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你是九原郡出身,昔日與那些異族最為熟悉。這次便由你領騎兵兜個圈子,偽裝成鮮卑騎兵,好引誘袁紹上當。”
幾天前,天子便在謀劃此事。
“既然袁紹還在期盼著烏桓、東鮮卑的騎兵會來救他,不然就將計就計,引誘袁軍出城。”
“正因為鄴城有漳水防護,所以袁軍倘若需要出兵,必然也會架設浮橋,從水上渡河……到了那個時候,便是奉先的機會了!”
……
天子昔日的話語還縈繞在耳邊,而令呂布驚喜的便是,袁軍的反應與天子說的一般無二!
躍馬進入鄴城,呂布迅速命士卒控制了城門,將此處奪下!
而方才“逃竄”的漢軍此刻也是立馬調轉方向,殺了一個回馬槍。
不光如此。
之前被“疑兵”調走的徐榮部也是出現在了鄴城西側,開始慢悠悠的鋪設浮橋,打算渡過漳水,將鄴城徹底包圍!
“中計了!三公子的那封信就是騙局!”
沮授、審配瞬間便明白了其中關鍵!
“袁三公子誤我河北啊!”
完了!
全完了!
沮授、審配帶出城的大軍已經被呂布的騎兵瞬間撕裂,而剛才追上來的張飛、趙雲等人也是看準了二人的身份,直接便在亂軍中猶如探囊取物一般制住二人!
二人被麻繩束縛,跪倒在地。
此刻一陣馬蹄聲響起,下一刻,面前光線一暗。
一面赤龍大纛遮住了天空,而在龍纛下方的,則是一身金甲的天子劉協。
“伯樞,好久不見。”
沮授此刻跪在戰場上,心中五味雜陳。
但他還是微微拱手:“見過陛下。”
“伯樞,又落到朕手中了。”
沒有調侃,沒有得意,沮授只聽出天子此刻的如釋重負。
沮授苦笑道:“為了這場大戰,天子究竟是耗費了多少心血?”
“從出兵開始,一切便都在天子的謀劃算計當中……說來也可笑,我昔日還曾為袁公獻計,說是要藏兵上黨。現在看來,這怕是早就被天子看穿,所以才選擇兵進雒陽,先取河南,我倒真是愧對袁公啊!”
劉協:“若朕說,其實朕一開始也沒有看出來上黨的重要性,而是由朕麾下的司馬仲達提出來的呢?如此,伯樞的心裡會不會好上一些?”
沮授微微一怔,費勁的昂起脖子,注視著天子:“陛下為何要說這話?”
“朕是想告訴你,朕贏你們,不是靠著朕自己贏的。”
“科舉考試,能篩選大量的人才。朕隨便一屆科舉都能選出上千名人才,隨便一屆科舉中都有如司馬仲達、諸葛孔明這樣的人傑……而河北一直就是靠著你們這幾個人,無非還有你們的兒子,你們的孫子。伯樞,你且告訴朕,你們如何能贏下與朕的這場戰事?”
“還有之前朕好心將曲轅犁的圖紙給你們送來,你們當中卻有人認為曲轅犁省下人力,讓尋常百姓無事可做反而是大害……這樣的心性,你們又如何能贏下與朕的這場戰事?”
劉協嘆息道:“雖然袁紹行大逆之事,但朕依舊將河北百姓當做大漢的百姓。但你們卻連在田地裡為你們幹活的佃戶都不當做人來看待,這樣的態度,你們……”
說到此處,劉協已然不願說話,而沮授亦是低頭頷首,幾乎要將臉埋在這泥濘的土地裡。
“伯樞,你是有優秀才乾的人。你且與朕說,你是否願意捨棄一切,跟朕從頭來過?”
……
對於張邈那樣的人來說,讓他重新來過,就是對他的一種羞辱。
但在沮授看來,這反而是天子的仁慈。
沮授繼續低著頭,卻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朕現在還要去見袁紹,你有時間慢慢想。”
劉協一勒馬韁,從沮授身邊走了過去。
“朕說過,永遠都將你們還當做漢人,當做自己的百姓!”
“朕的對手,也從來都不是你們當中的哪一個人。”
“言盡於此,還望伯樞好好考慮!”
說罷,劉協便繼續前進,進入到了鄴城當中。
街衝輻輳,朱闕結隅。石槓飛樑,出控漳渠。疏通溝以濱路,羅青槐以蔭塗。比滄浪而可濯,方步朓而有逾。
這鄴城光從外面看,便已經知道是一等一的雄城。
而等來到了裡面,更是天下一等一的秀麗。
葺牆冪室,房廡雜襲。剞劂罔掇,匠積習成。
廣成之傳無以疇,街之邸不能及。廓三市而開廛,籍平逵而九達。
班列肆以兼羅,設闤闠以襟帶。
跟在天子身邊的劉備驚歎道:“即便是昔日的雒陽,怕是也不能與今日的鄴城相媲美吧?”
