
萬一哪個士卒長的醜把清秀可人計程車子嚇到了呢?
最重要的是……
你考場設在軍營裡面,我們他孃的怎麼偷題作弊啊?!!
但荀攸不管不顧,就是縮在陷陣營軍營中誰都不見。
田豐、崔琰等人無奈,只得又去找高順。
“我乃武將,科舉之事不歸我管!”
無論對誰,高順都是這般說辭。
即便河北士人拿出三公九卿的身份壓他,高順也是眼睛一瞪:“我乃大漢柱國!只聽天子號令!莫說你不過是三公!便是太師在這裡,你也休想踏入陷陣營軍營一步!”
有人不信,只當高順是在嚇唬他們,便不聽勸阻,直接踏入陷陣營軍營中!
“咻!”
前腳剛踏進去,後腳便有箭矢破空之聲,瞬間沒入對方胸膛!
“高順!你真敢殺人?”
“我說了你又不信!”
高順完全就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一顆銅豌豆,根本就是油鹽不進!
無奈,又只得去尋劉備。
劉備更是兩手一攤:“我能有甚麼辦法?”
“高將軍與我同級不說,與天子的關係又遠比我來的親近,我哪裡能管的住他?”
“依我看,你們還是上書天子,請求天子懲治高將軍的好!”
田豐、崔琰又只得是上書天子。
天子收到他們的信件後,自然大為惱火,一邊安慰起田豐、崔琰來,一邊又斥責高順,竟然敢對三公不敬!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田豐等人依舊是進不去陷陣營的大門!
一月之後。
三地的科舉同時開考。
由於剛剛平定河北和中原,一些名士也都參與了此次科舉。
比如中原考場上的陳宮、劉曄、梁習。
河北考場上的沮授、牽招、常林。
無論聲名多麼遠揚,這些名士都是老老實實的前往這科舉考場上,與所有士子共同走這一遭。
尤其是沮授。
不單單他自己參加,甚至一同參加科舉的還有他的兒子沮鵠。這不免讓河北士人譏笑,以為沮授是因為沒有得到天子授予的官位,這下急的便是連自己的兒子都拉出來一同參與科舉。
但沮授卻充耳不聞,只是日夜複習《建安律》,務必將這些最基礎的法律條文背誦於心。
……
科舉題目據傳也都是由各地的主考制訂。
有著前面兩屆科舉打底,題目型別也沒有出現多大的差別。
前面十道,依舊是關於《建安律》的填空題目。
連續三屆科舉,《建安律》幾乎已經深入關中等地的人心。
莫說是這些參與科舉計程車子。
便是不識字的老農,在耳濡目染之下,多少都能背個大概條例。
但對於關東,尤其是對河北計程車子卻不盡然。
他們都以為今年的科舉必然延後,便沒有將《建安律》放在心上,都是臨到最後一個月才開始背誦。
《建安律》雖然精簡,但畢竟是律法條例,哪裡是一個月就能背下來的?
故此,當即有不少河北士子答到前面就忍不住痛哭流涕,被士卒直接給拖了出去。
後面幾道論述,也都是些老生常談的問題。
第一道題目,依舊按照舊制,是依據《建安律》判決之前的舊案。
可河北士子大多連《建安律》都沒有記下,又如何能答得好這個題目?
十道填空,一道論述,基本就已經佔據了卷面分值的大半。
這些題目沒有答上來,基本便是與科舉無緣了!
至於第二道題目,則統一又是道算術題目。
那些始終誦讀經典,不願意研習數理的,再次被這道題目給拍死。
第三道題目,三地略微有了差別。
關中問的是冶鐵。
中原問的是農耕。
河北問的是紡織。
這下當即再度有無數士子破防……
第四道題目,終於回到了策論。
關中問的是中央與地方。
中原問的是大一統理論。
河北問的是漢胡制度。
這樣的題目,哪怕不知,卻也能胡亂寫上一些。
最後的壓軸大題。
關中問的依舊是算術,顯然是想著給這些最早接觸科舉計程車子上一些強度。
中原問的是世家對於國家和尋常百姓的侵害,這便是要徹底藉助科舉揭穿世家的真面目。
唯有河北的最為奇怪。
問的,竟然是對河道的治理還有船隻的改善?
“公達,你出的這是甚麼題目?”
便是劉備事後都找到荀攸抱怨。
“我認識不少寒門士子,都說此題做不出來……這題目,是不是有些太難了些?”
如今科舉已經考完,荀攸也終於不再隱瞞。
“皇叔真以為這題目是我出的?”
