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這一次真的睡了很長時間。
足足有六個時辰,直接從天明睡到了天黑。
待醒來之後,竟是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還是鍾繇此時端上來的一碗熱羹才讓劉協清醒過來。
“給他也送上一碗。”
沮授還真的就在帳外跪了一整日,此刻精神亦是萎靡到了極致。
“陛下想好要不要殺我了嗎?”
“沒有。”
劉協拿湯匙搖了一口粟米包裹著肉食放入口中。
“元常,此次戰果統計出來了嗎?”
“回陛下,已經辦妥。”
“念。”
劉協並未去管沮授,而是讓鍾繇念起了此次戰後的斬獲。
“袁軍死傷者共計萬餘,騎兵陸續俘虜的也有三萬之眾。可惜南匈奴跑的實在太快,竟沒有走太原出關,而是直接走山路前往了西河,北上斜插入了河套,遁入大漠。”
“統計殺死敵將中,共有校尉二十四名,中郎將五人,還有大將三人,即顏良、文丑、韓猛。”
“呂布將軍也在側翼殺死南匈奴右賢王去卑,奪來匈奴右賢王大纛……就是可惜有些殘破。”
“因為徐榮將軍在後方響應,所以袁紹也沒來的及帶走大營中的軍需……粗劣估算,應當有鐵甲三百具、漢弩千架、扎甲五千套,兵器、盾牌數萬件。”
“此外,牛輔將軍還趁機掃蕩太原,奪下了袁紹在太原屯駐糧草的大營,繳獲糧草十萬石,已經盡數運往晉陽。”
鍾繇每說出一句,沮授的面容便扭曲一分。
那可都是他們河北的積蓄啊!
河北此戰過後,怕是再沒有能力圖謀關中,只能是苟延殘喘了……
劉協聽後,心情也沒有太過愉悅。
不過劉協還是覺得有些好笑。
袁紹在作戰之前,是想要“不是自己人”的南匈奴和張郃去抵住漢軍左右兩翼的騎兵,以順帶著削弱他們的力量。
結果沒想到南匈奴跑的飛快,張郃也在掙扎之後選擇了袖手旁觀,保全了自己。
反倒是袁紹的中軍損失最為慘重,成了此戰最大的輸家。
袁紹一直想要維持的勢力平衡,顯然已是有些徹底失控。
而劉協卻還嫌不夠亂的徹底,想要往上再加一把火~
“沮伯樞,朕想好了。”
“你得活著。”
沮授聞言面色一喜。
雖然他不畏死,卻也不代表他不想活。
若是能活著,沮授是斷然不會放棄的。
“但朕也不能輕易將你放回河北,不然的話朕對不起此戰中犧牲的那些將士們。”
劉協此刻已經喝完熱羹,將空碗放在桌案上。
“陛下想要如何?”
沮授見天子這般,一時之間有了不好的預感。
“朕打算拿你換袁紹麾下的一個人。”
“誰?”
“昔日的西園八校尉之一,淳于瓊!”
沮授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畢竟,他沒有聽過淳于瓊與劉協有甚麼交情。
……
但沮授到底也是頂級謀士,很快就意識到劉協想要做甚麼!
如今的河北,便是袁紹嫡系與河北士族的相互制衡。
安邑之戰過後,因為張郃有意儲存實力,袁紹又損失這般慘重,必然導致了兩方勢力的失衡。
袁紹想要重新維護住自己的基本盤,就必然要派心腹重新操練兵馬,重新制衡。
顏良、文丑已死,其餘如郭圖、逢紀這樣的人又不會領兵。思來想去,似乎只有身為元老功勳的淳于瓊有這個能力去統領兵馬,與張郃抗衡。
“陛下這是要釜底抽薪啊!”
沮授無比悲憤。
因為這是陽謀!
拿沮授去換淳于瓊……換句話說,拿一個河北士人領袖去換袁紹的一個心腹將領,袁紹換不換?
不換?
如今河北士人正是氣焰囂張的時候,若是袁紹選擇不將沮授換來,難道不怕河北士人造反嗎?
換?
那袁紹麾下,還有誰能夠制衡張郃、高覽?讓河北的局勢重新穩定?
更何況若是袁紹若是真的將淳于瓊這個元老交出來,難保郭圖、逢紀這些人心有慼慼,以為袁紹不重視他們。
僅僅一個“交換”,卻是完全將袁紹架在了火上炙烤啊!
“朕很好奇。”
“袁紹會怎麼選。”
劉協對著沮授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便讓我們一起拭目以待!”
……
……
長治。
上黨郡郡治。
也是袁紹在幷州唯一的地盤。
黨,所也,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黨也。
這裡地勢險峻,不利於騎兵追逐,所以蔣義渠一直是將袁紹護送到此處後,才終於確認了脫離危險。
袁紹到了這時才如夢初醒,拉著身邊的蔣義渠怔怔問道:“孤敗了?”
“袁公!”
