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看著頭上的烈陽,沒有如釋重負,也沒有欣喜若狂。
聽到身後有器物和身體墜地之聲,劉協便一直走到了宮室的下方,轉入旁邊一間小房:“召元常和公達二人前來,朕有事要與他們商議。”
鍾繇和荀攸來到此處,共同行禮。
“這些年來,你二人一個在河東禦敵,一個在雒陽經營,都很辛苦。”
“如今攻破鄴城,朕總該是讓你們都去歇息歇息的……”
“但朕畢竟是在大河邊上吟過那首詩,你們可知朕最喜歡哪句?”
鍾繇:“可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荀攸:“可是“人間正道是滄桑”?”
“這兩句都很好,但是裡面的道理太深,朕講不明白,其他人也聽不明白。”
“朕最喜歡的,還是那句“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袁紹即便死了,卻還是抱著念想,以為朝廷會被逐出河北,朕會被逐出河北,朕總不能現在就歇著,真隨了他們的願。”
劉協拍拍身邊的箱子:“這是袁紹給朕留下的東西,你們可以看看。”
鍾繇、荀攸來到身前開啟箱子,見到裡面文書上記錄的內容後都是義憤填膺:“怎敢如此猖狂?”
“陛下可是要我們按照名單依次殺過去?”
二人這些年在戰場前線歷練,早已沒了之前還是尋常文士的柔軟心腸。
教化這種東西,終究不如刀劍來的暢快!
但劉協只是又掏出一封公文放在桌案上:“這是河南發生的事情,朕怕影響軍心,所以沒有將此事公之於眾,現在你們倒是可以看看。”
這封公文記載的,正是張邈復叛之事。
兩人臉色鐵青。
“看明白了嗎?”
“朕這個時候若是殺的太過,河南之事依舊會在河北上演。”
“若是這個時候烏桓、東鮮卑再從北面來攻,和袁譚夾擊河北,倒真的遂了袁紹的願,將朝廷重新趕出河北!”
打天下難。
守天下更難!
這也是劉協沒有慶祝,第一時間召鍾繇和荀攸這兩名故人來此商議的緣由。
荀攸雖在外歷練多年,但骨子裡的正氣卻還未散去,反而變得愈發堅定。
此刻荀攸赫然質問天子:“難道天子是想要對他們手下留情嗎?”
“手下留情倒不至於。”
劉協當然不可能去做那樣的蠢事。
對付世家豪族的前提便是八個大字——
放棄幻想,準備鬥爭!
一群貴族大老爺怎麼可能去與底層的牛馬共情?
但這終究是政治。
而政治,也是一種戰爭。
戰爭中,只有一條勝利的法則:那就是以多欺少,將朋友搞的多多的,將敵人搞的少少的。
事實上,劉協也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當初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讓呂布在行伍中教導士卒認字,並在數年後開花結果,讓朝廷有了壓制士族的本錢。
但河北不同。
河北,並沒有關中那樣的土壤。
若是殺士族殺的太少,對方必然會捲土重來,符合袁紹的期盼。
若是殺的太多,又未免會在河北百姓心中埋下仇恨的種子,讓河北百姓以為天子和朝廷愛關中之民而不愛河北之民,引起地域之間的紛爭。
這兩種局面,劉協哪一種其實都不願看到。
所以……
“所以朕自從收到張邈復叛的訊息後,便一直在思索如何治理河北。”
“朕現在有個框架,想著將這裡搭建出來。”
劉協的言語引起鍾繇和荀攸的警覺!
“天子,此事關係甚大!還請陛下回到長安,見過賈令君與荀僕射之後,再做打算!”
雖然天子還沒有明說,但他們二人都是感覺天子要做一件大事!
既然是大事……他鐘繇和荀攸雖都是兩千石的官吏,也是一早跟隨在天子身邊的親近之臣,可畢竟不在中樞,此刻若是做出這樣的決定,恐怕有逾越之嫌!
“待回到長安,就來不及了。”
“河北的事,總要朕親自留在河北才好解決。”
“而且只是前來商議而已,朕又沒打算繞開尚書檯單幹,你們這麼緊張做甚麼?”
鍾繇和荀攸聽到天子最後一句解釋,總算安下心來。
不過天子第一句話,就讓兩人的心提了起來——
“朕打算改革官制。”
二人倒吸一口冷氣。
雖然知道天子要做的事必然很大。
但他們沒有想到,竟然大到了這麼大的地步!
