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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卷五 第392章 萌芽

2025-02-23 作者:一天寫三章

這場在長城下的宴席足足擺了三天三夜。

陸續。

新任北庭都護府都督劉備,還有閻柔、鮮于輔趕到後,也將這場宴會推向高潮!

三名單于輪番敬與劉備喝酒,劉備硬生生是將三人給喝趴了下去!

加上劉備本身豪邁的性子,使得劉備沒多久便與三族的高層一併混熟!

除了幾人外,剩下的便是田豫。

天子單獨召見,田豫誠惶誠恐,不知所謂何事。

“你與皇叔是故交,皇叔有些毛病,你應該比朕還清楚。”

劉協聽著帳外的嘈雜聲,用手指了指腦腦袋。

“皇叔做事,有時太過隨行而為。”

“正如皇叔在荊州的時候,朕要讓孔明待在皇叔身邊,幫朕勸著皇叔一樣,現在皇叔在北庭都護府,同樣也要有人看著。”

劉協看向田豫。

“北庭都護府草創,一開始的規章制度極為重要。國讓你得幫朕看著皇叔,讓皇叔把這個根基給打好,不要出甚麼亂子!”

田豫沒想到天子這般坦誠相待,直接便將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心中感動之餘,嘴上也快速答應下來。

“只是陛下,臣有一個事情,卻要先問個明白。此事若不是陛下首肯,無論是皇叔和臣都不敢私自做主。”

“甚麼事情?”

“互市,究竟要互甚麼東西!”

田豫滿臉嚴肅。

“有些東西,恐怕不能夠輕易進行貿易!”

“比如鐵器!”

哪怕是鐵鍋,都不能送到草原上去!

那玩意,放在地上是鍋,但戴在頭上就是鐵胄!拿在手裡就是盾牌!

若是將來和草原部落再起爭端,現在交易過去的鐵騎,豈不是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劉協聽田豫不想將鐵器賣到草原,便耐心邀請田豫坐下。

“國讓不想將鐵器賣到草原,那想要將甚麼賣到草原呢?”

田豫毫不猶豫:“自然是按照老樣子,將糧食等物賣於草原,換取草原的牲畜!”

“哈。”

劉協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起來。

田豫不解,雙手抱拳:“難道臣哪裡說錯了?還請天子指點!”

“錯倒是也沒錯,只是考慮問題的方式不同。”

劉協笑完後開始搖頭。

“在國讓心中,糧食就算賣給草原,也不會讓草原的國力增長多少不是?畢竟草原上,可沒有辦法耕種。”

“而且糧食也存不了多久……因為草原上的部落沒有固定的地方生存,同時也沒有固定的地方建立城池、倉儲,他們拿到就必須要吃掉,也不會對戰爭有多大的影響是嗎?”

田豫作揖:“天子明鑑!”

不過田豫更加奇怪:“天子既然心中清楚,為何還要笑臣呢?”

賣糧食,幾乎是對大漢最有利的貿易方式!

“國讓為國考慮,自然沒有錯誤。”

“但如果只為國考慮,那些百姓怎麼辦?”

劉協突然問起田豫:“是糧食貴還是肉貴?”

“自然是肉貴!”

“既然這樣的話,是不是要用大量的糧食,才能換取少量的肉食?”

“正是如此。”

劉協點頭:“那平均一個百姓,一年能產出多少糧食?”

田豫仔細計算了一番後才說出口——

“按照朝廷的均田之法,一男子能夠分得四十畝土地。”

“那現在的畝產有多少?”

“有曲轅犁和肥料助力,如今畝產已經大幅提高,到了畝產四石到五石的地步。”

劉協再度點頭:“剩下的賬,朕幫你算。”

“一個成年男子,有四十畝地,畝產就按照頂格的五石算,他一年不過是創造兩百石的糧食。”

之後劉協又問:“國讓可知,草原牧民一人能夠放牧多少牲畜?”

