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尚、袁熙兄弟兩人被張遼、張繡派騎兵迅速送往天子營中。
跪在地上。
袁熙眼神躲閃,全然沒有貴公子的風範。
反倒是袁尚雖跪倒在地,卻將脊樑挺得筆直。
二人見到天子也不問候,而劉協看著他二人同樣也是久久不語。
興許是袁尚跪的時間久了,膝蓋有些不適,突然斗膽詢問:“天子這般看著我兄弟二人作甚?難道天子心中對於抓到我們就這般開心嗎?”
劉協沒料到袁尚這個時候竟然還敢和自己這麼說話,一時都不知道袁尚是勇氣可嘉還是不過腦子。
不過劉協也回了對方的話:“朕是在想,袁紹跪倒朕前面的時候,是會像你們兄弟中的哪一個。”
天子的話惹得袁尚袁熙驟然變色。
但很快袁尚便說道:“鄴城城堅,陛下麾下又盡是騎兵,哪裡能夠讓父親投降?”
劉協無語的擺擺手:“朕麾下若只是騎兵強橫,當日恐怕也就渡不成大河了。”
“光破城的法子,朕便有上中下三策,你可要聽聽?”
“願聞其詳!”
袁尚槓著脖子,圓目怒視,以為天子是在誆騙於他。
“上策,朕現在就學曹孟德一般,直接掘開漳水,將鄴城還有半個河北盡數淹死,朕不信打不開這城門。”
袁尚面色一頓。
“中策,奉先提議讓朕圍而不攻,只要等到鄴城彈盡糧絕,城內人口盡數死光,自然也就算是攻下了鄴城。”
袁尚面色已經開始轉白。
“下策,朕不惜代價,不惜性命,親自渡過漳水,領全部朝廷軍隊猛攻鄴城!在城牆下死磕袁紹一日,死上一兩萬的漢軍士卒,朕照樣可以拿下鄴城!”
袁尚此刻已經是低下頭去,不敢去看天子。
天子近年來積攢的威勢已經日益濃厚。
即便只是隨便在言語中說上兩句,卻也能夠感受到裡面的屍山血海、血流漂杵!
袁尚可以相信,天子這些並不是在說狠話,而是真有可能做到的事情。
若是逼急了天子,無論哪一條都足夠輕易攻破鄴城,將袁紹擒獲。
袁尚此刻不復方才的傲慢,脊樑慢慢朝下彎去。
而袁熙更是不敢去看天子一眼,只是縮在地上抖的和只鵪鶉一樣。
“但無論上策,中策,下策,都有弊端。”
“上策,要死半個河北的百姓。”
“中策,要將鄴城內的百姓餓死七成。”
“下策,則是朕要將自己麾下的府兵送過去送死。”
“袁尚、袁熙,朕不瞞你們。這所謂的上中下三策雖然都能破城,但朕實在不喜。”
“而且朕也不能理解,袁紹已經窮途末路,為何還要在鄴城這塊死地等著,將這裡做成自己的活棺材。”
“所以袁紹必定有預謀……不然的話袁譚不會直接前往青州,袁紹也不會直接讓你們兄弟二人前往幽州。”
“若朕所料不錯,袁紹的後手,大致就是北面的烏桓與東鮮卑吧?”
聽到天子這些話,袁尚是一絲一毫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呆滯的坐在地上,苦笑著看向天子:“陛下既然都已經猜到,何必要再來問我?”
“朕猜到是一回事,找你們來又是另外一回事。”
劉協張嘴剛想說甚麼,卻又眉頭一皺,將要說的話吞了回去。
“朕無意與你們進行甚麼華夷之辯,讓你們知道烏桓鮮卑做大的壞處……況且無論朕怎麼說,你們怕是也都不會當成事情,朕也懶得浪費口舌。”
“所以朕的條件很簡單——”
劉協打量著袁熙和袁尚。
“說出袁紹的全部謀劃!你們便可以活命!”
“就這麼簡單,你二人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活命!
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說過的袁熙突然振奮起來:“陛下當真會饒我們性命嗎?”
“朕又不是嗜殺之人,你兄弟二人也不是窮兇極惡之徒,朕為何不會饒過你們的性命?”
袁熙大喜過望,當即指著自己:“我知道!我知道!”
旁邊的袁尚一把拉住自己的兄長,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他:“如何能這般將父親辛苦的謀劃全部拖出?”
