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去一趟河東。”
劉協必須去。
因為眼下的河東,就脆弱的和一張紙一樣。
只要輕輕一捅,失去了脊樑骨的西涼大軍就會被袁紹輕鬆捅穿。
沒有了河東作為屏障,關中將立刻暴露在兵鋒之下,朝廷也就立刻暴露在袁紹面前。
“朕得去,將太師接回來。”
劉協此刻臉色毫無血色,卻還是在難過到即將爆炸的腦海中保護著僅存的那一絲理智。
朝廷能夠立足的根本,一直都是董卓,一直都是董卓手中的西涼大軍。
剩下的甚麼府兵、均田、制度,統統不過這些西涼大軍的附庸品。
沒有了那些大軍,朝廷就好像是被扒下了遮羞的衣物,全然變成了昔日被那個被袁紹、袁術從洛陽宮城中驅趕出的亡命朝廷。
這種時候,袁紹、袁術,又或者是其他誰,會肆意將他這個天子當做傀儡,將董卓的屍骨拉到街上點做天燈,還會隨意將董白、蔡琰、伏壽這些天子嬪妃亂刀砍死,將大漢的尊嚴徹底踐踏到腳下,成為自己權柄的肥料。
真理只在劍鋒之上。
尊嚴,只在漢弩射程之內。
劉協必須要去一趟河東,將西涼軍權重新握於手中,維護這個必然會發生巨大動盪的朝廷。
不然的話,劉協必然會成為輸家。
而輸家,是沒有資格書寫歷史的。
董卓依舊會成為那個殘暴的權臣。
劉協依舊會成為那個苦命的獻帝。
而神州沉淪、五胡亂華之事,依舊也會再次於百年後發生。
低頭看著還在啜泣的董白,劉協將眼淚擦乾。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直在頭頂上為他遮風擋雨的那棵大樹沒有了。
從這一刻起,他便是大漢天子,是所有人的依仗。
這個時候,哪怕露出一丁點的軟弱,都是致命的。
劉協摸了摸董白的頭:“朕要出征了。”
劉協不會說讓董白自己照顧好自己的話。
因為劉協答應過董卓,答應過董卓自己一定會照顧好她。
“你且稍微在長安等候一段日子,等我將祖父接回來。”
董白的雙手抓住劉協的衣襟,不斷用力。
“陛下。”
“嗯?”
“不要死。”
劉協微微一愣,卻沒有想到董白臨行前竟然是這個囑託。
董白將頭埋在劉協懷中。
“其實打仗很危險的。”
“祖父每次出去打仗,我其實都知道,這很可能是最後一次見祖父了。”
“所以我每次都讓祖父給我帶禮物,就是想讓他打輸了也不要死,也要給我將禮物帶回來。”
“陛下,贏不贏不要重要,但請你不要死。”
……
董白畢竟也算出身將門。
有些事情,董白不說,卻不代表董白不懂。
董卓每一次出征都有可能是與董白的最後一面。
董白對這件事的承受能力,甚至早已超越了劉協這個天子。
“好,朕答應你,不死。”
劉協親暱的摸了摸董白的頭。
“等著朕,將祖父帶回來。”
將董白攙扶著躺下,劉協緩緩走到椒房的宮門前。
透過門前的縫隙,已是能夠看到外面的長天。
此刻的劉協才發現,這天竟然這般的高,這般的大。
但從今以後,卻再沒有人能夠擋在他面前了。
“更衣!”
“召百官,於宣室殿議事!”
……
宮中很快有鐘聲響起。
起初,長安一些官員還不以為然。
直到這鐘聲響到第三下,所有人都開始肅穆。
當第七下鐘聲響起的時候,則俱是大驚失色!
天子為九。
諸侯為七。
大夫為三。
而如今的大漢朝廷,有資格配得上諸侯之禮的,有且只有一人!
“要變天了!”
本來還有些拖沓的官員頓時清醒過來,迅速穿戴整齊,魚貫進入宣室殿中。
宣室殿中,此刻氣氛更是凝重。
破天荒的,天子沒有盤膝坐在榻上,而是以一胡凳立於中央,坐在其上靜靜等候。
以胡凳立於中央,本該是極為失禮的地方。
但卻沒有臣子敢指出。
因為更為失禮的事情是——明明這是朝會,天子卻已經穿戴好一身魚鱗玄甲,頭戴鐵胄,橫刀立馬坐於凳上,冷厲的掃視著進來的每一位官吏。
隨著小黃門宣唱朝會開始,劉協便率先透漏了實情:“昨夜傳來的訊息,太師已於軍中逝去。”
訊息一出,滿座皆驚!
有些官吏似在竊喜。
有些官吏似在思索著將來的劇變。
只有極少數的官吏面露擔憂,盯著一身武裝的天子。
“如今袁紹還在幷州虎視眈眈,若是被他探得虛實,必會立即進攻河東甚至關中。”
“故此,朕已決定御駕親征!”