蔣義渠悲從心起,卻還是安慰袁紹:“袁公初來河北時,不過也是白手起家!”
“如今雖遭逢一場失利,卻算不得就失去了立根之基!還望袁公保重身體,重整旗鼓啊!”
安邑之戰袁紹雖然輸的很慘,但對於袁紹來說其本質上依舊是一場進攻戰,而非危及自身存亡的防禦戰。
雖元氣大傷,但在河北依舊有兵馬成為袁紹依仗。
誠如蔣義渠所言,如今的袁紹,還遠沒有到自暴自棄的程度。
將袁紹安頓下來後,蔣義渠又親自前去收攏從河東潰逃過來的河北兵。
經過一番尋覓,終究也是尋到了萬餘灰頭鼠臉計程車卒,將他們安置在了袁紹周邊。
此時張郃、高覽的軍隊才姍姍來遲。
蔣義渠見到張郃,頓時劍拔弩張。
“張郃!在戰場上究竟發生了甚麼?為何有西涼騎兵從你的方向突入到了戰場中央?”
……
明眼人都能看出。
當時戰場上的局勢,對袁軍而言已然是勝券在握!
只要張遼的騎兵再晚來半個時辰,都足夠袁軍衝破漢軍的防線,將那面赤紅龍纛擒下!
可偏偏就那般趕巧!
在最後的節骨眼上,張遼卻親自領騎兵殺到,在戰場上捲起了那股風暴!
要說此戰的罪魁禍首,那絕對就是張郃無疑!
張郃自是早有應對方案。
“我營中收服的那些西涼舊部在戰場上趁機反叛,我又能夠如何?”
“你上戰場非要帶上那些西涼舊部?”
聽到蔣義渠的質問,張郃“騰”的一聲爆發出無名怒火。
“我要帶?”
張郃情緒激動。
“讓我領步卒在平原上抵禦騎兵,不就是讓我用麾下將士的血肉拖延那些騎兵嗎?”
“我多帶士卒上去本就是為了抵禦對方騎兵,結果你現在倒是質問起我來了?有本事,你自己領兵前去抵禦那些騎兵啊!”
蔣義渠沒想到一直逆來順受的張郃今天竟然這般易怒,甚至直接質疑起了袁紹的戰前佈置!
“張郃!汝想做甚麼?造反嗎?”
說著,蔣義渠還將自己的佩劍拔出。
“哦?”
張郃亦是冷笑拔劍,直指對面的蔣義渠:“應該是我問你,你想做甚麼?”
“同為袁公麾下將帥,你竟敢對我拔劍相向?找死!”
現場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火併!
而且,還是在大敗之後的火併!
蔣義渠身後計程車卒兩股顫顫,已然開始打量起周圍空曠之地,尋思著待會就要逃跑。
就在這時,終於有一道聲音響起。
“你們這是做甚麼?”
是袁紹。
袁紹雖然看上去狀態不太好,但終究是站了出來。
見到袁紹,張郃也是有些猶豫,思慮一番後,便收起了長劍。
“義渠!”
蔣義渠聽到袁紹呵斥自己,頓覺委屈:“袁公,此戰失利全怪張郃!他……”
“住嘴!”
袁紹瞪著蔣義渠。
“此次失利,千錯萬錯,在孤一人!”
說罷,袁紹便來到張郃身邊,關心的問道:“儁乂辛苦了,可有傷到哪裡?”
……
張郃見到一向對自己冷眼相應的袁紹對自己突然熱情起來,非但沒有感動,反而是覺得有些厭惡。
因為他清楚的知道,袁紹這樣的做派,不過是擔心自己身後完整的兩萬大軍。
一旦張郃與蔣義渠發生衝突,單憑蔣義渠收攏的那些潰兵是無論如何也敵不過張郃的。
所以袁紹才一改常態,怒斥蔣義渠,又關心起來張郃。
張郃看了眼滿臉不忿的蔣義渠,眼中滿滿都是曾經受傷的自己。
但好在從今天起,他張郃終於不用在袁紹身前蒙受委屈了!
張郃跟著袁紹入了大營,收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
不但加封重號將軍,還給予了綢緞萬匹、珍寶無數。
袁紹為了拉攏這個時候手握最強兵力的張郃,顯然已經是不惜血本。
不過君臣二人之間的關係並沒有一直這麼和睦下去。
又過了幾日,從河東方向傳來訊息,卻是沮授被俘,那位天子要求袁紹用淳于瓊交換沮授。
袁紹自然捨不得將眼下自己手中唯一能帶兵的大將交出去。
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袁紹其實更希望沮授直接死在天子手中。
但張郃卻由不得他。
在得知這個條件後,張郃第一時間便全甲來到袁紹身邊,與袁紹行禮——
“沮授功高勞苦,還望袁公一定要讓沮授回到河北!”
言外之意便是……
淳于瓊,這個曾經的西園八校尉,現在的袁紹心腹,必須要完成交易,換回沮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