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在前往河東的時候,訊息已經擴散開來。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或許這一切並沒有區別,朝廷還是原來的那個朝廷。
但對一些士子,官場的人來說,卻敏銳的察覺到了將要發生鉅變。
在劉協抵達蒲津的時候,便已經收到了沿路不少士人的信件。
這些士人明面上是在弔唁,可實則卻全是心懷鬼胎。
“德祖,你來看這封信。”
在驛站處,劉協笑著將一封信件交予楊修。
楊修看到劉協的那抹笑容頓時不寒而慄,隱約覺得怕是有人將要倒大黴了。
信件是華陰縣令發來的。
此人之前對董卓的太師極為溫和,對朝廷新政也一向都持支援的態度。
可今日他寫來的這封信卻和他之前的做派完全不同。
只因他請求——“給太師諡號宣成,陪葬昭陵,葬禮規格仿照相國蕭何舊例”。
“宣成”的諡號,配的上太師。
陪葬昭陵,也是劉協與太師早就商議好的事情。
至於葬禮規格仿照相國蕭何舊例……這也沒有甚麼僭越的地方。
只是……
楊修畢竟也是學富五車之人,一眼就看出其中的陷阱出現在哪裡。
“這是……昔日霍光下葬時的規格?”
甚至連諡號都一模一樣。
這究竟是不小心的,還是故意的?
劉協皮笑肉不笑:“先將太師定義為霍光。”
“之後是不是就要將太師定為權臣?”
“再然後是不是就要給太師殺死的那些士人翻供?”
“最後是不是要將太師理政的所有制度廢除?畢竟甚麼均田、府兵、科舉等等制度全都是掛在太師頭上呢。”
楊修聽出了劉協口中的森森殺意,也是埋怨這世上的蠢人竟然這麼多。
這麼久了。
居然還沒有察覺到,這些政令並不是太師董卓要施行,而是天子劉協在背後操控。
他們竟然天真的以為太師逝去之後,便能將新政全都廢除,重新回到以前士族高高在上的場面。
蠢!
“陛下,可要給賈令君發信,讓他將這華陰縣令拿下?”
……
“先留著,一切待朕回來之後再做處置。”
如今劉協還沒有抵達風暴的正中心,雨點卻已經鋪面砸了下來。
今日是小小的一個華陰縣令,明天又是誰?
若不是之前借皇甫酈一事將朝廷清洗了一遍,怕是三公九卿中都有人攔著劉協吧?
到了那個時候,劉協甚至連御駕親征都做不到,說不定早早被人圍困在未央宮中,斷絕掉天子與外界的聯絡。
萬幸,今日的劉協終究還是能靠著董卓的餘威去做一些事情。
“太師以生前事給了漢室顏面,太師的身後事自然也要朕幫忙安頓妥善。”
劉協將信件隨便一撇,詢問楊修:“德祖,若是讓你來給太師定下諡號,你想要定下甚麼?”
楊修:?
他萬萬沒想到,天子竟然將這個難題拋給了他。
這讓楊修一時有些犯難。
給董卓定下諡號,“武”肯定是要用的。
可按照董卓執政期間定下的諸多政策……雖然那些政策大都是天子定下的,但總歸是要算在董卓頭上。
如此,一個“武”顯然就有些不夠格了。
故此,第一個必然是“文”。
可“文”、“武”顯然不能放在一起,終究還是要有取捨。
按照董卓自身的功績,必然是要用“武”的。
可按照天子的喜好,楊修又懷疑天子想給太師加以“文”。
思慮片刻,楊修終於開口道——
“兵甲亟作曰莊,叡圉克服曰莊,勝敵志強曰莊,死於原野曰莊,屢徵殺伐曰莊,武而不遂曰莊。”
“若陛下真要給太師加諡號,其實“文莊”之名更為貼切。”
“莊”字,其實較為符合董卓的武勳。
有此諡號,也算一個文武雙全的名號。
劉協聽後,終於是幾天來難得的誠心笑了出來。
“文莊?若是太師知道朕給他起了這麼個諡號,太師怕不是要追著朕打?”
“若是太師在,想必還是更喜歡武成、武烈、威武這類的諡號吧?”
……
笑著笑著,卻再度沉默。
劉協突然又問楊修:“德祖,若是以後朕走到你前面,你想給朕取一個甚麼諡號?”
