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看情況而定的。”
張郃並未將話完全說清楚,只是保持著自己曖昧的態度。
眼下到底是袁紹佔據著優勢。
朝廷雖然佔據著大義,雖然有著最為驍勇善戰的西涼大軍,但張郃對那個神秘的,嶄新的,與之前制度完全迥異的新的大漢朝廷還是充滿著不確定。
尤其是……
“如今朝廷的天,全是董卓在撐著。”
“那位天子,當真有這個氣魄將漢室的天下給撐起來嗎?”
楊修聽到張郃的疑問,沒有遲疑便回答了他——
“可以的!”
“天子欠缺的,從來不是支援。”
“從西面的涼州到東面的幷州;從北面的關中到南面的益州;哪裡還有貧苦的百姓,哪裡就有天子和朝廷的支持者。”
“天子真正欠缺的,不過是如同太師一樣對於天下宵小之輩的震懾!”
“而隨著安邑之戰落幕,待天子大獲全勝後,自當補全這最後一塊短板。”
“到了那時張將軍你便知道,今日之朝廷,與袁紹想要建立的那個天下有甚麼不同了!”
張郃眉頭一挑:“你就篤定天子一定能贏?”
“一定!”
…………
隨著關羽斬殺顏良、文丑,在戰場上一直與張遼戰在一起的張郃也是放下執念,默默讓開一條通道:“你且過去吧。”
張遼事先也得到了情報,所以並未真刀真槍的和張郃打上一場。
如今眼見張郃讓開道路,張遼當即拱手:“大恩不言謝!我代朝廷謝過張將軍!”
就在張遼指揮騎兵前進的時候,突然又折返回來,對張郃懇求道:“我觀張將軍不是不辨是非之人,何不棄暗投明,與我等一起匡扶漢室!”
張郃搖搖頭。
他與張遼不一樣。
如今的河北,終究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朝廷即便在安邑擊敗了袁紹,也沒那個能力反攻河北。
現在就投降,怕是極有可能牽連家人與宗族。
張遼見張郃無動於衷,也是拱手:“既如此,某便承下張將軍這番人情!日後若是在戰場相見,必然會對張將軍手下留情!”
張郃聽罷頓時有些不大樂意:“安敢以為日後必然能夠擊敗我,需要對我手下留情?”
張遼老實憨厚的笑了一聲:“只因此戰過後,大漢將再無可能失敗!”
“想要擊敗漢室,這已經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
說罷,張遼便揚長而去,朝著中央馳援。
張郃迷茫的看著張遼離去的身影。
……
無論是之前的楊修,還是現在的張遼,從他們身上張郃都能夠感受到對未來那炙熱的嚮往。
按理說,河北朝廷也是新建了秩序,但河北官僚卻並沒有這種嚮往。
大家追求的,依舊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爭權奪利,依舊是在派系錯綜複雜的站隊中博弈。
如果說,關中朝廷好似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那河北朝廷就彷彿一個半截身子快要入土的老人。
“怎會如此啊?”
張郃想到張遼方才的言語,又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放了對方過去。
因為這或許真的是袁紹,乃至整個關東諸侯勢力唯一一次能夠擊敗大漢朝廷的機會了。
“呼……”
但張郃看著身後這些健全的河北兒郎,想到他們的父母、妻子終於不用接收他們的噩耗之後,也便看淡了一些事情。
“原地整頓!待會立刻回去救援袁公!”
“喏!”
……
張遼率領的鐵騎化作一道鐮刀,直接從東面一頭撞入到了猶如潮水般的袁軍佇列當中!
整個天幕在這一刻都被撕開,本來洶湧的袁軍頓時攻勢一滯!
張遼衝入軍陣後並未再如鑿子一樣將這軍陣分裂,而是開始不斷迂迴!
車懸戰術!
由趙武靈王創立,再由大漢驃騎將軍霍去病創造的一種騎兵戰陣!
顧名思義,就是要讓騎兵迂迴旋轉,如同車輪一樣在敵人的軍陣中跑起來!
從外到內,猶如旋風般,將敵人吞噬乾淨!
呂布見到張遼衝了過來,不由大笑三聲。
也不再領著士卒往空曠地帶撤去。而是直接朝著張遼的車懸陣中突圍,想要與其融為一體,將這個旋風不斷擴大,徹底摧毀袁軍的陣型!
“時候到了!”
劉協見到這個風暴已經開始轉動,便知道自己等待的戰機終於已經到來!
“傳令後軍,壓上去!”
劉協來到龍纛之下,單臂高舉:“壓上去!”
一直等待著的徐晃、牛輔,見天子終於揮動起了令旗,各自長出了口氣。
“壓上去!”
在後方的兩萬步卒成為了最後一批投入戰場中央的力量,直接轟然砸到了這個已經變成泥濘的戰場上,激起無數猩紅的水花!