“事實上,除了前面《建安律》的填空題目,後面都是天子早就準備好的題目。”
“科舉,乃是天子定下的國策,怎麼可能那般隨意,讓我等自己命題呢?”
劉備這才恍然大悟,不再過問此事。
荀攸之後更是異常的堅決。
科舉之前躲在陷陣營中倒也罷了,在科舉之後,還是繼續待在陷陣營中閱卷。
閱卷的人中,荀攸也沒有假借他人之手,而是直接調來劉備麾下的孫乾、簡雍以及一些隨軍的文吏閱卷,絲毫不給河北士人半點機會!
這讓田豐等人再度破口大罵!
但也有人從中再次感到了蹊蹺。
無論是天子還是荀攸,現在做起事來完全就是和防賊一般嚴謹!
那誰是賊?
天子防的究竟是誰?
防備之後,又想要做些甚麼?
之前攜帶家眷隱居山林的崔林看的真切,於是再度來尋到自己的兄長崔琰,請求他立刻辭官,不要沾染官場上的事情。
“之前拿下三公九卿之位,就應當立刻向天子請辭。即便沒有請辭,也不該在天子剛剛戰勝軻比能,攜大勝之威的時候,上書那樣的賀表啊!”
崔林的話並沒有讓崔琰醒悟,反而有理有據的回道:“天子如何敢在這個時候動手?他難道就不怕引起民變嗎?”
“民變?哪個民?世家嗎?”
崔林嘆氣道:“以前天子之所以不願一來河北就大開殺戒,就是顧忌著北方有胡人覬覦,害怕給河北百姓招來禍患,這才選擇虛與委蛇,拿出幾個三公九卿的位子予以你們。”
“但現在軻比能敗的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如今天子在北面勝券在握,甚至已經等不到回到長安就要對你們動手,你們卻還悠然自得的在河北繼續趴在天子丟擲來的誘餌上舔舐,甚至想要逼天子繼續丟擲下一個誘餌……我當真是不知說你們甚麼的好!”
崔琰聽後,終於起了疑心。
但崔琰還是搖頭:“自漢建立以來,沒有哪個天子敢直接誅殺剛剛冊立的三公。”
崔林不屑道:“那自漢建立以來,可有這科舉制度?可有這府兵制度?可有這曲轅犁?可有這霹靂車?”
“如今正是百年未有之大變革,你們卻還在過往的溫水中坐井觀天,這樣下去怕是你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屁股底下的烈火給燒乾嘍!”
崔琰終究還是起了疑心,帶著自己的弟弟崔林去見了田豐。
當田豐聽到崔林所言,眉頭緊皺。
“天子當真敢這般行事?”
“天子為何不敢這般行事?”
一個個舊的條例束縛住了田豐,讓田豐直到現在,都不願相信天子會真的對他們動手。
“難道天子就不怕,我們群情激奮,使得河北不穩嗎?”
崔林道:“天子眼下已經擊敗了軻比能,怕是巴不得河北不穩,然後將大軍調往河北,挨家挨戶的殺過去!”
“現在天子之所以還做這些表面功夫,不過是不想讓場面太過難堪,難道田公您真的就看不出來嗎?”
……
不是田豐看不出來。
也不是田豐愚蠢。
是從一開始,田豐就沒有抱著和天子一樣的覺悟——
“丟掉幻想,準備鬥爭!”
天子因為看清了世家大族的真面目,所以從一開始便丟掉了幻想,所作所為都是朝著徹底剿滅世家大族,往中興大漢的方向努力。
但世家卻始終心存僥倖,抱有幻想,以為天子並不會與他們為敵。
因為他們不知道,天子圖甚麼!
幫著那群賤民幹掉士族,天子能得到甚麼?
錢糧嗎?
他們世家大族一樣可以給天子!
名聲嗎?
天子的名聲,將來難道會比高祖皇帝和光武皇帝差上多少嗎?
天子究竟是圖甚麼,要和他們不死不休!
所以即便是到了現在,田豐還是搖頭:“天子不會對我們動手,此事不符合天子的利益。”
崔林:“但總有些事情,是要比利益更能讓人行動的。”
……
這一刻,一股強烈的危機感貫穿了所有河北士人的心中,彷彿是將他們給活生生的橫著劈開!
田豐再度給天子上書試探。
而天子也再次給予了田豐勉勵與安撫。
甚至這一次,天子還派使者給田豐送上了不少禮物,讓他安心等候朝廷之後的安排。
這下,最起碼也能夠是讓田豐等人自我安慰幾句,以為自己和天子並不算是敵人。
直到,大漢第三場科舉開始的成績,新鮮出爐!
關中這一次,破天荒的錄取了五千名士子,堪稱歷代人數之最!
