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對這個假設也是起了興趣。
“可以“武”字為諡?”
“剛強直理曰武;威強敵德曰武……袁紹,你當真覺得“武”這個諡號能落到你的頭上?”
“可以“文”字為諡?”
“紹修聖緒曰文;聲教四訖曰文……袁紹,一上來便是這兩個最頂級的諡號,朕都不曉得說你是太過自負還是臉皮太厚了。”
袁紹沒有理會劉協,只是繼續往下說道——
“可以“康”字為諡?”
總算是個一般的諡號,沒有往“文武”身上擦邊。
但劉協依舊搖頭。
袁紹眉頭一皺:“難道孤連個“康”字都得不到嗎?難道你是想著桀、紂、煬這樣的惡諡嗎?”
“得不到!”
劉協很認真。
“你之前趁著太師故去,兵臨河東的時候,朕與一個叫楊修的,就是太尉楊彪的那個兒子有過探討,他說朕若是死了,能給朕一個“中祖昭武皇帝”的諡號。”
袁紹翻了個白眼:“這楊修還真會吹捧。”
“朕倒不覺得德祖是在吹捧朕。”
袁紹疑惑的看向劉協,似乎在疑惑劉協剛才怎麼敢說自己厚臉皮的……
“因為朕知道,朕只要努努力,其實還是有希望拿到這個諡號的。”
“但前提是,朕在安邑打敗你,先活下去再說。”
“雖然聖人書上常常教導世人,結果不重要,經歷才重要……但你我都是明白人,應該不會輕信這些唬人的東西。這世上若是沒有了結果,再怎麼輝煌的過程依舊是無所謂。”
“所以,即便你當時稱帝,也依舊會敗在朕的手中。”
“一個敗者,當真以為會有人給你加上諡號,在宗廟中祭拜你?”
“所以你即便是當時稱了帝,朕也不會給你諡號的,連桀、紂、煬這樣的諡號,也不會給你!”
袁紹眼角一側有青筋暴起,嘴角抽動:“原來你是想涮我玩?”
“你又錯了。”
劉協坐在頭盔上,雙手撐於雙膝:“朕想告訴你的是,若是連個後人都沒有,連個傳承都沒有,所謂的功績,不過是一堆黃土。”
“你是在炫耀劉氏子孫眾多?”
“袁紹,你腦子有毛病吧?”
……
劉協無語的搖頭。
“你可知朕為何要提前出兵?”
“可是得到了孤聯絡烏桓與東鮮卑的訊息?”
“正是。”
劉協面容嚴肅:“袁紹,你可知你在做甚麼?”
“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
“若是任由戎狄做大,而使諸夏滅亡,誰又記得誰呢?”
“你放任烏桓與東鮮卑做大,這已經超出了諸夏之戰。故此,朕實在是不能容你!”
袁紹先是錯愕,但很快反應過來:“你少誑我!”
“華夏之地,豈會被一群夷狄佔了去?”
“放眼神州,遍地都是禮樂詩書,遍地都是華夏百姓,勢力何止強過夷狄百倍!那群夷狄安敢對華夏起覬覦之心?”
華夏強大,夷狄羸弱。
所以袁紹無比自信,以為自己能將烏桓與東鮮卑老老實實握在自己手中……
但劉協只是一句話:“昔日關東聯軍無比強盛,勢力之強,怕是也相當於朝廷和太師的百倍,但看現在是誰贏了?再看昔日的高祖皇帝和霸王項羽,最後又是誰贏了?”
袁紹頓時卡住,隨即滿臉狐疑的詢問劉協:“你真以為那些戎狄會給華夏帶來麻煩?”
“袁紹,朕再說一遍,不是麻煩,是亡國滅種的危機。”
劉協見袁紹依舊不以為然,卻也是無奈搖頭。
別說是袁紹,即便是將司馬懿和諸葛亮叫來,告訴他們將來有可能會發生五胡亂華,神州沉淪,衣冠南渡,他們怕是也會不敢置信。
人無法認知到自己認知之外的事情。
加上後漢兩百年來,動不動就將異族和狗一樣的驅使,以至於現在的人都不像先漢百姓那樣,對異族有著警戒之心。
王允也好,袁紹也好,肆意的勾結外族,卻絲毫沒有發現,異族已經形成起了一股駭然的力量。
也正因如此,劉協才會最終下定決心,提前發動河北之戰。
“朕聽你兒子說了,你要依仗的,無非是異族還有世家。”
“這兩種勢力,都遠不是你能夠掌控的存在……袁紹,你當真是玩火自焚。”
袁紹聽天子已經洞悉了他的計劃,又想到之前袁尚的書信,便知道對眼前的天子,再也不用隱瞞甚麼。
“你抓住了顯甫,逼他寫的那封書信?”