田豫對草原如今也算的上熟悉,很快便有了結果——

“這並不固定,但一個部落倘若有一百名青壯,那他們最少也會有兩千只的羊供他們放牧。”

“好!”

劉協接下來平靜的一番話卻使得田豫心頭炸響了一聲悶雷!

“就算一個牧民,一年能夠喂大二十隻羊。”

“一個漢人種一年的田,不過只能生產出來兩百石的糧食。”

“一個牧民餵養一年牲畜,卻能養活二十隻羊!”

“別說二十隻!就是一隻!能夠用兩百石的糧食買到嗎?”

“或許國讓想說,一隻羊最少也要長兩年……好!那兩百石糧食,難道能買到半隻羊嗎?”

劉協嘆氣:“所以國讓明白了嗎?”

“用漢人的糧食去換牧民的牲畜……表面看,是用“不值錢”的糧食去換“值錢”的牲畜,但這筆生意,其實一直都是漢人在吃虧!”

“漢人養活糧食的成本,其實要遠遠高於牧民養活牲畜的成本!”

“之所以會覺得漢人大賺特賺,不過是因為漢人的人數多!糧食多!所以才不顯眼!”

“若是繼續開展這樣的貿易,豈不成了“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的暴政了?”

田豫張大嘴巴想要反駁天子這看似“荒謬”的言論。

但仔細一想,他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反駁!

拋棄政治,拋棄軍事。

僅僅從最本質的經濟來計算。

用糧食換取牲畜簡直就是最蠢的行為!

平均一個牧民的產出,竟然要頂的上四、五個漢人一年的產出!

生意要是這麼做,漢室遲早得虧死!

而且糧食本身還是必需品。

現在的糧食產量,還遠遠沒有到能夠讓朝廷肆意浪費的境地。

用糧食去換取牲畜,簡直就是最蠢的行徑!沒有之一!

田豫手足無措起來:“那天子要用甚麼呢?難不成真的將鐵鍋這類商品賣給草原嗎?”

“國讓又錯了。”

劉協笑道:“鐵鍋才值幾個錢?”

“技術才值錢!”

“國讓難道以為,草原上就沒有鐵礦嗎?”

“為甚麼就非要盯著牧民手中的那些牲畜不放?”

“就不能讓他們運來鐵礦,然後經由我們加工,再以高價賣給他們嗎?”

“和技術相比,原料,根本就不算甚麼!”

“至於牲畜……”

劉協再次停頓。

“朕已經讓孔明先行趕往河北,等到河北見到孔明,就甚麼都瞭解了!”

田豫此刻好似醍醐灌頂!

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貿易的賬竟然還能這麼算!

一件商品的珍貴程度,並不在於它的多寡。

而是在於,人在這件商品身上投入的成本!

倘若真的按照天子所言。

將鐵鍋賣到草原,用來換取草原的鐵礦……

嘶!!!

田豫倒吸一口冷氣!

生意,還能這麼做?

現在唯一有些頭疼的,或許就是如何大規模的提高產量……或許將來,還有運輸等的問題。

但田豫想到天子的自信,便立刻將自己的疑慮拋之腦後!

反正有天子在,老老實實跟著天子走就行了,自己操個甚麼心???

……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劉豹、步度根、樓班終究還是要回到各自的草原上去。

臨行前,三人俱是痛哭流涕。

如果說,之前他們是被漢軍的強盛逼迫到不得不屈身。

那現在,便是被天子的仁義所打動,誠心折服。

蒼天啊!

從古到今,他們哪裡見過這樣的天子?

不但不索要貢品。

甚至反過來願意為他們建立秩序,鞏固他們在草原上的統治,確保他們在部落內的地位!

不僅僅如此!

三人在宴會中,也認識到了鐵鍋對草原部落的重要性!

