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大營。
劉協將諸將一併叫來,列坐在一起。
“今日總算有個利好訊息。”
“朕之前令皇叔發荊州兵救援,如今關羽已經率一萬兵馬趕至河東。”
一萬援軍!
這個數目,雖不足以左右十萬量級的戰場勝負,卻終究是一筆助力。
諸將臉上皆是喜色,無不慶幸。
“但朕今日喚諸位前來,卻不是訴說這事。”
戰場之事,之前便已經定下。
只有一個“守”字。
中央步卒成階梯狀防禦,讓袁軍一步步停滯,之後兩翼的騎兵在裹挾上來,藉助騎兵的機動能力包圍、攪亂、切割袁軍。
這種陣型並不高明,這樣的戰術更是一眼就能被看出來。
但十萬量級的戰爭,已經不存在藏著掖著,大家都是將底牌全部放在桌面上梭哈。
《孫子兵法·九變篇》:“故用兵之法: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打仗的原則是:不要寄希望於敵人不來,而要依靠自己有充分準備,嚴陣以待;不要寄希望於敵人不會進攻,而要依靠自己有敵人不可攻破的條件。
若是這個時候劉協要將已經準備妥當的陣型打散,反倒是落了下乘,破壞了防禦戰的原則。
所以即便是關羽率領援軍趕到安邑,劉協也只會讓他繼續添到中央的步兵陣型當中,不會再做過多的調整。
今日前來,劉協是想要說另外一件看上去與戰場無關,卻又與戰爭息息相關的事情。
“朕猜測,你們都還在擔憂一件事情。”
劉協雙眼掃視著眾人,並最終將視線鎖定到了呂布、牛輔兩人臉上。
“你們在擔憂,待戰事結束後,朕會如何待你們。”
“兵權、地位、財富、位置……這些都是你們擔憂的東西,朕可有說錯?”
天子的話讓眾人呼吸一促。
怎麼可能不擔心?
事到如今,一切發生的都太過突然。
張遼、徐晃至今都還是校尉,他們都在憂慮,自己之後能不能更進一步,掛將軍銜。
牛輔依舊擔心天子追問自己的責任,害怕天子奪去自己的兵權,徹底清洗西涼軍曾經的痕跡。
呂布雖與天子關係密切,卻也知道董卓的驟然離世讓天子要考慮很多東西,自己同樣是前程未卜。
就連鍾繇,都在思索天子究竟會如何安置自己,究竟是回到中樞還是繼續鎮守地方。
唯一不太擔心這個問題的估計只有楊修,畢竟他才剛剛被授予郎中之職,又有個當三公的老爹,屬於升也升不上去,降也降不下來的尷尬境地。
……
諸將全都忐忑的看著天子,同時猜測著天子是不是要在陣前許諾給大家一些甚麼。
不料劉協此刻身子微微前傾,竟是雙手一攤,露出苦笑:“其實朕也不知道。”
諸將愕然。
“朕確實不知道,哪怕直到現在也沒有想好。”
“直接全部官升三級?邑加百戶?”
劉協開誠佈公的說道:“朕之前其實寫書信與尚書令賈詡商議過。”
“哪怕不全部論功行賞,也要將你們幾位主要將領的封賞先給定下來。”
“但當賈詡將詔書都發給朕後,朕卻又將那封詔書毀去。”
劉協搖著頭。
“戰前封賞,終沒有任何意義。”
“若是在此處戰死,無論朕許諾甚麼東西,你們都得不到。”
“你們之所以現在還在擔憂,不過是因為你們如今還是生者。”
“只有生者才會擔憂自己的官爵、地位,也只有生者才會猶豫、彷徨、害怕。”
“朕也一樣。”
劉協看了眼楊修:“朕之前曾與德祖閒聊,詢問朕以後的諡號是甚麼,他給朕定的諡號是漢中祖昭武皇帝……”
此言一出,再次引得帳中將領驚愕,紛紛用殺人的眼神看向楊修。
天子還活著呢!
汝現在就給天子定下諡號,是想盼著天子早日駕崩嗎?
楊修被一眾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武將盯著,欲哭無淚。
“陛,陛下,能不提這事嗎?”
楊修恨不得現在就回到那日給劉協“定諡號”的日子,直接把當時的自己給活活掐死!
當時天子說不怪罪,自己怎麼就還當真了?
這玩意是一句不怪罪就能解釋的嗎?
若是訊息傳回長安,別人不說,如今掌管御史臺的蔡邕怕不是第一個就要上奏摺請陛下斬了自己?