“袁紹,不要汙衊朕,是袁尚自己主動寫的。”
……
“你別不信!朕沒有哄騙你!而且到了眼下的地步,也沒必要哄騙你。”
“起初袁尚是不願意騙你的,但當朕說要將他送往袁譚處時,他便立刻答應下來,開始不管你這個父親的死活了!”
劉協說到此處時有些好笑:“怪不得你那般偏愛袁尚,他骨子裡確實和你一模一樣。”
“朕記得,辛苦養育你長大的叔父袁傀,當時已經和太師達成共識,要撥亂反正,立朕為天子……結果你這傢伙竟然私自逃了,還召集了關東聯軍去攻打雒陽!你們父子倆倒真是父慈子孝,對養育自己長大的長輩心中沒有一絲的愛惜之情,朕倒也是真的服了你們!”
袁紹沒有因自己被劉協挖苦而感到氣惱。
他失魂落魄的是另一件事——
“顯甫竟和顯思不和?”
“嗯!兄友弟恭!就和你與袁術一樣,都恨不得弄死對方!”
“為何會如此?”
“多一個兄弟就多一個分家業的人,這你難道都不知道?”
“……”
在袁紹得知袁尚與袁譚不和之後,方才還一直挺直的腰卻突然彎了下去,整個人都好似蒼老了數年。
見狀,劉協反而還安慰起袁紹:“放心,你教育人的本事不差。朕在懷縣見過你的女兒,剛烈毫不弱於尋常男子,便是朕都心中欽佩……只是她和你一樣,迂腐至極!”
袁紹聽劉協談起自己的女兒,不由狐疑:“你將她怎樣了?”
“放心!”
看出袁紹眼中的不信任,劉協趕緊撇清自己——
“我和你那發小曹阿瞞不一樣,沒有好人妻的習慣。”
“朕已經將她與劉和合葬,並賜上了皇后的冥器。”
“你其餘妻妾女眷,朕也會如此安排,大可放心便是。”
袁紹聞言,眼中久違的露出一抹溫情。
同時,他也首次朝著劉協道謝:“多謝了!”
若是劉協不這樣安排,等待袁紹妻女的,將是更為悲慘的結局。
正如公孫瓚自焚前最後一件事便是殺死自己的妻妾女兒,現在天子這般安排,袁紹亦是從心底感謝天子。
“你我之間,便不用說這些話了。”
劉協起身,想要朝外走去。
但袁紹此刻突然喊住了劉協。
“做甚麼?難不成還有心願未了?”
“確實還有一事……”
袁紹指著身側的一個箱子:“河北世家中,有幾家大族土地連綿千里,門客僮僕能以萬計!”
“反正你遲早要對世家動手,不如就從這幾家動手。”
“這箱子裡面,都是他們的罪證。”
劉協來了興趣:“好你個袁紹,讓朕直接對這幾家動手,你是害怕朕還拉不住河北世家的仇恨嗎?”
“你是不是想著,朕先殺了這幾家,然後讓河北徹底亂起來之後,你那大兒子袁譚就又有機會了?”
袁紹沒有否認。
“但你反正要對他們動手,不是嗎?”
劉協微微一愣,隨即便笑了起來。
“袁紹,朕問你,你是不是特別恨他們!恨他們侵佔田地,結黨營私,恨他們沆瀣一氣,欺上瞞下?”
“是!”
袁紹說這話的時候,雖是斬釘截鐵,但身形卻不斷顫抖。
“天下之罪,罪在世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當親耳聽到袁紹說出這八個字的時候,劉協笑的無比開心。
這開心程度,遠遠要勝過擊敗曹操!勝過渡過大河!勝過攻入鄴城!
“朕,贏了!”
劉協命楊修前來將那一箱子文書抱走。
“袁紹!朕准許你選擇自己的死法。”
“唯一的一點就是別將這皇宮燒了!此處都是民脂民膏修建而成,朕還打算將來把這裡當做冀州的州治所,供尋常官吏在此地辦公……你且小心一些。”
“……”
袁紹沒有想到,天子的最後一句,竟然是這話。
到底是摳門還是豪氣,是殘忍還是仁慈,袁紹已經分不清了。
拔出利劍。
袁紹將劍刃放在脖頸前,感受著那攝人的寒芒。
腦海中思緒萬千。
有幼年時因出身帶來的艱難。
有少年時因努力得來的得意。
有壯年時因才智謀來的富貴。
腦海中思緒萬千,但最終還是定格在了自己少時被人視作螻蟻一般欺負後躲在屋中的誓言——
“我袁紹,絕不讓人再小瞧於我!”
年少時的志向,不過是想讓別人不再欺負自己,怎麼如今倒是開始欺負起別人來了?
“世道誤我啊!”
“若是我年少時遇見天子,又該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可這世上甚麼都有,唯獨沒有如果。
橫劍自刎,在亂世攪動風雲的袁紹,終究還是死在了他那柄引以為豪的利劍之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