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他們也問過天子,能不能將鐵鍋賣給他們。

他們本身其實都沒有抱甚麼太大的希望。

誰都知道。

漢人對鐵器一類的物品,管轄的向來都是極嚴!

最好最好的結果,也不過就是換過來幾百個鐵鍋,供自己部落中的“旗人”使用,體現價值。

萬萬沒想到,天子聽到此事後,竟然一口答應下來!

“鐵鍋當然能賣!只不過如今大漢缺鐵,最好還是用鐵礦來買。”

“好!”

草原上,甚麼都缺!

但唯獨不缺的,就是一方方完全露天的鐵礦!

一想到自己在地上隨便撿些破石頭就能和大漢換來精美的器物,三名單于的嘴都快笑歪了!

為了表達對天子的謝意,他們直接將合計五萬頭牲畜一併獻予天子!

……

“這怎麼好意思呢?”

饒是劉協此刻也有些面紅耳赤。

賣了別人還讓別人幫自己數錢這種事,朕真的做不到啊!

“這些牲畜,便都牽往龍城附近,由北庭都護府照看。”

“草原日後難免會遇到甚麼災情。到時候你們可以派人去北庭都護府中借去牲畜維持,待來年生崽養大後再送回來,全當是朕在體恤草原百姓了!”

聞言,不光是三名單于,便是其他牧民也忍不住哭泣起來。

“從天地誕生之後,這樣仁慈的主人還是第一次遇到啊!”

本來一些對天子加“天單于”尊號有些不滿的牧民,此刻心中也變得感動起來……甚至於,已經有牧民偷偷將天子的樣貌記下,然後回去後用木雕刻下天子的樣子,放在自己的營帳中供奉!

而劉協則是默唸了幾聲罪過。

因為這種事情,其實和漢人的“農貸”沒甚麼區別……

但是和以往草原首領那般不講道理的盤削相比,北庭都護府的存在已經是寬容太多太多了!

“陛下!”

還有最後一件事情。

三名單于在離開前,各自帶著族中最美的女子來到天子面前。

步度根身後,一位。

樓班懂事些,身後有一女子,外加四名女僕。

劉豹身後……一百位!

不是……

劉協頭疼的看著劉豹身後那一百名匈奴女子。

而步度根和樓班同樣滿臉憤恨外加懊悔的看著劉豹!

憤恨是恨劉豹竟然這麼不講武德!直接拉來了一百位女子進獻給天子!

憤恨的則是自己,痛恨自己竟然沒有想到這招!

“劉豹啊……朕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沒事,這些都可送到陛下!”

“朕不能……”

“臣都是按照小楊侍郎的主意安排的!陛下可滿意?”

楊修?!

劉協回頭,用要殺人的眼神看向楊修。

而楊修也惆悵的看向劉豹,顯然沒想到對方竟然將他給賣了!

“楊修。”

“臣……在。”

“回去後,你自己去和蔡大家,還有蔡大家她爹蔡中丞解釋去!”

“喏……”

楊修欲哭無淚,而劉協顯然也不可能將這些女子全都退貨,只能是在選中一名匈奴女子為妃後,讓其他女子將來進入宮中服侍。

劉豹見到天子照單全收,嘴更是直接咧到兩邊!

匈奴,穩了!

而步度根和樓班也不甘示弱,當即再次俯首:“還請陛下稍候,臣等再去挑選女子……”

“不用!真的不用!”

劉協將兩人的念頭直接掐滅!

“以後再不準提此事!你二人需記住,要善待自己麾下的旗人,儘快在口岸進行貿易才是!”

天子的態度再次惹得兩人一陣鼻酸,覺得天子是真的將他們當做一家人在看待啊!

同為諸夏之後……果真是情同手足啊!