“哎呦喂!我的好弟弟!你已經害我一次性命了,這個時候難道還要再害我一次不成?”
袁熙一把甩開袁尚,恭敬的朝著天子的方向抱拳:“天子英明神武,早有三種計策攻破鄴城,父親的敗亡更是遲早的事情,這你現在難道還看不清嗎?”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袁氏將亡,後裔不存,以後清明寒食連個祭祀的人都沒有,你我都只能是成為孤魂野鬼,這難道是袁家的先人想看到的場面嗎?”
袁熙也不理會袁尚,直接自顧自的便像倒豆子一般將袁紹的圖謀說了出來。
“袁紹啊袁紹……”
當劉協聽到袁紹竟然妄圖引狼入室,將烏桓與東鮮卑引來,然後再借助河北世家的力量為袁氏翻盤後,劉協對袁紹幾乎是徹底失去了期待。
“他終究擺脫不了他的那股世家貴公子自負的脾氣……朕都不知道,朕應該說甚麼的好!”
袁紹!
自負!
自負到了極致!
在雒陽之時,在何進身邊之時,便以為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顯得有恃無恐。
到了河北,又直接兵不血刃的逼韓馥讓出冀州,以為自己從此就有了根基,可以輕鬆制衡那些河北士族。
直到現在,袁紹甚至還以為自己有能力去控制烏桓、南鮮卑?
“呵。”
“袁紹和袁術還真是兄弟,外表脾性雖有不同,但骨子裡終究是這般的狂妄自大,總以為自己能夠掌控局面。”
“結果倒頭來,哪件事情遂了他的願望?”
雒陽之時,被逼急的十常侍直接誅殺何進,後來引得董卓入宮,徹底掌權。
河北之時,以為自己能夠憑藉汝南袁氏的名聲壓制河北當地計程車族,但無論是田豐沮授還是張郃高覽,都讓袁紹知道他們的勢力有多麼的不可撼動。
現在更是將異族引入河北……
袁紹難不成以為,都到了這個時候,烏桓和東鮮卑在進入河北之後,會老老實實的撤軍嗎?
他以為,烏桓的那些大人還有東鮮卑單于軻比能會像韓馥一樣對他百依百順嗎?
“袁紹,竟然還要朕給你擦屁股……”
劉協當即下令,讓人速速給法正、孟達發信,讓站在朝廷這邊的南匈奴和西鮮卑小心。
之後便是給太原的郝昭郭淮,幽州的張遼張繡安頓,讓他們一定小心提防北面,防止烏桓和東鮮卑南下入侵。
回過神來,劉協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又看向袁尚。
“朕要你幫朕寫一份信。”
“怎麼還有要求?”
袁尚不滿到了極致!
“天子金口玉言,難道還要出爾反爾不成?”
“既然說出了父親的謀劃,天子合該放了我們,怎麼現在又提條件呢?”
劉協無所謂道:“朕說話一向算數,絕對會留你們一條性命。”
“朕已經決定,將你們送往青州,與你們的好大哥袁譚團聚。”
“既然你不想寫信,朕也不會逼你。”
送到青州袁譚處!
聽到袁譚的名字後,袁尚覺得自己脈搏都斷了那麼一瞬!
如何能將自己送往袁譚那裡?
如今自己是落魄之身,卻被送到勢力完整的袁譚手中,豈不是會得到他的恥笑?
一想到自己會被那麼一個婢生子!外支!給羞辱,袁尚便覺得渾身上下似有無數螞蟻在撕咬!
“我寫!”
袁尚高舉雙手:“我寫!還請天子務必不要將我交到袁譚手中!”
劉協又看向袁尚腰間玉佩:“順便借你一件貼身之物如何?”
“貼身之物?罪臣的內衣可成?”
“……”
“玉佩即可!”
“喏!”
…………
鄴城內,袁紹正欣喜的用指尖摩挲著一枚玉佩!
袁尚的玉佩!
與之一同來到袁紹手上的,還有袁尚的一封親筆書信!
“那軻比能竟然這般厲害!已經是擊敗了西鮮卑和南匈奴,統一了草原,正從雁門往河北趕來!”
麾下郭圖、沮授等人一聽,那根緊緊繃著的弦頓時鬆開!
“袁公,訊息是否準確?”
