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朕有些事情也要和你們說明。”
劉協看到二人的神色,便知道二人想多了。
“此次戰事過後,軍隊制度肯定要有所改革。”
“以往的將軍,與現在的將軍,怕是在地位上有些不同了。”
放在以前,一個校尉手中動輒就有數千兵馬,典型的便是北軍五校。
便是皇甫嵩、盧植、朱儁他們率軍平定黃巾之亂的時候,初始職位也不過是中郎將。
至於將軍,更是數量稀少,而且沒有實權。
但隨著戰事的逐漸頻繁,大漢顯然不可能再去吝嗇將軍之位的授予。
隨著軍功的逐漸增加,將軍、中郎將的稱號肯定會“增發”,其含金量也必然會出現貶值。
“所以,你二人不必有太大的負擔。”
聽完天子的解釋,郝昭、郭淮心中稍稍一安。
老實說,若是真的將他們的位置突然提到與現在呂布、牛輔一個級別的雜號將軍上,他們自己都會惶恐不安。
現在聽天子這麼解釋,二人這才欣然接受自己的將軍之位。
“你二人都是少年俊才,日後早晚要出一番事業。”
劉協勉勵二人:“打仗打到最後,不可能只憑勇武,你二人要多去讀些書籍……兵書、算術書,還有醫書,都可以去看看。”
“喏。”
劉協說完,便在一旁的桌案上翻找著甚麼。
“這些東西還未記錄成冊,但都是朕自己閒時隨便解出來的一些題目,你二人都拿去看看。”
“喏!”
兩人拿到手中,見上面不光是有一些關於行軍測算的算術題目,還有天子寫的一些“細蠱”之論,顯然都是為了戰事用心整理出的要點。
“很多東西,比如“細蠱”之說,大多老人都會覺得危言聳聽,從而不屑一顧。但你二人都是年輕人,從身邊之事中都應該能夠發現此類案例比比皆是,只要稍微思索便能想到其中緣故。”
如今有不少士卒在戰場上都受了傷害,“細蠱”一事也再次被劉協提及,順便也是告知了郝昭、郭淮等年輕將領,讓他們小心防範,尊敬生命。
若是能在“小心防範”的基礎上“仔細鑽研”一下,那顯然就更好了~
“謝過陛下!”
二人得了官職、爵位,又親受天子“傳道”,多少有些暈頭轉向,謝完恩後便迷迷糊糊的出了天子行帳,甚至險些和後進來的一人撞上。
正進門的沮授避開郝昭、郭淮二人,來到帳中,面見劉協,口稱天子。
“朕也算是伯樞的天子嗎?”
劉協與方才接見郝昭、郭淮時溫和的態度截然不同,渾身散發出殺氣,令沮授不敢直視。
“論你主,難道不該是袁紹嗎?”
“論你的天子,不該是那個東海王后裔劉和嗎?”
“朕至今還記得,袁紹昔日冊立劉和為天子的時候,可是直接將東海王立為了後漢大宗,甚至造謠朕並非孝靈皇帝之子……這些東西,難道是朕記錯了?”
沮授跪倒在地,雖冷汗直冒,卻還是辯解道:“當時確是無可奈何。”
劉協被氣的發笑。
無可奈何,所以冊立了一名天子?建立了一個偽朝廷?
劉協搖著頭,卻也知道這些士人的脾性。
“那朕現在殺你,是不是也是無可奈何呢?”
沮授在聽到劉協似乎對自己真的起了殺意後,反倒不似之前那般誠惶誠恐,而是挺直脊樑:“君要臣死,臣自然不得不死!”
“別在朕面前扮的和個忠臣一樣,朕看不慣你們這幅樣子。”
劉協有時都搞不懂這些士人是怎麼想的。
嘴上全是仁義道德,忠君愛國的話,做的卻又全是腌臢齷齪、分裂國家的事。
要是沮授這個時候能站起身來罵自己一頓,劉協說不定反而會對沮授起欽佩之心。
兩面三刀,劉協當真看不慣。
“沮授,你可知袁紹為何會敗給朕?”
劉協本以為沮授會默不作答,誰料沮授卻是點頭。
“袁公終究是外寬內忌,不能使其麾下眾志成城。”
“方才罪臣見陛下先行召見了立下軍功的郝昭、郭淮兩位將軍,予其封賞後,這才招呼罪臣進來……”
“若是換成袁公,大概會第一時間先召見我來此地,以體現自己的仁義。之後才會給有功之士封賞。”
“袁公如此刻薄對待內外,又如何能夠令麾下對他臣服呢?想必這就是袁公失敗的原因吧?”
“……”
沮授將袁紹的失敗,歸結到了其性格上面。
在他看來,若是袁紹也能和天子信任董卓,信任西涼軍一般信任河北世家,只怕天下早就落入到袁紹手中了!