劉協在臨別前,再次叮囑——

“草原之民辛苦,常常要逐水草而居,沒有個定數。”

“而且草原環境變化多端,牧場、水源的位置都會改變。”

“即便朕劃分給你們各自的草原上都有些優質的牧場,但難保不會再起衝突。”

“若是真有那麼一天,朕希望你們能儘快找到北庭都護府中去,由他們解決。”

劉協說到最後,聲音也變得強硬起來。

“朕也是想要看到草原上有秩序,有律法的。”

“若是有人敢挑戰這個秩序,到時候恐怕就不能怪朕了。”

三名單于俯身:“喏!”

“不過你們也可以放心。”

“常有草原之民逞兇好鬥,並非天性如此,而是草原物資匱乏,只能是與人角力相爭。”

“待朕回去後,會盡快督促關內百姓,將貨物運來。”

“如此,草原上的紛爭自然會少上許多!”

三名單于此刻都淚如雨下:“陛下仁義!臣等無言以對!”

樓班忽然起身,朝著天子行禮。

“臣族中有規矩,在與尊貴客人離別的時候,要跳舞助興!”

“今天,臣便為陛下舞上一曲!”

和烏桓同根同源的鮮卑單于步度根同樣點頭:“臣也要為陛下獻上一曲!”

劉豹面露為難:“臣久在中原,不善舞蹈,只能以胡琴相伴,還望陛下準臣演奏!”

天子讚賞道:“既然是你們的禮節,朕又哪裡有拒絕的道理?”

“你們放心演奏便是!可惜朕既不會舞蹈,也不通樂器,只能是聽你們演奏了!”

劉豹拿起胡琴,手指在上方撥動。

美妙的音樂從琴絃上流淌出來,而樓班和步度根那寬壯的身子也是逐漸晃動起來!

草原上的舞蹈迥然於中原,其中的力量、律動都是別有一番風味!

天子在中,旁邊站著劉備、呂布,都是讚賞似的看著面前的三名單于。

“草原部落,當真稱得上一句能歌善舞!”

楊修好了傷疤忘了疼,很快也便沉浸在了這難得一見的單于舞蹈當中。

身旁的田豫卻還有些擔憂:“總要讓他們一直這般的才好。”

“你且放心!天子肯定有辦法如此的!”

此刻三名單于奏樂舞蹈,其身後的族人也是跟著舞蹈起來,展示著自己的熱情。

如此一幕,反倒是讓身旁的漢人有些無語,只得小聲鼓掌,幫忙打著拍子。

長城下,千百年來首次響起禮樂之聲,而非刀劍的嘶鳴!

有隨軍文士不由感慨——

“當年孔夫子之所以在亂世中推崇禮樂,想必也是因為見到了和今日相似的場景吧!”

混亂,只會帶來殺戮。

唯有秩序,才會帶來長遠的和平!

一曲舞罷,便是劉協也忍不住漲紅了臉頰——

“取紙筆來!此情此景,朕非得寫下首詩來讚頌!”

取筆、蘸墨!

楊修屁顛屁顛的守候在旁邊,想要看看天子今天又能作出怎樣的千古名篇來!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天子提筆如有神助,一氣呵成,完成了首句!

楊修將第一句大聲念出,便是不懂詩詞之美的人,依舊能夠從中體會到其中的雄情壯志!

三名單于瞪大眼睛,顯然也是被這詩的氣魄給震撼!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妙!”

楊修以為到這裡就算結束,當即第一個熱起了場子!

那句“欲與天公試比高”寫的實在太好,讓楊修內心澎湃到了極點!

三名單于此刻也激動的看向天子!

“陛下!還請賜予墨寶!”

又他孃的是劉豹!

步度根和樓班看著討要天子墨寶的劉豹,恨不得上前將其生吞活剝!

不過他兩人反應也快,立即也是伏倒在天子面前:“請求天子贈予墨寶!”

單于舞樂,天子贈詩!

此刻這首詩的意義,已經遠遠超越了詩詞本身的意義!

此刻在那張白紙上書寫的,不是天子,而是沉甸甸的歷史!

“諸卿稍安勿躁。”

劉協思索一番後,終於又開始往紙上書寫。

竟然還有!

