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
自劉表將荊州的郡治從宛縣搬遷至此後,此處已然成為了中原最為繁華的大城,沒有之一。
郡守府,宴廳。
許攸已經成為了這裡的座上賓,不斷誇讚著荊州的繁華。
“劉荊州眷然南顧,綏我荊衡。將軍之來,民安物豐。江湖交壤,刑清國興。蔽芾甘棠,召伯聽訟,可謂俊傑矣!”
許攸位於右側客座,主座上則是雪鬢霜鬟的劉表。
另一邊左側上,則分別坐著剻良、剻越、蔡瑁、文聘等荊州重臣。
劉表聽到許攸的話,眉宇間似有顫動,卻又隱忍不發。
而坐在最末的主簿伊籍卻站起身來,有些不忿的反駁許攸:“我主劉表,乃漢室宗親,朝廷親自任命的鎮南將軍、荊州牧!乃是為朝廷守土!怎麼現在倒成了你許攸的地方?”
伊籍說完,滿堂寂靜。
許攸笑容雖有僵硬,但看上首的劉表沒有動靜,也是明白了劉表的心意。
“機伯(伊籍表字),你怎可對子遠無禮?”
還是蒯良站出訓斥伊籍。
“子遠本就是荊州人,此處便是他的家鄉。他感激一番劉荊州又有何不妥?”
伊籍:“有何不妥?”
伊籍當即不再客氣,直接出列手指許攸:“此人乃是偽朝三公!是為漢賊!”
“如今他來到荊州,不應該直接斬其首級,送至朝廷嗎?怎麼反倒是奉其為座上賓客?若是被朝廷知道,到底該如何交代?”
伊籍說出此話後,剻越、蔡瑁都下意識看向劉表的方向。
伊籍身份特殊。
他是兗州山陽人。
乃是劉表的同鄉,是在劉表單騎入荊州之後才來到荊州的。
換句話說,伊籍的立場極為明確,那就是代表了劉表本人的意圖。
如今伊籍突然站出來發難,若說沒有背後劉表的授意,只怕實在難以令人相信。
而許攸雖不知道伊籍與劉表的關係,但當看到伊籍發難時劉表一言不發也大致明白了這背後必然是有著劉表授意。
既如此,許攸乾脆也不裝了。
“朝廷?哪個朝廷?”
“如今的朝廷不在關中!不在長安!而在河北!在鄴城!”
“吾為朝廷三公!你卻斥我為漢賊,這難道符合臣子之道嗎?”
“許攸!!!”
伊籍怒斥道:“汝等漢賊,安敢顛倒是非?混淆黑白?”
“你們真的以為隨便扶持一名劉姓宗室就能掩飾你們的不臣之心嗎?”
“還有你許子遠!本就一聲名狼藉之輩!如今穿上了袁紹賞你的衣服,成了衣冠禽獸,竟是敢來荊州撒野了不成?”
伊籍罵的極為難聽,許攸也是面色鐵青。
“伊機伯!”
還是蔡瑁見事態有些控制不住,趕緊起身,訓斥左右侍衛:“此人已經醉酒!爾等為何還坐視此人在貴客面前撒野!”
當即,左右便有侍衛衝上前來,按住伊籍的肩膀,將他押了下去。
此刻宴廳內,雖沒了伊籍的叫罵聲,空氣卻依舊凝重到了極致。
因為誰都知道,伊籍的態度,其實就是劉表的態度。
而許攸此行的目的,其實也是不言而喻。
劉表借用伊籍之口,已然是將自己的立場表明,這意味著雙方的合作必然是舉步維艱。
“到底上了歲數,腸胃有些不適……子遠,如今正是荊州魚膾最為肥美的時候,不可不嘗。”
劉表隨意找了個藉口起身離席,文聘隨後也是找了個由頭離開此地,將宴廳全部留給了幾人。
“嘭!”
許攸重重砸拳!
“劉表匹夫!”
“他以為他是誰?不過一條老犬,竟然還這般倨傲?當真可惡!”
剻良、剻越還有蔡瑁都是以不悅的眼神看向許攸。
“子遠,劉荊州雖然與袁公有些爭端,但畢竟是維護了荊州和睦,給予了荊州平安的最大功臣。你這麼評價他……怕是有失偏頗了。”
許攸沒想到劉表在幾人心目中的地位竟然這麼高,害怕自己惹了眾怒,也是連連道歉。
但道歉之後,許攸便又拿出強勢的派頭:“袁公有令!這次荊州必須要明確表示自己的態度了!”
剻良眉頭皺起:“袁公為何這般焦急?”
“還不是朝廷拿下了蜀地!以成昔日秦滅六國之勢!”
許攸將袁紹的兵威拿出來恐嚇眾人:“袁公已經決意不日就要西進,與董卓決一死戰!到了那個時候,恐怕來到荊州的就不是我許子遠,而是曹阿瞞計程車卒了!”