“絕對準確!這確實是顯甫的字跡!顯甫的字可是孤親自教匯出來的,孤還能認錯不成?”
“還有這玉佩,對顯甫極為重要!便是將性命丟了他都不會將這塊玉佩丟棄,怎麼可能傳錯訊息呢?”
袁紹對袁尚此次的表現毫無疑問十分滿意,開始朝著周圍的臣子炫耀。
“而且袁尚還從信上說,東鮮卑單于軻比能已經派出了數股疑兵,吸引漢軍主力前往太原等地,說軻比能邀孤在三日後一起從城內出兵,大破天子龍纛!”
!
這軻比能,用兵竟然這般厲害?行軍竟然這般迅速?
“當真是如同冒頓和檀石槐一般的英雄人物啊!”
匈奴的冒頓單于和鮮卑單于檀石槐都曾經憑藉著強大的實力羞辱於大漢,如今再有這樣的人物前來相助,也是讓袁紹身邊之人大為放心!
“好!就依我兒所言,與軻比能一起,共計天子!”
袁紹本來將死的一顆心頓時火熱起來。
他雖然已經料到軻比能會是難得一見的雄主,只要有他在,必然能夠統一草原,重新壓制漢室……卻沒有想到,軻比能竟然能夠這般迅速的就給自己帶來希望!
“待軻比能前來,孤一定要與那軻比能結為兄弟,與其成生死之交啊!”
袁紹隔著鄴城中的重重宮闕朝外望去,彷彿已經能夠看到那位一向戰無不勝的天子是有多麼驚慌,那面一向屹立不倒的龍纛是有多麼顫抖。
“優勢在孤!”
一切準備完全,只待北方狼騎!
在袁紹屏息凝神的等待中,北面地平線上,果然是升起一陣煙霧!
“是軻比能!是鮮卑的騎兵!”
袁紹大喜過望!
“出征!殺敵軍一個措手不及!”
“喏!”
由沮授、審配二人親自領兵,開啟大門,架起浮橋,渡過漳水,便朝著對面的漢軍攻去!
而漢軍“不出所料”,當見到鮮卑騎兵和鄴城大軍的時候,立刻便朝後逃竄,連兵糧輜重都不要,哭爹喊孃的便朝後逃竄。
那面天子龍纛夾雜在亂軍中浮沉,也是看上去十分的滑稽,引得出兵的審配大笑:“鄴城之危,解矣!”
唯有曾經見過天子的沮授覺得不對勁!
是非常!非常的不對勁!
他和其他人不同。
他當年在河東親自見過天子!
那時的天子雖然因為對太師董卓之事有些黯然神傷,但依舊好似天上的太陽一般刺的別人睜不開眼!
就算突然遭了計策,見到有鮮卑騎兵來攻,也不可能這麼輕易的便丟下大營倉皇逃竄!
“正南(審配表字),小心!不對勁!趕緊撤!”
審配卻以為沮授太過謹慎。
“如今那天子的龍纛連望都望不到了,能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如今要緊之事,還是趕緊去迎接軻比能,感謝對方的營救之恩啊!”
沮授:……
不對勁!
還是不對勁!
他寧可相信那位天子戰死在自己眼前,都不相信他會一聲不吭的朝後逃跑。
還有呂布、徐榮、劉備這些人,哪一個是隨便就往後逃跑的軟弱人物?
但審配說的也沒錯,漢軍撤的實在太快,周圍又都是平原,視野開闊,看不出來有甚麼埋伏。
難道真的應該按照審配的意思,先去迎接軻比能嗎?
……
……
不對!
軻比能?
沮授瞳孔一縮!
只見本應該前去追逐漢軍隊伍的“鮮卑騎兵”竟然在為首之人的帶領下,兜了一個巨大的圈子,朝著方才架設好的浮橋上殺來!
對方見到袁軍士卒,都是毫不猶豫的踐踏過去……這樣的殘暴,哪裡有半點友軍的樣子?
沮授瞪大眼睛,卻發現為首之人雖然穿的破破爛爛,一副胡人打扮,但卻是自己認識的熟人!
“呂布!怎麼是你?”
“孃的!千里奔襲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總算是趕上了!”
呂布張狂大笑,胯下赤兔馬卻速度不減,已經衝過浮橋,徑直朝著鄴城敞開的大門殺去——
“這鄴城,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