楊修顧不得埋怨自己的失誤,趕緊又湊上前去,觀察著天子的動作!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秦開李牧,略輸文采;衛青李廣,稍遜風騷。一代天驕,冠軍驃騎,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

楊修唸到最後,一開始的激昂情緒逐漸變得收斂……

並非是這詩後面的部分激情不夠。

而是其中心胸之廣闊,立意之高聳,讓楊修已經感到自慚形穢,不知自己究竟如何配念這首詩詞!

秦開李牧。

衛青李廣。

還有那一代天驕霍去病!

這些人的功績,有誰能否定?又有誰敢否定?

但隨著那句“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後,終於給出了答案——

還看今朝!

今日之英雄,必然勝過昔日之英雄!

而且相比於秦開、李牧等,如今的天子在草原上建立制度,設定北庭都護府的做法,難道不是更加高明嗎?

時常仰慕古書上的英雄,但驀然回首,卻發現自己現在,已經成為了遠超前輩的英雄人物!

究竟是有怎樣的理念,才能夠寫出這樣的詩篇!

“德祖!取印!”

楊修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天子又喊了一遍,他才趕緊回到天子帳中,將一玉印取出——

其方圓四寸,上鈕交五龍。

黃金補全的一角雖然看似瑕疵,但凡是知道其由來的,都知道那才是怎樣的天命所歸!

傳國玉璽!

劉協伸手抓過五龍,好似是拿下了這片天地,使得日月在手中斡旋!

大印一落,八個蟲鳥篆字印在了這張白紙上——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劉協收回傳國玉璽,雙手將這張白紙展開。

“這詩送給誰其實都顯得朕有失偏波。”

“不如藏於龍城中,再找工匠將其拓下刻印於石碑之上,讓其如草原上的和平一般海枯石爛如何?”

“好!”

“沒問題!”

“合該如此!”

三名單于都同意了天子的做法,認下此事!

離別之際。

三人眼中各自有淚,不忍與天子道別。

劉豹眼看天子的依仗進入長城,不由再次哭泣:“都怪這長城,阻擋了我去看天子的目光啊!”

當這話傳到天子耳中後,天子也立即下令,命人毀掉這一部分的長城,不要阻擋了漢胡之間情誼。

有人向天子諫言,認為不該做出這樣危險的事情。

而天子卻回覆道:“長城還在那裡,只是需要你們用心去看清罷了!”

天子的依仗回到了關內。

即便歸心似箭,還是沒有直接從雁門南下,經過太遠、河東回到長安。

反而是在北面轉了一個彎,又再次回到了河北。

邯鄲,

昔日趙國的國都。

諸葛亮、劉曄等人已經先行來到此處,準備迎接天子儀仗。

天子見到諸葛亮後,第一句話問的便是:“都準備好了嗎?”

“迴天子!已經準備妥當!”

諸葛亮對天子已經頗為熟悉,劉曄倒是顯得有些侷促,時不時就抬眼偷偷打量天子。

“子揚不必緊張。”

劉協發現了劉曄的異常。

“朕不會在意你之前曾在曹操麾下做事。”

“況且你現在已經考了科舉,就應該認認真真為朝廷做事,不要再被其他事情拖累。”

“還是說,你嫌棄朕在張邈復叛還有霹靂車的事情上給你的賞賜少了?”

劉曄慌忙搖頭:“不敢!不敢!”

劉協舟車勞頓,即便是以他的身體素質,其實此刻也已經有些吃不消。

所以勉勵了劉曄幾句,劉協便示意諸葛亮,讓他帶自己去看他準備的東西。

諸葛亮領天子往城外走去。

等到了地方,一股熟悉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楊修率先抽動起鼻子——

“這味道……是煤?”

“德祖果真見多識廣!”

諸葛亮習慣性的誇讚了楊修一句。

“正是煤礦!”

