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出路。”
“沒有出路。”
“還是沒有出路。”
分散的羌人兜兜轉轉,陸續回到了原點。
好似神蹟一般的城牆一夜之間將金城谷地中的各個缺口完全堵住,同時這些羌人心中也被絕望一點點的填滿。
“說不定還有出路,抱龍山那邊就還沒有任何訊息,說不定他們已經逃出生天……”
強端這話說的,連他自己都不信。
沒有訊息,說不定是比壞訊息還要糟糕的局面。
但他沒有辦法。
難道他非要殘忍的告訴這些族人,他們已經被徹底鎖死在這谷地當中了嗎?
他們羌人,都是天生的獵手。
在面對一些狡猾的大型野獸時,他們就會將這些野獸驅趕、困在早已準備好的陷阱中。
之後,便是等待。
等待著陷阱中的野獸慢慢虛弱,沒有了力氣,最後再拿出刀刃,上前將其殺死。
而現在的這些羌人的境地便是如此。
因為得不到補給,不少羌人走起路來已是東倒西歪。
往日裡健步如飛的壯漢,現在卻需要用木棍撐起身子才能繼續前進。
若是繼續和無頭蒼蠅一般,在這金城谷地中亂撞,恐怕不用漢軍動手,這些羌人自己就要被餓死在這裡。
強端知道,不能等了!
同時,他也沒有了試錯的資本!
捕獵時,其實偶爾也會失敗。
而失敗的原因都大同小異。
都是因為陷阱中的野獸突兀陷入瘋狂,甚至不顧生死的向外突擊,用氣勢將老辣的獵人鎮住,從而逃出生天。
一念至此,強端已經知道自己該如何去做。
他拿出小刀,順著眼眶在自己臉上劃開一條口子。
猩紅的鮮血從傷口流出,頃刻間就將強端半邊臉染成了紅色。
“族人們!是我強端對不起諸位!”
“但眼下,便是我強端學著阿貴一頭撞死,也依舊改變不了現在的局面!”
強端指著金城方向:“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衝過去!沖垮漢人的軍隊!從東面逃出這片絕地!”
“只要能夠回到家中,諸位便是將我千刀萬剮,我強端也絕對不會有半句怨言!”
絕望中,誕生的不一定只有恐懼。
或許還有希望。
強端的話好似一盞燈火,逐漸點燃了這群羌人的思鄉之情,點燃了這群羌人最後的鬥志。
哭聲逐漸熄滅。
越來越多的羌人頭目來到強端身側,便是之前阿貴部一面的羌人頭目也過來壓住強端的肩膀。
“帶我們回家。”
強端也將手搭在這些人的臂膀上——
“好!”
羌人集結起來。
依舊沒有整齊的佇列,但氣勢與之前已經不同。
當他們出現在漢軍面前時,臨陣觀察的呂布、荀攸都是帶上了一絲凝重。
“夷狄中,也有英雄啊!”
可敵之英雄,我之仇寇。
對方的這種表現,讓荀攸知道,反而更不能將這些羌人放虎歸山,否則的話便是給子孫後代留下了無盡的禍患。
“呂將軍,接下來就靠你了。”
方才呂布眉宇間的一絲凝重來的快,去的也快。
眼下這支羌兵雖然多少有些“哀兵”的氣勢,但終究不過是一群散兵遊勇。
沒有了大山作為庇護,僅僅憑藉鬥志就想戰勝漢軍?
要知道,論勇氣,漢軍從不輸給任何人!
或許羌人想要回家的理由很合理。
但是漢軍為了保護大漢百姓的理由更加合理!
這裡,本就不是羌人可以踏足的地方!
“擂鼓!命先鋒張繡先去衝陣!”
相比於久經沙場的呂布還有機智奇謀的荀攸,張繡顯然沒那麼多想法。
羌人就是羌人。
朝自己齜牙咧嘴的羌人依舊還是羌人!
張繡出身北地,年少時經歷的羌禍不說是多如牛毛吧,那也是層出不窮。
挺起手中長槍,張繡的舌頭圍著自己嘴唇舔舐了一圈——
“衝鋒!”