楊修頓時頭皮發麻,雙膝不受控的就跪倒在地。
此刻楊修哭笑不得:“陛下這是做甚麼?臣比陛下還要年長几歲,無論如何也是臣走到陛下前面,到時候還希望陛下可憐,能給臣一個諡號呢。”
見到楊修如此,劉協無奈的搖搖頭:“德祖去了一趟荊州後,怎麼圓滑了這麼多。”
“朕不論罪,你且放心說便是。”
……
楊修被架到火爐上,也只得是硬著頭皮說道:“容儀恭美曰昭;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聲聞宣遠曰昭……若真要給陛下諡號,肯定是有個昭字的。”
“而陛下未來必然要和世祖光武皇帝一般重新一掃六合,所以也會有個武字。”
“故此,臣以為……“昭武”二字最為適合陛下。”
“而且按照陛下將來的功績,必然能夠力挽狂瀾,使漢室中興,如此自當應有廟號。”
楊修深吸一口氣:“所謂祖有功而宗有德,陛下將來的廟號若無意外,應當是【中祖】名號!”
……
劉協詫異的看向楊修,而楊修此刻也一陣後悔。
天子讓自己說,自己怎麼還就真說了?
給天子定諡號,甚至給天子定廟號……這玩意是自己能做的嗎?
“漢中祖昭武皇帝?”
劉協默唸了幾遍,竟意外覺得還算順耳?
“那朕就借德祖吉言了。”
“不過這諡號一事,終究由不得你我。”
“若是袁紹此番進攻河東,拿下關中,大機率會將太師挫骨揚灰,到時候太師的諡號大概是無了。”
“而朕也別做甚麼漢中祖的美夢,應該會隨便安上一個“獻”或者“煬”的名號後就一刀抹了脖子往荒郊野嶺一丟。”
“哦……朕忘了!”
劉協想起來:“袁紹已經冊立劉和為帝,不承認朕天子的身份,所以這諡號甚麼的朕也別想了。”
“……”
劉協越說,楊修在一旁越恐慌,恨不得將自己的耳朵割下來丟掉算了!
“所以……”
劉協起身,將手搭在楊修的肩膀上。
“不要讓一切都發生的沒有意義。”
“太師的未來,如今就掌握在朕的手裡。”
“若是大漢亡了,那才是真的對不起太師。”
“德祖早些下去休息,從明日抵達河東開始,只怕便再不能睡個安穩覺了。”
楊修看著劉協離開的背影,咀嚼著劉協話中的深意。
“太師的死究竟有沒有意義,終究還是決定在陛下手中嗎?”
楊修這才想起來,此時全天下最難過,最悲傷的人,應該就是眼前的天子。
可天子卻沒有一刻鐘去哀悼,直接就要御駕親征,趕往河東。
因為天子明白,悲傷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只有將西涼軍權掌控到手中,只有將袁紹阻擋在國門之外,只有將漢室徹底中興,天子才有資格緬懷董卓。
若無宗周八百年,周公也僅僅是個輔政大臣罷了。
若無孔聖繼往開來,重振禮法。周公之名,怕是也不會如現在這般如雷貫耳。
“太師做的已經足夠多了,剩下的事情,便由天子與後來者為他完成吧!”
楊修一念至此,也不再擔心天子的狀態,直接和衣而睡。
翌日。
劉協領兵渡過大河,而鍾繇也早早在此地等候。
自鍾繇外放河東,既要梳理鹽政,為朝廷籌備糧草,又要時刻防備河北袁紹的進攻。本來有些圓潤的身形也變得異常乾瘦。
而且近來的變故也導致鍾繇神色憔悴,眼睛下方頂著兩塊巨大的黑斑,讓人懷疑鍾繇這幾日是不是徹夜沒有休息過。
但在看到天子身形的時刻,鍾繇卻彷彿看到了主心骨一樣,明顯鬆了口氣。
“陛下。”
千斤壓力,萬般委屈彷彿都在這兩個字中,而劉協也是慚愧的扶住鍾繇:“辛苦元常了。”
鍾繇聽到天子的聲音,卻也是莫名輕鬆起來。
因為董卓已經不在,現在的天子,就是大漢唯一的頂樑柱。
樑柱在此,自然再無任何擔憂。
“陛下。”
鍾繇也知道不是敘舊的時候,便先將河東的情況說給天子。
“袁紹知道訊息後立刻領兵偷襲了介休,幸好還有水路通道能夠讓李傕、徐榮、呂布三名將軍撤退出來,才不至於釀成大禍。”
“之後呂布、牛輔將軍已經領兵退至河東,佈置防線。而徐榮將軍卻私自領兵屯駐在雀尾谷一帶,李傕將軍也是前往了軹關,與郭汜將軍合兵一處。”
劉協聽明白了狀況,不由眉頭一皺:“那太原呢?”
鍾繇:“李傕將軍在撤出太原時曾經在晉中留下一千兵馬。”
“不過那一千兵馬在袁紹十萬大軍面前能抵得上什用場?如今怕是早已陷落了!”
劉協聽到還有一千兵馬留在太原,不由起了心思:“李傕可說過,留守的將領是甚麼?”
鍾繇苦思冥想一陣,終於想起那人姓名。
“是太原本地人。”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郝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