幾人皆是一驚!
“袁公已打算向朝廷開戰?”
“自然!”
許攸捻鬚,無不自得道:“如今河北兵強馬壯,就算有公孫瓚在幽州騷擾,卻也是不足為患!袁公已然是決定不日就要進攻太原,自河東入關中,親自斬下董卓還有劉協的首級,平定天下!”
“到時候,荊州自然也要出兵與我們共同西進!若是……哼哼!”
幾人面面相覷。
他們顯然沒有想到,袁紹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決意出兵。
而且聽許攸的架勢,彷彿是要對朝廷發動一場全面戰爭,將朝廷徹底攻滅!
也難怪許攸不惜親自前來威脅荊州,要荊州投入袁紹懷抱。
“許公。”
剻越對許攸拿出幾分敬意。
“許公也見到了劉荊州的態度,想要讓他出兵相助,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況且荊州地狹民弱,兵甲不足,恐怕實在幫不上袁公的忙……故此,荊州最多怕是隻能中立,還請許公看在同鄉的份上,向袁公解釋我們的難處。”
……
許攸看出來了。
荊州的形勢,確實複雜到了極致。
劉表,心向漢室,卻又被荊州世家所掣肘,難以給朝廷提供更多的幫助。
荊州世家,心中更偏向於袁紹,亦或者說更偏向於能給他們更大好處的世家制度,卻忌憚於劉表威勢,也是畏畏縮縮,不敢太過強硬。
二者,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平衡之上。
正是因為這個平衡,維護了荊州的安寧,使得劉表和荊州世家求同存異,達成一個共識——
絕不輕易捲入北方的全面戰爭。
永遠服從聖天子。
誰是天子服從誰。
反正荊州已經將南陽讓出來了,袁紹願意從南陽走武關攻打關中那自己過去就行,荊州就裝作看不見。
若是讓荊州一起和袁紹進攻朝廷……抱歉,我等實在做不到啊!
許攸抓耳撓腮。
荊州士族猶如滾刀肉一般的態度讓他十分苦惱。
竟然連荊州“地狹民弱,兵甲不足”這種混賬話都說了出來。
許攸知道,自己若是將“荊州中立”這個答案給袁紹帶回去,袁紹是絕對不會滿意的!
到時候,別人怎樣他不知道,許攸那是肯定要倒大黴了!
一念至此,許攸收回了之前的倨傲,想要給蒯良、蒯越、蔡瑁幾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諸位!如今漢室已被董卓把控!你等都是漢臣,難道要坐視朝廷陷入大難而置之不顧嗎?”
……
三人默默對視一眼。
許攸這是把自己等人當傻子了?
若是袁紹沒有立下河北朝廷,還是關東聯軍的盟主,說出這話其實也沒甚麼。
但現在再說這話,是不是有點指著鼻子自己罵自己的意思了?
許攸不為所動。
或者說他的臉皮已經厚到了極致,真的以為河北朝廷還有袁紹才能真正代表漢室。
既然無法從大義說服,那就開始說私利!
“我在來的路上,也打探到了一些關中的情報。”
“不提將土地分給士卒屯田,建立府兵制度。單單是廢除察舉制度這一條,就是在撅宗族的根啊!”
“我還聽說,連三公之一,那弘農楊氏出身的楊彪之子都沒有奪得科舉的第一名!你們難道就不擔心日後自己的宗族、子嗣,也漸漸沒落下去嗎?”
……
許攸此言,其實也算說到了幾人最擔心的地方。
朝廷有一個對世家毫不心慈手軟的董卓就足夠可怕了,現在竟然還頒佈了專門的制度打壓豪強,甚至廢除了察舉制度,令士族不能把控升遷的門路……這是多麼恐怖的事情啊!
誰家都有幾個不成器的孩子。
一旦沒有“察舉”這個制度保護他們,難免會落得個家道中落的下場。
這般的狠毒,誰能忍受?
這般的噩耗,誰又能承受?
所以,荊州這些士人亦是不願歸入朝廷的統治。
只是荊州離關中太近,離河北太遠。又有劉表這麼一位漢室宗親壓著,他們實在不敢冒著巨大的風險去幫助袁紹,與朝廷作對。
許攸見幾人似有意動,亦是繼續蠱惑——
“諸位,你等難道以為,董卓有機會戰勝袁公嗎?”
“關中遭逢天災,即便有漢中和蜀地的錢糧供給,卻還是遠遠不能與袁公相提並論。”
“就算關中仰仗山河之利,卻依舊難擋袁公兵鋒!若是再有你們自荊州出兵,從南陽進攻武關,從上庸進攻漢中,從巴郡進攻蜀郡,那勝利不過唾手可得!自可回到昔日的安穩與和睦當中!”
“眼下,宗族子嗣的前途就掌握在你們手中,你們可一定要三思而後行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