北地良家子,自漢初時便是大漢的中堅力量。
常年生活的邊境,讓他們骨子裡都透著對異族鮮血的渴望。
馬蹄轟鳴。
日月無光、山川哀嚎!
千餘名騎兵的奔騰比之身旁的大河之水還要沉重!好似雷電正伸出自己的軀幹,朝著羌人壓來。
“死!”
張繡一馬當先,與身旁幾十名親兵一齊衝入敵人中央。
羌人沒有軍陣。
但這並不妨礙張繡還是一眼看到了強端的位置所在!
只要將其殺死,羌人必然潰敗!
成片成片的漢軍騎兵往往一個衝鋒,就能瞬間將羌人的一個小佇列吞噬乾淨。
颶風每每襲過,就只剩下斷肢殘臂。
曾經戰勝過匈奴的大漢騎兵再次在這片土地上馳騁。
不少羌人或許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
大漢的王庭或許確實是衰弱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大漢的王庭就比他們羌人弱了!
騎兵無情的絞殺正一次次的磨滅著羌人心中的信念。
強端此時已經雙目呆滯。
清楚漢人編制的他知道,眼下張繡麾下的騎兵,不過是漢人的先鋒軍隊罷了。
其率領的千餘名騎兵,甚至不過是漢人大軍的十分之一。
而就是這十分之一,卻可以輕鬆將羌人的大軍攪的天翻地覆。
今天,在拼死最後一個族人面前,真的能夠從漢人的這支大軍面前衝過去嗎?
羌人主將那邊已經心生惶恐。
而漢人主將這邊卻頗為輕鬆。
張遼甚至還有空點評張繡——
“到底是年輕人,打起仗來有些衝過頭了!”
身側的龐德無語的看向張遼——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
不過回過神來,龐德也發現張繡衝的有些太深,簡直就像一柄鑿子一樣深深陷入羌人的大軍,隨時有可能被兩翼的羌人包圍過來,陷入到敵人的軍陣中央。
雖然龐德不認為對面的羌人將領有這樣的指揮能力,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龐德還是令身邊親兵去向呂布請戰,要他上前接應張繡。
“別想了,根本輪不到你!”
張遼也是呂布老部下了,深知呂布的脾性。
他示意龐德去看中軍的那面【呂】字將旗。
“呂將軍可是答應要多為陛下斬幾個異族首領的,這羌人頭領雖比不上匈奴單于,但到底也算個人物。呂將軍只怕早就等不及了,哪裡還輪得到你去逞英雄?”
龐德一看,果然發現剛才還在中軍的【呂】字軍旗竟然不知何時已經偷偷摸摸的來到前線……
“呂將軍真是……”
龐德又想指責呂布的胡鬧,又對呂布的肆意妄為升起一絲羨慕。
可無論如何,當呂布親自來到前線,也就意味著一件事——
戰事,已經結束了!
呂布一騎當先,再次化作一團流火直接砸入羌人的佇列中,頓時就將其砸了個人仰馬翻。
今日呂布總算稍稍認真了一點,提著方天畫戟便直接朝著強端的方向衝去。
路上不斷有羌人前來阻攔,可莫說去抵擋呂布,便是阻礙一番赤兔的速度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呂布殺穿了整個佇列,朝著強端而去。
張繡眼看呂布後來居上,當即也是急了:“呂將軍!我才是先鋒!我才是先鋒!”
不過張繡雖然勇武,卻終究不如呂布,在人群中廝殺了這麼久,加之昨夜幹了一夜的活,現在手臂已是痠軟到了極致,只能眼睜睜看著呂布將他追趕、超越,然後便是望其項背。
呂布此刻完全就是火燎的金剛、煙燻的太歲!一人成軍!直接就殺穿佇列,奔襲過來直取強端首級。
左右親兵紛紛過來上前阻擋,可呂布胯下赤兔僅僅是用自己的脖頸撞了過去,便直接掃倒一大片敵軍,將其中保護的強端露了出來。
呂布平舉長戟:“你便是羌人首領?”
“正是,我乃……”
強端還未自報姓名,就發現自己的頭顱好似已經飛起。
眼中景物天旋地轉之時,強端耳邊也傳來最後能夠聽到的話語——
“你的姓名,還不配被我呂奉先知曉!”
