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纛之下的劉協也看到了兩面旗幟下的顏良、文丑。
“看人數,應該是約莫一、兩萬眾。”
這一、兩萬河北士卒人人身披重甲,手持矛革,顯然都是袁紹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精銳部隊。
“河北果真富饒。”
後漢二百年,關東逐漸強盛,關西卻逐漸沒落。
即便朝廷有雍涼之地外加一個益州,都不能在財力上與佔據河北的袁紹或者佔據中原的曹操相媲美。
劉協看著自家士卒身上的甲冑,已然是決定等到回去後便要做些甚麼能夠提高戰力的法子。
“好在騎兵終究是佔優的。”
除了正面衝陣的這兩萬士卒,劉協也能夠看到南匈奴的騎兵正緩緩往西側靠攏。
相比於正面顏良、文丑悍不畏死的衝鋒,南匈奴的騎兵則明顯要行動遲緩的多。
沒錯,就是遲緩。
明明是騎兵,卻動的比步兵還要慢。
但是每當漢軍的西涼騎兵要繞彎子前去包圍、策應正面的步卒之時,這南匈奴騎兵便會立刻衝上來,狠狠往西涼騎兵的側翼咬上一口,彷彿是一名身材矮小的小偷在面對一位壯漢時也不正面抵抗,就是拿柄小刀在側面捅著壯漢的腰子……
“南匈奴……”
劉協見到這一幕,忍不住從心底泛起一陣厭惡與警惕。
南匈奴這樣的戰法,便是在拖住西涼騎兵的前提下儘可能保護自己的有生力量。
有著這樣心思的匈奴人,劉協不信他對於漢匈之間的民族之別沒有認知。
若是漢人有一天衰弱,只怕第一個造反的便是這樣的人。
劉協微微皺眉,隨即又往戰場的東面看去。
但因為戰線實在太廣,即便劉協目力極佳,卻也不能看到東面戰場上的具體局勢。
不過從動靜來看,劉協能夠篤定東面袁紹派上來的兵馬絕對不是騎兵。
“以步卒抵擋騎兵?”
“袁紹……你倒是一點都不心疼自己麾下計程車卒啊。”
劉協閉上眼,立刻計算起如今戰場上的形勢。
如今袁紹從正面已經出動兩萬步卒。
南匈奴騎兵則是將近一萬人。
東側戰場上劉協雖然看不清狀況,但想要用步兵阻擋騎兵,最起碼也要有兩萬步卒結成大陣禦敵。
也就是說,袁紹一上來,便將五萬大軍投入到了戰場當中。
朝廷這邊。
中央最前方是關羽領來的一萬兵馬。
東、西面各是一萬鐵騎,由呂布、張遼統領。
剩下的,便是牛輔、徐晃率領的兩萬步卒充作後備役。
戰場最終的走勢如何,就看袁紹何時將自己的五萬援軍甩出來,也看劉協用這兩萬後備役怎樣抵擋袁紹的出招。
至於現在……
劉協看了眼紛亂的戰場。
即便能做到心中有數,卻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微操。
剩下的事情,便只能交予各處將領自己決斷了。
另一側。
袁紹此刻騎白馬,著金甲,披錦袍,也在搭建的一處高臺上觀看著整座戰場的局勢。
不過看了一會,袁紹便開始索然無味。
和劉協第一次接觸這種規模的戰事不同。
袁紹在河北與公孫瓚的戰事中,已經習慣了動輒數萬大軍的相爭。
當戰事已經開始,那主帥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待!
等到那個戰機出現,然後摧枯拉朽的衝過去,將敵人碾壓的粉碎。
而對於這個戰機的把握,袁紹從來沒有失誤過。
正是憑藉著對這一時機的把握,袁紹才能屢屢擊敗公孫瓚,甚至讓軍伍出身的公孫瓚發出“袁氏之攻,狀若鬼神”的感慨。
所以袁紹知道,現在距離那個戰機出現的時間,還很久!
於是索性不再去看戰場,轉而是透過戰場,看向邊緣的那面赤紅龍纛。
“漢天子啊。”
袁紹的指尖摩挲著腰間的劍柄,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這一戰,已經等待太久了。”
後漢二百年,皇權不斷旁落,在外戚與宦官手中輪流擊鼓傳花。
所以袁紹早年間便看透一件事情。
權力,僅僅就只是權力。
它不屬於天子,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它只存在於制度,存在於依靠它生存的勢力之間。
而後漢二百年賴以生存的勢力是甚麼?
天子?
笑話!
百姓?
更是扯淡!
世家!
這才對!
是世家撐起了權力,撐起了巍巍皇權,撐起了這後漢的一片天!
沒有世家相助,劉秀拿甚麼重新建立漢室?
沒有世家相助,漢室拿甚麼延續二百年?
換句話說,只要掌握了世家,便掌握了權柄。
而掌握了權柄……這漢室與漢天子,也不過是無足輕重罷了!