再往前走去,赫然便是大大小小的一些工坊。

邯鄲盛產鐵礦,這裡有大大小小的冶鐵工坊並不奇怪。

真正讓楊修在意的,還是自己之前聞到的“煤”的味道。

“鍊鐵就鍊鐵,用煤做甚麼?”

“難不成,這煤還能冶鐵不成?”

本來只是一句玩笑話,但劉曄卻點頭道:“不錯!正是用煤來冶鐵!”

楊修:……

他撓著腦袋:“我這方面確實是不如孔明,但可不意味著我就是呆子傻子。”

“用煤鍊鐵,那自然是可以……但那樣煉製出來的鐵如何能用呢?”

用煤當做燃料鍊鐵,其實早在武帝時期便開始了嘗試。

當時一方面要鹽鐵官營,冶鐵官員為了衝業績。另一方面因為要為漢匈作戰做準備,導致出現了大量的武器缺口。

木炭作為冶鐵的主要燃料,在那時候就已經出現了供不應求的跡象,所以當時就有人提出用煤炭鍊鐵。

畢竟,木炭能夠燃燒,煤炭也能夠燃燒,沒有隻能用木炭不能用煤炭的道理!

但隨著實踐,眾人發現用煤炭鍊鐵還真的不行!

先不說煤炭開採要比木炭的獲取困難。

首先是因為煤的氣孔度小,透氣性很差,在爐內受熱後容易碎,更使爐內料層凝結堵塞,從而影響正常冶煉。

最要命的是,以煤炭鍊鐵,煉出的鐵塊質量相當堪憂,甚至有些乾脆就是不能成形!

如此,漸漸就有人有了認知,以為不能夠用煤炭鍊鐵,併為世人所接受。

結果現在劉曄竟然告訴他,要用煤炭鍊鐵,這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過楊修很快就反應過來,隨即表情變得異常精彩!

“陛下,你之前答應了賣草原人鐵鍋,該不會就打算用這樣煉出來的鐵去應付吧?”

“嘶……這樣的話,倒其實也不是不行!”

眼看著楊修逐漸往奸商的方向發展,劉協當即敲了一下楊修的腦袋。

“德祖在想些甚麼?朕豈能會做那麼沒品的事情?”

“你好好看著,認真去聽子揚他們說!”

劉曄將天子等人引到一處密封性極嚴的爐子面前。

“用煤炭鍊鐵,煉出來的鐵確實不堪一用。”

“但只要將這些煤炭再放入爐中煉製,就能夠得到焦炭。”

“用焦炭鍊鐵,煉出來的鐵質量甚至反倒比木炭煉出來的成色好!”

“只要將此法推廣,將來朝廷的鍊鐵數目將比現在要多上十倍都不止!”

劉協在旁邊微微搖頭。

這就屬於劉曄的判斷錯誤了。

若是真的將焦炭鍊鐵之法推廣,鐵產量多上百倍都有可能!

焦炭鍊鐵既然可行,與之搭配的豎爐鍊鐵必然也可行!

兩者相加,得到的結果絕對不是一加一大於二,而是一加一大於十!

更何況……

捨棄木炭,改用煤炭、焦炭鍊鐵,其實是能夠保護大量的樹木。

樹木的作用或許在現在不太重要。

但是和樹木息息相關的大河,卻是整個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如今的大河,可還不是後世的“黃河”。

現在的“大河”,可是貨真價實的“黃金水道!”

除了險峻的三門峽,整個大河下游的水道幾乎都能被順利的利用起來!

大河水道的珍貴性,那絕對是毋庸置疑!

即便不是為了提高鍊鐵產量,煤炭取代木炭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但這些劉協都沒有細細講來,只是繼續聽劉曄講解。

“甚麼?你是說,鍊鐵的產量會增加十倍?”