中原考場,因為混進去了荊州士子這條鯊魚,同樣是有三千名士子被錄取。
唯有河北。
竟然只有不過千人中了科舉!
完了!
此時的河北士人才徹底反應過來!
全完了!
天子對付這些河北豪族,完全不用甚麼陰謀詭計,就是在用整整建安五年的積累再和河北硬拼!
關中、荊州這些地方計程車子,早早就掌握了科舉的法門,但河北不過是剛剛起步而已!
就好像別看關中這屆科舉錄取計程車人眾多,但是在第一屆科舉時,關中錄取計程車子其實也就才千把人而已,和河北今年錄取計程車子數目差不了多少。
甚至,因為關中早早就在軍隊中教導士卒識字,底子上其實比河北還要弱上不少,河北能錄取一千餘名士子已經是在判卷的時候手下開恩了!
但這並沒有甚麼用!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科舉的意義!
那就是為河北、中原等地挑選主事的官吏!
即便河北之後迎頭趕上來,那河北世家也將失去分一杯羹的機會。
畢竟現在河北計程車子結構,終究還是世家吃大頭,寒門中不過幾條漏網之魚而已。
所以,若是失去了這次機會,河北世家將再無出頭之日!
“天子做事,怎能如此決絕?”
崔琰大惱:“按照這樣錄取計程車子數量,到時候必然有大量關中計程車子來到河北為官!那樣的話,怕不是連我們的根都要被對方拋了過去?”
田豐面容悲苦,顯然也是沒有想到天子竟然這般急不可耐的就對著河北世家下手。
猶豫片刻,田豐還是說出了自己心中的伎倆——
“我倒是有個法子,能夠反敗為勝。”
“甚麼法子?”
“借用民意!”
“……”
沒過幾天,河北便出現了一道聲音——
“此次科舉,就我們河北錄用計程車子最少!難道是因為天子討厭我們河北士人嗎?”
“……”
剛開始,還沒人理會這些話語。
畢竟天子自打下河北之後,便對河北廣施仁政,又勉強借助均田和府兵有了自己的基本盤,區區謠言根本沒人願意相信。
但隨著事情的發酵,漸漸又傳出一些有鼻子有眼的事情。
比如說,有閱卷的“內部人員”稱,荀攸在閱卷的時候,直接就扔掉一部分士子的試卷,並稱河北士子為“北狗。”
再比如說,有人親眼見到,高順麾下的陷陣營強搶民女,洗劫村莊。
……
朝廷與河北之間的對立越演越烈,已經遠遠超過了科舉本身!
不得已,劉備此時站了出來:“我也是河北人,難道我還會虐待自己的老鄉嗎?”
“呸!你是朝廷的高官,自然幫著朝廷說話!”
“我劉備之前在平原的時候,就從來沒有虧待過河北百姓!”
“呸!假仁假義!”
……
直到最後,甚至有一群百姓圍在陷陣營的軍營門口,要求殺死荀攸!
高順自然不應,但也只讓士卒不得反擊,只以盾牌護住自己。
可圍觀的百姓在有心之人的挑唆下,竟然變本加厲,拿著利刃就要衝到軍營中去,將荀攸親自手刃!
“放肆!你們要造反嗎?”
高順忍無可忍,還是令士卒開始反擊!
一時間,圍觀的百姓頓時出現了傷亡!
而也直到這時,這些被人挑唆的百姓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
他們,竟然是拿著武器,要衝擊漢軍的軍營!
放在歷朝歷代,這也絕對都是一個“謀反”的罪名!
最重要的是……
因為出現了傷亡,此事終於是徹底鬧大,捅到了天子面前。
此刻的天子還在雁門,等待著塞外的訊息。
如今見到這份公文,惱怒有之,憤恨有之,憐惜亦有之。
“朕之所以借用科舉之事將河北世家慢慢消除,便是想著不將事情鬧大,大家都有一個體面的結局。”
“但他們最終還是做了朕最不能容忍的事情——裹挾民意,與朕為敵。”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劉協也便沒甚麼好顧忌的了。
“讓郝昭、郭淮二人留在雁門鎮守,負責時刻聯絡奉先,保證奉先的補給輜重。”
“朕要回到河北去,與他們一刀兩斷了!”
楊修不無擔心道:“陛下,那那些百姓應當如何?”
衝擊軍營,絕對是殺頭的罪名!
但無論是楊修還是天子,都清楚這其實就是河北世家故意放出來的陷阱。
只要天子真的殺了這些受人挑唆的百姓,那河北世家就是借用天子的這雙手,將河北與朝廷的對立放至最大!