兩萬步卒並沒有併成直線朝著袁營衝去,而是化作一個巨大的圓陣,拱衛在了張遼、呂布等騎兵的外圍!
每當內圈的騎兵清理出一圈血肉通道,外圈的步卒便會填補上來,將裡面袁軍的生存空間減少一些。
龐大的車懸戰陣,儼然是要將這股龐大的袁軍徹底壓扁!將他們的血肉擠碎!
當洪水遇到了風暴,終究也要被這大勢裹挾!
“風!風!大風!”
西涼騎兵終究是再度馳騁在這原野上,將一切敢於挑釁他們的敵人徹底撕碎!
無數被裹住的袁軍已然失去戰意,紛紛跪倒在地,朝著漢軍乞降。
外面一些沒有被包裹住的袁軍,也開始紛紛往後逃竄。
走!
快走!
當洪水來臨時,尚有山石能夠屹立不倒。
可當有颶風颳來時,卻無人可以倖免於難!
位於後方督戰的蔣義渠見到前方的韓猛已經被西涼騎兵裹住,知道他必然是凶多吉少,便趕緊往袁軍大營退去。
可等到了大營後,卻迎面撞上了從大營中逃出來的袁紹,蔣義渠這才知道徐榮竟然已經叛變,導致唯一能夠遮蔽騎兵的大營已失。
“袁公!速走!”
眼下中央戰場已經被西涼騎兵攪了個天翻地覆,後面又是徐榮叛亂,便是想要固守大營收攏士卒都做不到!
“走!”
蔣義渠帶著袁紹往後逃去,也就是在這時,他才發現了劉協的“陰謀”。
之前劉協“存人失地”,將河東大量的土地拱手送給了袁紹。
適時袁軍當中還有人嘲諷大漢天子膽小如鼠,不戰而逃。
可今日戰敗之後,蔣義渠卻愕然的發現,這片土地竟然這般廣袤!
當時有多開心,現在就有多絕望!
劉協讓出的土地,完全成了西涼騎兵的狩獵場,讓騎兵可以在這片土地上肆意的捕殺逃亡的袁軍士卒。
沒有阻攔。
沒有遮擋。
只有一片片平原。
“連這也在那位天子的計算之內嗎?”
蔣義渠心中頓生絕望。
此刻的他,寧可去面對在戰場上猶如鬼神一般的呂布,也不願面對佈局了這一切的那位大漢天子!
在哪戰。
何時戰。
如何戰。
所有的東西都被對方預料的一清二楚,所有的行動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這樣的戰事怎麼能夠打贏?
蔣義渠不知道。
他只能是帶著袁紹,拼了命的往北方撤去。
因為僅僅稍微慢上一會,便會有西涼騎兵藉著馬力追趕上來,將他們打翻在地。
原本數千人的隊伍漸漸只剩下幾百。
幾百人的隊伍又只剩下幾十。
所有的步卒都被拋棄,剩餘之人全都緊緊貼在馬背上,貼著自己此刻脫困的唯一希望,雙眼無神的朝著北方撤去。
……
“陛下!”
一身血腥味的張遼來到劉協身邊,有些懊惱:“袁紹撤的太快了!若是再慢上一些,臣便能夠將其擒住!”
張遼不滿意。
相比於呂布和關羽,他的作戰任務其實是最為輕鬆,同時也最容易立下戰功的。
可偏偏,這最大的戰功卻沒有落到他的手中,也難怪會這般生氣。
“文遠不必如此懊惱,袁紹逃不了多久的。”
劉協此刻神態終於輕鬆下來。
可眉宇間的威嚴,卻是牢牢安在了劉協身上,讓劉協看上去不怒自威。
“從今以後,袁紹再也不敢來尋釁滋事了。”
“他要老老實實在鄴城等著。”
“等著朕,率領大軍將他的城門叩開,將刀劍放於他的脖頸上!”
“那一天,不會太久的!”
以後袁紹每每入夢,怕都是能想起今天的事情來。
他的夢魘,將不再是董卓。
他的夢魘,將變成劉協!將變成大漢!變成千千萬萬個支援漢室的寒門子弟!
“袁本初,等著朕!”
“可千萬別和歷史上一樣,死的太早!”
張遼見天子好像不在意是否能追上袁紹,稍稍有些不滿:“那臣便先去追逐袁軍了,看看能否多收攏一些降卒!”
“回來!”
劉協心疼的看了眼自己的良將,也心疼的看著周遭經歷了一場血戰計程車卒:“急甚麼?就是十萬頭豬放跑了也要抓個三天三夜,現在急這麼一陣又能如何?”
“老老實實待著!給朕休息!”
“還有奉先、雲長他們,都把他們給朕叫回來!”
劉協立於龍纛下,雙眼望向西方。
“不急這一會。”
“朕……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去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