見楊修面如死灰,劉協這才收回目光。
“德祖這個諡號和廟號都起的很好,朕很喜歡。”
“若是有朝一日朕真的駕崩了,朕希望德祖就將這個名字寫在朕的宗廟牌位上……”
楊修此刻兩股顫顫,已然是在想著自己要不要當即翻個白眼暈死過去……
“但現在起的這個諡號,終究是沒有意義的。”
“朕倘若現在就死在這裡,不能使漢室中興,這個諡號無論如何安不到朕身上。”
“你們也一樣,若是現在就死在這裡,無論朕許諾你們甚麼東西,你們也都無法拿到手中。”
“生者的榮耀,與死者再無關係。”
“死者的尊名,卻需要生者來維護。”
“若是死的是我們,生的是袁紹,那所有的一切都將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朕不要在戰前給你們封賞。”
劉協掃視著在座諸將:“朕等著你們,將沉甸甸的戰功拿到朕跟前,朕再予你們封賞!”
“皇后在朕臨行前,曾經和朕說過一句話——”
“不要死。”
帳內燈火閃爍,劉協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龐:“這句話,朕今日也送給你們。”
“不要死!”
“奉先。”
“臣在!”
被突然點名的呂布站起身後,有些茫然。
“還記得朕與你初次見面時說過的話嗎?”
呂布當即抱拳:“記得!”
“說出來!”
“陛下希望以臣為衛霍,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良弼。”
“末將在。”
牛輔匆忙出列。
“朕知道你喜好占卜之事,朕不怪你。”
“今日朕且問你,你可要朕再為你占卜一次戰事兇吉?”
牛輔面上有些猙獰。
正是因為占卜之事,使他沒有遵從董卓遺命,輕易調動大軍,這才釀成今日之禍。
沒有猶豫,牛輔當即跪地:“不用!”
“末將求占卜,不過就是為了一個心安。”
“如今陛下在側,末將心中自當安寧!不必再以卦象定神!”
劉協點頭。
“文遠、公明。”
二人一併出列。
“你二人都是幷州人,又都是窮苦出身。有些事情,朕不用說,你們也應當明白。”
張遼、徐晃自然明白。
若是沒了朝廷,沒了天子,讓袁紹掌權,天下又會成為那個寒門永無出頭之日的天下。
那個天下……他們不要!
“元常。”
“臣在。”
鍾繇站出,朝著劉協行禮。
“安邑牛羊、豚犬還有多少?”
“耕牛五百,羊一萬,豚三百,犬兩千。”
“即日起,便開始烹羊宰牛,讓士卒日日都有肉食。”
“……”
鍾繇想要勸諫:“陛下,如今兩軍對壘不知要到甚麼時候,現在就這樣消耗肉食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不早。”
劉協望帳外望去,彷彿能夠看到袁紹迫不及待的樣子。
“袁紹等不及的。”
“不然的話,他不至於連晉陽都沒有打下,就這般急匆匆的來到河東。”
“當朕出現在這裡的時候,就註定袁紹必然會追求速勝!”
“他以為速勝是他自己的決定,可實則卻是朕想要他做出的決定。”
“他以為河東是他定下的戰場,也實則卻是朕想要將戰場選在這裡。”
用兵之法,絕對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而是要牽著對方的鼻子走。
如今袁紹已經如期而至,那剩下的,便只是等待著對方發起進攻!
“喏!”
鍾繇在得知天子心裡有數後,亦是放下了擔憂。
“德祖!”
“臣在!”
最後的楊修出列,眼懷期盼的看著劉協。
“朕渴了,給朕倒杯水來。”
“……”
帳內眾將一陣鬨笑,方才一直緊繃著的那顆弦終於是鬆了一鬆,不至於太過血脈噴張。
楊修無奈的端了一杯水過來,卻被劉協叫到身邊,耳語一陣,其中內容不為外人知曉。
在聽完劉協的命令後,楊修臉上的無奈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興奮。
“喏!臣一定不負天子所託!”
其餘眾將雖好奇天子與楊修究竟說了些甚麼,但既然天子不願告知,他們也沒有多問。
第三日,關羽領兵抵達,被加入到劉協親自坐鎮的中軍當中。
第五日,修整一番的袁軍再次做出了試探。
這一次是由南匈奴騎兵為主力試探,其果真是牽制住了一部分的西涼騎兵。
袁紹見到南匈奴騎兵可用,一刻懸著的心終於是安然吞到肚中。
“全軍出擊!壓垮對面的敵軍!”
南匈奴騎兵直撲漢軍西面側翼,而袁紹的前鋒也在此刻轟然壓了過來。
為首的二將,依舊是袁紹的心腹將領——顏良、文丑。
他二人此刻看著自己將要面對的那面旗幟,嘴角冷不丁泛起冷笑。
“關羽?”
“無名之輩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