……
……
在董卓橫插一腳前,袁紹一直這般篤定。
直到董卓以強兵鎮壓天下,袁紹才突然意識到,這個世上,不光只有天子和世家。
還有無數猶如螻蟻般,但卻確實存在的百姓。
他們存在於鄉間,存在於行伍。
存在於詩書的段落間,亦存在於兵戈的縫隙裡。
“但這些人,終究撐不起來權力。”
“他們能做的,也不過是和張角一樣曇花一現,隨便翻出個甚麼浪花,之後便又消失不見。”
“正如董卓一樣,正如這西涼軍一樣。”
“雖一時強盛,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袁紹握住劍柄,緩緩將劍身抽了出來。
“這權柄,終將是握在孤的手中!”
“董卓那樣地位卑賤之人,永遠也掌握不住這樣的權柄!”
袁紹舉起長劍,劍尖直指對面龍纛:“殺過去!”
“明明是被世家託舉起來的漢室,明明是被世家扶持起來的漢天子,現在卻想要忤逆世家,想要依靠著一些螻蟻妄圖續命?”
“痴心妄想!”
隨著袁紹一指,袁營中剎那間響起震天撼地的鼓聲。
無數袁軍士卒聽到後方的鼓聲,全都士氣大振,拼命往漢軍這邊衝殺過來!
本來還勉強能夠維持住的戰線,在這鼓聲的激盪下,竟然是已經出現了崩潰的架勢!
如今頂在一線的便是關羽。
他也聽到了袁營中的鼓聲。
前線的壓力陡然倍增!
不少地方,已然是被袁軍開啟了缺口!
關羽不得已,只得親自上前督戰。
來到一處缺口,關羽見有袁軍士卒衝了過來,直接便是操起大刀,往對方脖頸處砍去!
鮮血四濺,糊住了關羽的眼睛。
隨手擦拭過後,關羽便調轉方向,朝著下一處缺口跑去。
這樣救火似的馳援自然落到了身後劉協眼中。
此刻徐晃、牛輔也已經坐不住,紛紛請求出戰。
“陛下!關將軍抵擋不住了!”
現在的關羽,就好像在修補一條不斷開裂的管道。
每修補一處,就會有更多的缺口裂開,讓裡面的水傾洩出來。
如此,就算關羽戰至力竭,也不一定能夠將這管道給修補好,反倒是有可能被裡面的水給淹死、溺死!
“陛下!”
對於徐晃、牛輔二人的聲音,劉協確實充耳不聞。
若是現在就將徐晃、牛輔二人手中的兩萬兵馬投入戰場,那等袁紹將自己的五萬生力軍投入戰場時又該如何?
劉協皺眉,往東西兩側看去。
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要自己從後備軍中抽調步卒上去幫關羽防守。
而是要讓東、西兩側的騎兵儘快突破袁軍的拖延,讓他們趕來中央戰場。
但西面的戰場,南匈奴騎兵卻始終在和呂布繞著圈子,就是不能脫身。
東面的戰場,更是一點水花都沒有,只能是從傳來的聲音判斷,那裡似乎正陷入了一場苦戰。
……
“等著。”
劉協繼續坐在椅子上,可手背和雙臂上的青筋卻暴露了劉協的情緒。
“在等一會……”
……
前線關羽又修補處了一處缺口,卻已是開始大口喘著粗氣。
累!
太累了!
關羽自詡體力驚人,雖比不得趙雲,卻也勝過這世間無數武將。
但此刻,關羽卻由衷覺得自己的雙臂發顫,雙腿發酸。
“本以為到了家鄉,能夠富貴還鄉,卻沒想到竟到了這般地步。”
關羽本是河東出身,只是犯了刑罰,這才逃往幽州,與劉備相識。
之後便是轉戰千里,從幽州到了冀州,從冀州到了青州,又從青州到了關中,到了漢中,到了荊州,兜兜轉轉,這才又回到河東。
“不過也好。”
關羽本以為,自己此生怕是沒有機會再回到家鄉。
若是能在此地為國盡忠,倒也算是落葉歸根,魂歸故里!
就在關羽思緒萬千的時候,一隻手掌突然搭在關羽肩膀上。
關羽汗毛炸立,轉起大刀就要往後砍去。
不過在看清來人後,關羽趕緊停住動作,冷冽的丹鳳眼中罕見露出波動。
“陛下?”
此刻出現在關羽身後的,竟然是坐鎮中軍的天子?
劉協支撐住關羽早已疲憊不堪的身子,讓他能夠稍稍休息。
“雲長辛苦了。”
關羽很快發現,不單單是天子來到了自己的身後。
便是那面龍纛,也如影隨形的跟著天子,赫然矗立到了這戰場前線!
此刻這面龍纛已經超過了關羽的將旗,直接來到了漢軍的最前沿!
那鮮豔的旗幟似乎是在告訴所有漢軍士卒——
“天下雖大,但此處就是戰場!”
“戰場雖大,但身後就是天子!”
君若死,天子亦不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