楊修在天子身邊待久了,對於數字一事也是無比敏感。

此刻他看向天子,似乎是在求證。

而劉協特點頭,確認了此事。

不過隨即劉協就朝諸葛亮和劉曄說道:“朕今日前來,不是來聽這些的。”

“喏。”

技術,確實很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技術能夠帶來甚麼!

劉曄看向楊修:“楊侍郎可知道農貸一事?”

“自然知曉!”

凡農者,月不足而歲有餘者也……

這是自然規律造成的,即便朝廷再怎麼努力,也依然避免不了百姓掉入農貸的陷阱。

“可若是,每月當中,都給百姓分發錢財呢?”

“你瘋了?”

楊修瞪大雙眼。

“朝廷有多少錢糧,能夠天下百姓每月去分錢?”

“自然有的!”

這下,輪到諸葛亮出面,給楊修解釋。

“此計是由天子提出的。”

“隨著將來與草原展開貿易,鐵器、布匹這些東西必然會陷入緊俏。”

“這個時候,自然而然就要擴大產量,也意味著要增加工坊,招募匠人。”

“但匠人的數目就只有那些,而且都是師徒傳承,很難招募過來。”

“既然這樣,就將平日裡農閒的百姓召集起來,教會他們冶鐵的技藝。”

“將他們召集起來後,用他們冶煉出的鐵去和草原上的牧民換取牲畜。這些牲畜流入內地,換成五銖錢,之後再用這些五銖錢發給百姓,如此不就能做到月月給百姓發錢,讓其避免農貸纏身,導致最後土地被那些地主豪族拿去了嗎?”

“……”

嘶……

還能這樣?

竟然還能這樣?

不對,不僅僅是這樣!

楊修一瞬間想到了很多!很多很多!

鐵鍋就能製造這麼多的財富,將“農貸”問題解決……那更為值錢的紡織品呢?生活用品呢?

憑藉著漢人的技術優勢,註定了會在這上面狠賺一筆!

如此,不斷用技術將草原牧民的財富換到手裡,朝廷就可以用這些錢去解決這個千古難題——農貸!

當然,楊修知道自己想的其實有些理想化。

可即便不是“解決”農貸,而是“緩解”農貸,那也一樣是一件開天闢地的大事情!

還有很多!

還有很多!

一瞬間,楊修腦子好像突然炸開了一樣,想到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比如……

誰說只能賣給草原牧民了?

現在漢人不少百姓手中,同樣是缺食吃,缺衣穿!

這些漢人百姓同樣可以用在工坊賺到的錢去購買生產出來的產品,甚至於將來有一天……

“想甚麼呢?”

劉協見到楊修彷彿呆滯在了原地,便知道他是太過聰慧,在一瞬間想了許多事情,以至於險些失去了意志。

“陛下……”

“你先聽朕說!”

楊修想要說甚麼,但卻被劉協率先打斷。

“就算與草原互市,展開貿易,但是因為雙方的體量差的太遠,這並不是能夠長久的事情……想要長久,唯有讓技術再次進步,或者找到更多比草原部落還要貧苦的百姓,將東西賣給他們。”

“而且……朕之所以決定讓孔明在此地這般佈置,就是因為河北的世家勢力實在太過猛烈!”

“即便朕殺過去了一次,又有科舉制度兜底,但朕還是擔心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等十年二十年後重新死灰復燃。”

“所以,朕才想著借用和草原貿易為由,在河北開設鍊鐵工坊、紡織工坊,招聘百姓,給他們分發月錢,讓他們有能力去抵禦天災人禍,防止他們再一次的掉入農貸陷阱!”

簡單來說就是……

眼前河北的事情,並不具備廣泛性。

因為除了北面,大漢目前再找不到一個體量充足、技術落後的這麼一個群體,能夠將自己的產品銷售出去。

而如今大漢的各項技術也沒有出現絕對的差距。

比如衣物。

大家在家都能自己去做,沒有必要非要去買工坊生產的衣物。

想要將這個溝壑邁過去,遠遠沒有那麼容易。

眼下工坊的出現,只是說開放了一朵幼嫩到連形狀都看不到的萌芽,給後人提供了一條有可能走的通的道路!