“你二人先別急著勸朕,你們先聽朕好好說。”
“三公九卿制度,其實在後漢已經派不上甚麼大用。”
“從孝武皇帝建立“內外朝制”以來,尚書檯已經是逐漸取代了三公九卿制度。等到光武皇帝設立臺閣制後,更是大小事宜皆出自尚書一省。”
“便是朕也一樣,三公九卿在朕面前不過是個擺設,隨便甚麼都扔到尚書檯中!如今的尚書檯,若非是有文和、文若兩個人盯著,怕是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尚書檯這般臃腫,做事效率難免低下……以往朝廷僅有關中的時候還算能夠撐住,等到日後光復了涼州、益州、荊州等地後,便已經有些力不從心。若是再將河北和河南的政務一窩蜂扔到尚書檯去,即便是文和、文若這樣的人物,也絕對撐不住。”
“你二人都仔細想想,是不是這樣的道理?”
鍾繇和荀攸聽到天子如此言語,突然發現好像沒有任何問題!
現在的尚書檯,已然是一個臃腫到了極致的可怕機構。
哪怕天子設立了御史臺出來監管,卻依舊是有些有心無力。
大漢對於官制的改革,確實已經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
不過鍾繇和荀攸還是沒有輕易被天子矇騙過去:“這事固然再怎麼著急,也總該是能回到長安去商議!況且此事與河北又有甚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係。”
劉協沉聲道:“朕既然想要改革官制,就必然會將三公九卿徹底拆成空架子。”
“但河北計程車人卻不知道這點。”
“所以朕是想拿出一部分三公九卿的位置,拉攏一些在河北名聲好計程車人,讓他們得以虛居高位。”
“如此一來,既在表面上安撫了河北士族,即便朕殺些人,也會讓他們心甘情願。同時又不影響“先科舉,後為官”的原則,避免再有張邈這樣的人心生不滿,你二人以為如何?”
這下二人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天子要改革官制,便是要將實權徹底從三公九卿手中拿走,設立新的機構。
但河北士人並不知道這一點,完全可以用這些虛職來拉攏他們。
等到他們反應過來後,朝廷大機率已經能夠在河北建立與關中、河東一樣的體系架構,讓河北的局勢趨於穩定。
只要能夠將田地分發下去,在河北扶立大量的寒門府兵,讓他們成為河北的中流砥柱,取代世家在河北的生態地位,那朝廷對於河北的治理自然也就算成功了。
“此計,甚好!”
鍾繇和荀攸本來都對天子在河北改革官制有些惶恐,害怕天子和尚書檯那邊起了甚麼矛盾。
但現在既然是僅僅需要將三公九卿的幾個位置給空出來,用以安撫河北世家,心中自然也就平定下來。
“將訊息放出,就說朕願意捨出幾個三公九卿的位子給河北士人,讓他們以為朕終於是怕了他們,要與他們“同流合汙”。”
“這樣,河北的抵抗就會小上許多。”
“之後,他們若是再埋怨朕,就休怪朕不講情面了!”
三公九卿,看似尊貴,但隨著天子將要進行改革官制,很快就會變得一文不名。
誰要是看上了這幾個位子,固然會變得一時風光,但也永永遠遠失去了在大漢朝堂上立足的可能。
這東西,便是天子放下的餌。
而且,還是願者上鉤的餌。
為的,只是暫時讓這些河北的世家大族乖巧一些,給朝廷還有河北寒門擠出一些發展的時間。
待事成之後,便與天子無關了!
而河北士人在知道這個訊息後,本來還挺鬧騰的一些聲響瞬間變的偃旗息鼓!
三公九卿之位!
尤其是三公!
那可是有專門的開府權柄的重臣!
天子願意拿出這些位置來給河北士人,就已經說明了天子做出了妥協!做出了退讓!
“甚麼嘛!之前氣勢洶洶的,原來不過是個軟腳蝦,一見到我們就軟了。”
“就是!以往那些話,說不定都還有袁紹編造出來欺騙我們的緣故!這天子對待我們河北士族不還是挺和善的嗎?”
“就是!哈哈哈哈哈!天子早說如此啊!那我必然會簞食壺漿,以迎聖天子啊!還理他袁紹作甚?”
“是極!是極!”
“……”
被天子關押起來的沮授也聽到了這個訊息。
但他一聽,便覺得這話不可信。
那位天子明明都已經徹底佔據了上風,哪裡有這個時候放棄的道理?
騙局!
絕對他孃的是騙局!
尤其是天子之前對他說過“重頭來過”四個大字。
從這四個字裡,沮授明顯能夠感受到天子的信念之堅定,完全就好像是巍峨泰山一般,令人敬畏。
那可能突然之間,就改了主意,變得和袁紹一樣?
天子,究竟是在耍甚麼花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