“呵。”
劉協發出一聲嗤笑。
沮授不解:“天子何故發笑,難道罪臣說的不對?”
“當然不對。”
劉協看了眼沮授。
“世人常說袁紹內忌外寬,不似人君……但朕卻要為袁紹說句公道話。”
“袁紹雖罪惡多端,但到底也算是梟雄,不至於那般愚蠢。你們以為袁紹是敗在了自己的性格和才能上,屬實有些太過小看袁本初了。”
沮授愕然。
劉協繼續道:“外寬內忌,並非袁紹的性格,而是他不得不這麼做。”
“朕之前曾與人說過,張角、太師、袁紹,都是挑戰者。”
“張角想以寒門之力挑戰世家豪門與巍巍皇權。”
“袁紹想以世家豪門挑戰巍巍皇權。”
“太師卻是要合寒門之力與巍巍皇權挑戰世家豪門。”
“每種選擇都有其要面對的困難。”
“寒門式微,袁紹甚至根本沒有將其放在眼中過。”
“皇權旁落,又有袁紹、袁術這樣的人在,起不了甚麼太大的作用。”
“故此,無論是張角還是太師,走的都是一條披荊斬棘的道路,自然走的都要艱苦些。”
“袁紹自以為制衡世家,效仿世祖皇帝劉秀那樣就能變得輕鬆些,但其終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也小瞧了世祖皇帝的能耐。”
制衡世家……
哪來的那般容易?
從古到今,也不過是出了劉秀那麼一個大怪物,外加孫權那麼個小怪物而已。
都說袁紹外寬內忌,那曹操呢?
曹操後來也是逼死了荀彧,並且將自己的勢力遷徙到了河北,讓河北世家與一直扶持他的潁川世家制衡,以確保自己與子嗣手中的權力。
從選擇了世家這條路開始,很多事情的結局便已經註定。
尤其是世家的存在註定會威脅到皇權,所謂的“外寬內忌”,本質上不過是一條制衡的手段。
歷史上袁紹“外寬內忌”了一輩子,死後不還是被人篡改了遺命,促成了袁家分裂,然後讓曹操撿了便宜?
對袁紹的失敗。
對曹操的失敗。
甚至對於晉朝的失敗。
劉協統一歸納為——階級的侷限性。
認知上的缺失讓他們以為皇權是被世家撐起來的,所以便開始寬待世家,討好世家。
這就導致了便是沮授這樣世家出身計程車人,還真的就以為世界缺了他們就不行,皇權離了他們就玩不轉,無論是百姓還是天子都要舔著他們。
這樣的認知鑄就了他們的狂妄自大,導致了便是沮授這個為臣之人,都敢光明正大的說出袁紹“外寬內忌”的言論來。
沮授此刻眼神有些迷離,顯然被天子的話擊碎了心中某些固有的認知。
“不過你這麼認為也是好事。”
劉協突然有些玩味。
“你既然認為袁紹外寬內忌,想必河北群臣中抱有和你一般想法的群臣不在少數。”
“朕倒是很想知道,當你們都開始質疑起袁紹後,袁紹還會不會繼續拉攏你們。”
若是整個河北世家都開始背叛袁紹,那袁紹還會不會堅持走“世家路線”。
可若是不走“世家路線”,袁紹還能如何?
與其讓袁紹在渾渾噩噩中失敗,為甚麼不讓袁紹在清醒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無可奈何,去殺人誅心呢?
劉協越想越覺得有意思:“朕本來是想殺你的。”
沮授這樣的河北士族話事人,與現在的朝廷和天子有著天然的對立性,一旦俘獲,必然就是一個死字。
但現在,劉協卻突然改變了主意。
沮授見到天子如此,亦是心頭一動,知道自己怕是有了生還的可能。
不過就在這時,劉協卻突然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舒緩自己腦海中傳來的陣痛。
“算了,朕還沒有想好。”
“朕連續三天沒睡,總歸是有些困了,現在腦子裡一團漿糊,想不明白諸多事情。”
劉協起身,擺了擺手。
“朕先去睡一覺,你在這裡候著。”
“等朕睡醒後,再來決定殺不殺你。”
說完。
劉協竟真的拋下了跪在原地的沮授,獨自回到後面睡覺,不多時便傳來了鼾聲。
沮授:?
天子能不能不要這麼隨便?
睡醒後才要決定殺不殺自己?
自己難不成就要一直在恐懼和惴惴不安中等待著天子睡醒?
……
可從後方傳來的鼾聲卻做不得假,讓沮授知道天子恐怕是真的已經睡著了……
天子這樣的鬆弛感讓沮授苦笑中又想到史書上的一個人物。
“如此,便是高祖皇帝之風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