一座鄴城,赫然是奢華到了極致!
另一側真正見過雒陽盛景的楊修也是咋舌:“雖然規模比不上雒陽,但論華麗,這鄴城還真就勝了雒陽少許!”
等到了鄴城皇宮,其中的佈置更是絢爛到迷了眾人的眼睛。
此刻先入城中的呂布策馬而來:“陛下!這宮室中還有一些閹人在冥頑抵抗!還請陛下稍後!臣馬上就破了宮門!”
閹人?
眾人一聽都大感意外。
事到如今,還在抵抗的,竟然是宮中的一些閹人?
劉協看了眼緊緊鎖住的宮門,緩緩搖頭。
“奉先的騎兵不適合攻城,讓高順帶著陷陣營上去即可。”
“喏!”
……
鄴城皇宮內。
從欣喜到絕望。
從雲端到谷底。
袁紹此刻呆坐在原地,手中握著的,依舊是袁尚隨手攜帶的那枚玉佩。
“啪!”
重重摔下!這塊價值連城的玉璧直接被袁紹摔了個粉碎。
袁紹深吸一口氣,不去看那碎了的玉佩,而是看向桌案上的一套服飾。
一套,袁紹從未示於人前的服飾。
冕冠、玄衣、纁裳、白羅大帶、黃蔽膝、素紗中單、赤舄……
這,赫然便是一套天子服飾!
袁紹上前,雙手將那冕冠捧在手中,仔細觀看。
延、旒、帽卷、玉笄、武、纓、纊、紞……
每一個部分,袁紹都仔細觸控,仔細打量。
輕輕將其放下,袁紹又直接去了自己的鐵盔,將這天子冕冠小心的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袁紹的動作一絲不苟,穿戴順序也沒有任何失禮之處,就好似練了無數遍一樣駕輕就熟。
就在袁紹將手碰在那柔軟的日月玄衣上時,門口的宮殿,轟然開啟!
袁紹臉上有些無奈,也有些氣惱。
“為何每次都是差最後一步的時候,就有人壞孤的好事?”
而大門處,一個袁紹從來沒有聽過,但卻異常熟悉的聲音響起:“只因你每次都是太過自負,從不愛惜百姓,這才成了今日這樣的局面。”
愛惜百姓?
袁紹發出嗤笑。
“若是在前進的道路上還要在乎螻蟻,那豈不是會變得寸步難行?”
“劉協,你不要和孤講這些大道理。”
“你能贏孤,無非是董卓無子,親族又不堪大用!給你留了驍勇善戰的西涼軍,這才能讓你掌控住局面。”
“若是給孤這樣的一支不受當地世家控制的邊境軍隊,孤必然也能和你一樣,鎮壓河北!”
門外之人走了進來,果然正是天子劉協!
奇怪的是,身為天子的劉協,頭上卻是一頂作戰用的鐵盔,沒有和袁紹一樣,戴著天子冕冠。
劉協看了眼袁紹頭頂的冕冠,也是輕笑起來。
“對嘛!當初朕發檄文斥責你的時候,你就應該親自把這天子冕冠給戴在頭頂,而不是找劉和來當你的替罪羊,白白害了他的性命。”
“你總是這樣……明明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推翻漢室,卻偏偏又要再立一名劉氏的天子,扯著漢室的大旗來維護你的統治;明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親自掌控河北,將那些敢於和忤逆你的人都給殺了,但卻還是顧忌著袁氏的名聲,選擇去與他們制衡。”
“你說朕是靠著太師才能贏你,朕也從來都沒有否認過這一點……但你若就這樣將你自己摘個乾淨,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
劉協摘下自己的頭盔,仔細打量袁紹的這處宮室,卻發現連個坐的凳子都沒有,也是無奈的笑了兩聲,隨即便將頭盔放在屁股底下當做椅子坐了上去。
“孝靈皇帝引入胡凳以來已經過去幾十年的光景,但你們這宮室中卻還是連凳子都沒有一個……袁紹,這鄴城好歹也是昔日趙國的土地,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的事情你總該聽過吧?明明是能夠讓自己方便的事情制度,卻因為那些迂腐的陳條舊規而不得實施,你說這叫個甚麼事?”
袁紹透過眼前的冕旒看向劉協:“呵!正因為如此!趙武靈王的諡號中才有一個“靈”字!”
劉協:……
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朕說你們怎麼給孝靈皇帝取了一個“靈”字為諡號,原來是想著這茬。”
不勤成名曰靈,死而志成曰靈,死見神能曰靈,亂而不損曰靈,好祭鬼怪曰靈,極知鬼神曰靈。
“也不知道孝靈皇帝知道你們將他比作趙武靈王,他到底是該笑呢還是該哭呢?”
劉協此刻突然來了興趣:“袁紹,倘若你當時沒有扶持劉和為帝,而是自己稱作天子,你以為你的諡號應該是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