劉協此言一出,立刻就引得群臣議論紛紛。
太尉楊彪更是直接出列,請求天子三思而行,並揚言如今太師逝去,反而應該留在長安,保全根本!
劉協微微搖頭。
根本?
他之所以急著趕往河東,就是為了保全根本。
若是沒有了西涼大軍,被袁紹直接長驅直入,那劉協待在長安做甚麼?等著被袁紹甕中捉鱉嗎?
“此事朕已經定下決意,今日前來召見諸卿,主要是商議留守長安之事。”
劉協在這件事上,已然是決定一意孤行。
“朕離京這段時間,一應政務皆由賈詡、荀彧、蔡邕三人負責。”
“若有緊急事宜,汝三人可自行決斷、便宜行事。”
聽到劉協的這句話,百官無疑都是面色一變。
“此外,北軍五營朕會留下,由文和調配。”
北軍五營,共計一萬精銳。
也是關中僅剩的一股兵力。
將這股兵力交到賈詡手上,若是賈詡願意,完全可以等劉協前往關中後,將道路斷絕,鎖起門來當個“關中王”。
賈詡自然知道天子如今的這筆託付是有多麼沉重,便也收起了以往推辭的作風,直截了當的站出來:“臣領命!”
“不過張遼、徐晃兩員將領朕要帶走。僅有高順、龐德留下來助文和統兵。”
張遼擅長衝陣,徐晃是河東本地人,都對河北戰場有著重要作用。
“再以皇叔發信,令他收斂攻勢,不要輕易再與孫策發生衝突,擴大戰局。”
“此外,讓皇叔務必派遣一萬步卒穿過伏牛山道,過邙山,駐防在函谷一帶,防止曹操偷襲。”
將能夠做的部屬全部佈置妥當,劉協便直接從胡凳上起身,往殿外走去。
“天子準備何時親征?”
“現在!”
百官愕然。
待跟隨劉協一同出殿後,才發現等候在殿門前的不再是平日裡天子出行的玉輅儀仗,而是張遼率領的數百騎兵。
太尉楊彪居於百官之首,還想勸諫天子不要親身涉險。
至少,先派遣兩位使者過去,打探清楚河東的情況。
這般貿然前往前線,若是再有閃失,朝廷當真擔待不起啊!
可就在這時,楊彪突然眼前一黑,指著張遼身邊的一名騎士罵道:“你怎麼在裡面?”
被楊彪指著的正是楊修。
楊修平日裡多以儒生裝扮示人,今日卻是穿上一身甲冑,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完全就是一名大漢騎士。
起初楊修還有些畏畏縮縮。
但眼見被楊彪認了出來,卻也沒了多少顧慮,直接策馬而立:“吾為天子郎官,自然要伴隨天子左右。”
楊彪氣的指著楊修:“你給我下來!你會打個甚麼仗?你可知,打仗是會死人的!”
不料楊修更加無畏:“打仗自然是要死人的!”
“父親不必嚇我,我在從樊城回關中的路上途徑南陽,見過戰場上的死人!”
“可若是聽到死人就不到戰場上去,難道要將頭埋起來裝作聽不見嗎?”
“父親也經歷過洛陽城陷,知道被人從家中驅趕出來的滋味!難道父親還要在長安再經歷一次嗎?”
楊修見自己老父親眼中似是有淚光閃動,又是趕緊插科打諢:“況且,按照我弘農楊氏的出身,怎麼也算是個良家子!”
“先漢之時多是良家子數次出征塞外,打擊匈奴,這才換來了後世安寧。”
“既然如此,我楊修自然也要繼承先輩遺志,上陣殺敵。如此說不得還能換個萬戶侯的爵位回來!”
……
劉協見楊彪還是依依不捨,也來到楊彪身邊:“太尉放心,朕會讓德祖一直跟在朕的身邊。”
楊彪聞之,稍顯欣慰。
不過劉協之後的話卻令他再次眼前一黑:“若是他回不來,說明朕也已經回不來了。到了那時候,還望太尉不要怪朕。”
“陛下。”
楊彪無比幽怨,以為天子這個時候又在與他開玩笑。
不過在看到劉協漆黑到沒有一絲光澤的眼眸時,楊彪心中立刻警鈴大作。
“天子一定要平安歸來。”
“嗯。”
劉協又來到賈詡、荀彧、蔡邕三人面前、
本是想安頓些甚麼。
可在看到賈詡的時候,劉協又將肚中話語嚥下。
“朕走了。”
從今天起,再沒人能為劉協遮風擋雨。
劉協的有些話,也已經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之下講出。
但他必須要讓朝廷的百姓都還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
大漢的天子,依舊還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