楊修聽到天子的話後,有些慶幸,也有些失落。

不過楊修思緒極為清楚,在捋順了腦海中的事情後,楊修忽然有個最大的疑惑——

“陛下,按照建立工坊,給百姓分發月錢的法子……有一個問題該怎麼解決?”

“甚麼問題?”

“匠人,哪有那麼容易培養的?”

說到這,楊修就忍不住搖頭。

“一個合格的鐵匠,少說也要兩三年的培養。”

“將這些百姓召來,前兩三年他們幾乎做不了任何事情!難道這兩三年就要白白給他們發月錢不成?”

劉協呵呵一笑,轉身看向劉曄:“子揚,好好給德祖解釋一番!”

“喏!”

劉曄得了允許,也是笑的十分開心。

“楊侍郎能想到這一點確實不容易,但是陛下很早便想到這一點了。”

“一個合格的鐵匠需要兩三年的培養不假,但一個“不合格”的鐵匠培養,怕是隻用十天便能完成!”

楊修沒明白劉曄的意思。

“甚麼叫“不合格”的鐵匠,難道是說隨便培養兩下,就讓他開始幹活嗎?”

“自然不是!”

劉曄見楊修誤會,也是重新解釋起來。

“就比如說冬天要生活做飯,總共需要幾步?”

楊修不明覺厲。

“首先,要有人出去,從山上砍下木柴。”

“之後,要有人將木柴從山上運到屋中。”

“接著,要將這木柴劈開。”

“最後,才是將這木柴放入灶臺中,生火做飯。”

“這些事若是讓一個人做,恐怕一天的時間也就堪堪做完。”

“而且得到的飯菜,也只能是夠一家人去吃。”

“但倘若,將這些環節分開來做呢?”

“有專門的人在山上砍柴,有專門的人將木柴運輸相下來,再有專門的人劈柴、做飯。”

“這樣,難道不是能夠節省大量時間,並做出更多的飯來了嗎?”

“這冶鐵,也是一樣的道理。”

“將每一步都給分開,設定專人負責,只教導他們其中的一部分流程,便能夠節省教導他們的時間了!”

“而且這樣,也能最大程度的避免這些匠人洩密,把製作的方法給洩露出去,難道不是嗎?”

……

楊修今天已經受到了太多的衝擊,所以多這一件其實也沒甚麼。

甚至他還下意識的問了一句:“這也是天子提出來的?”

“正是!”

“……”

楊修此刻已經徹底失去往日的活潑,只是一個人蹲在角落裡,慢慢消化自己體內已經被填滿的各種事情。

“好。”

劉協此刻又看向另一側的田豫。

“果然現在可知,朕為何同意和草原互市了?”

田豫此刻其實也暈暈乎乎的。

但這不妨礙田豫抓到天子之前和他說的本質——

那就是鐵鍋,需要耗費的人力,要遠遠小於在糧食上消耗的人力!

而且,糧食不值錢,鐵鍋在草原上卻是值錢的很!

我一口鍋,換你一隻羊不過分吧?

而一口鍋的價值,按照如今這些工坊的生產速度,怕是要遠遠超過一隻羊吧?

如此,在這場貿易中,大漢無論如何都不會吃虧!

田豫再想想之前自己竟然想要用糧食來和草原牧民貿易,一時間便是有些羞愧難當!

“臣,明白陛下的心意了!”

“善!”

見到田豫也理解自己的用意,天子終於疲倦的伸了個懶腰。

“如此,北方各項大事,基本就已經塵埃落定。”

“等到尚書檯派遣的官吏依次到位,朕也就能夠放心回到長安去了!”

“這次出來的時間,實在是有些太久太久了!”

——————

卷五結束!卷六之名——“王者歸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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