可天子若是放過了這些百姓,直接去誅殺河北世家,就會變得毫無理由,反而會惹河北百姓以為天子無理取鬧,無事生非,從而進一步加深河北與朝廷的對立。
不得不說,世家能生存這麼些年,一些手段雖然噁心,但往往都有著奇效。
但……
“德祖放心,朕不會歸罪於河北百姓。”
楊修皺眉:“可是……”
“放心!”
天子再度安撫。
“朕之所以大興科舉,教導百姓道理,就是想讓百姓也有基本的是非觀,不受一些有心之人的裹挾。”
“但這並不意味著,朕就不會去裹挾民意,就不瞭解百姓的心思。”
“民意,向來都是一柄雙刃劍!既然他們敢用出來,那就別怪朕將這劍擋回去了。”
天子氣定神閒:“去將那一千多名科舉士子的籍貫、出身都扒乾淨。”
“之後,再寫上他們的家產數目,全都給朕公佈出去!”
“朕現在有掀桌子的底氣,就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和朕魚死網破的氣魄!”
楊修照做。
很快,一千餘名河北中舉士子的詳細資料被官府掛了出來。
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
還是世家子弟!
“草!”
而且官府放出來的這張名單,不說是有意為之吧,那也是刻意如此。
這份該死的名單,竟然是按照姓氏公佈出來的!
從上往下看去,【田】、【崔】、【盧】幾個姓氏幾乎佔據了名單的八成!
反倒是沮授因為只帶著自己的兒子參與科舉,名單上的姓氏反而不怎麼顯眼!
“娘嘞!怎麼都是這些豪門公子考上了科舉?”
“怪不得!怪不得!”
“……”
此時又有一些聲音傳出——
“這次科舉錄用的人數之所以這麼少,就是因為有這些豪門子弟佔據了本來該屬於普通人的名額,所以才這樣啊!”
想著那些世家豪門,不光是家財萬貫,鐘鳴鼎食,甚至還搶佔了本屬於寒門士子的名額,當即就有無數河北人暴怒!
天子對河北的歧視,他們看不見摸不著。
但這些世家豪族對當地百姓的壓迫和剝削,那可都是發生在他們身邊的事情!
一時間,群情激奮!
無數河北百姓再度瘋狂起來,開始衝擊那些河北豪門世家的田莊、府邸。
田豐等人驚懼,於是又找到劉備、高順,希望他們能夠出兵鎮壓。
但兩人對待田豐都是冷眼相待:“之前那些河北百姓誣陷我們的時候,怎麼就不見你出來說句話呢?”
“是不是因為,這些髒水沒有潑到你們身上,你們就能有恃無恐?”
田豐被逼急了眼:“若是我們都倒了,河北的秩序將蕩然無存!”
“你錯了。”
“你們倒了,河北才會建立起新的秩序!”
洽聞天子回到河北,田豐又是去朝著天子求情。
“呂布將軍正在草原追擊敵寇,哪裡能讓河北這樣亂下去啊!”
劉協此刻也徹底不裝了。
“奉先部的一切軍需補給,朕都是從關中經河東、太原呼叫,與河北又有甚麼關係呢?”
田豐悽苦道:“天子難道真的就不給我們留有一絲情面嗎?”
天子嘆氣:“是你們不給朕一絲的情面啊!”
“即便今年科舉倉促,但河北錄用計程車人大都出自世家不是?”
“只要你們給朕留有一絲情面,你們這些後人將來照樣是大漢的官吏,是前途無量計程車子。”
“偏偏你們要裹挾民意,給朕鬧這一出。”
“你們以為鬧的是朕……可實際上,你們卻是將自己子孫後代的前途都給鬧沒了。”
劉協沒有說謊。
他確確實實給了河北世家一次又一次的機會。
進入河北的時候,若是河北世家識趣一些,不挑選三個實權九卿,劉協說不定會對他們的識大體打動,將來真的在朝中給河北士人幾個實權職務。
上奏賀表的時候,若是他們能不那麼急不可耐,說不定劉協會對他們再寬容一些,等回到長安再處理他們的事情,給他們留有幾分騰挪閃轉的空間。
即便到了科舉的時候,若是他們不裹挾民意,劉協依舊願意給他們族中的子孫後代留下一條生路。
但偏偏,每當劉協心軟一次,就要被這些河北世家拿刀狠狠捅上一回。
“世祖皇帝臨終前,曾說自己無益於百姓。”
“但朕臨終前,可是不想抱著這個遺憾埋入昭陵,去見旁邊的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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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郡民劉平素輕先主,恥為之下,使客刺之。客不忍刺,語之而去。其得人心如此。——《三國志·蜀書二·先主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