強端脫離了身軀的頭顱驀然瞪大雙眼。
可片刻後,卻還是緩緩閉上。
漢人,終究還是那般的傲慢與強大。
自數千年前開始,漢人便是這樣了。
恐怕再過數千年,漢人依舊會如此吧?
帶著最後的不甘,強端終究還是沒了聲息。
呂布上前一把將強端首級挑起,高舉過頂。
周邊早就已經膽寒的羌人見到強端被殺,之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再次煙消雲散。
從一開始的一人、兩人,再到後面的千人、萬人。
兵敗,正如山倒!
這群羌人逃跑的聲勢,竟然比張繡方才進攻時的聲勢還要嚇人!
後方的張遼、龐德見大勢已去,也率領本部兵馬上前衝殺起來,將逃竄的羌人徹底驅趕開來。
此役。
共斬首級三千餘名,俘獲一萬五千餘羌兵。
這個戰果,便是放在大漢強盛時期,都已是能稱得上一句大勝了!
周遭將士無不對這呂布、荀攸開始道賀,呂布更是飄飄然,彷彿下一刻就要醉去。
荀攸則是在盤點完羌人的數目後,陷入沉思。
“參軍有何心事?”
呂布親自端著一杯慶功酒來相敬:“這一次若非參軍幾次出謀劃策,怕是不能這般輕易取得大勝!現在既然已經擊敗敵軍,自當慶賀一番!”
荀攸結果呂布手中的美酒,卻並沒有放下,而是輕輕放在一邊。
“呂將軍,人數不對。”
“甚麼人數不對?”
“之前根據探查,這支羌人少說也有三萬之眾。”
“而如今戰場上殺死俘獲的,卻還不到兩萬!”
荀攸這時想起。
昨日在金城下,好像是有那麼一支羌人跑的比兔子還要快!連抵抗都沒抵抗,直接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荀攸詢問龐德和張繡,問他們在西面的佈置中可曾見過那支羌人大軍?
龐德和張繡都搖頭。
強端率領的氐人部落都是想著從南面突圍,卻沒有往西面而去,所以西面便並沒有傳來圍堵住羌兵的訊息。
“難不成被這支羌人走脫了不成?”
荀攸的話頓時引得帳內眾將警覺!
竟然走脫了一支一萬人的羌人大軍!
那可是此次進犯漢境三分之一的數量啊!
若是被他們逃了出去,那如何算是平定了羌患?給涼州爭取了安寧?
“我等竟然沒有發現有這麼一支羌兵提前離開!”
張繡一時大為懊悔。
不過荀攸也沒有責怪於他:“戰事本就千變萬化,誰都不能保證一定就能按照預期進行。”
“你們之所以沒有堵住那夥羌人,很有可能是因為對方昨日從金城逃脫後便一刻都不曾停歇,直接日夜兼程從令居方向而去,想要逃出這片谷地。”
“對方有著這份警惕和決絕,也不怪你們。”
攤開輿圖。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立刻派遣兵馬前去追擊!防止他們真的逃脫出去!”
“只希望馬騰在令居一帶佈置的兵力充足,能夠將那支羌兵堵住。”
“不然的話,不說能否將那夥羌兵堵住,只怕馬騰佈置在那裡的大軍都要全軍覆沒啊!”
……
事實也如荀攸所料。
馬超、法正、孟達本來還興致勃勃的想要指揮騎兵,將從令居出口逃出來的羌人圍堵回去。
但漸漸……
從中出來了幾十人、幾百人、幾千人,再到現在的將近一萬……
馬超喉結抖動,悄悄嚥下一口唾沫。
“孝直,難道朝廷失敗了?直接將羌人主力都給放出來了?”
“為何……從中逃出的羌人會這麼多?”
法正也不知道!
按常理來說,不可能有這麼多的羌人一次性從金城谷地中逃出!
而且不光數量眾多。
這群羌人一個個都是面帶死志,彷彿背後有甚麼怪物正在追趕一般!
當見到此處還有堵截他們的騎兵時,這些羌人一個個直接就朝著自己等人的營寨衝擊過來,彷彿不死不休!
法正幾人到底是年輕人。
當戰事的發展與自己的預料全然脫節之後,他們也是陷入了短暫的茫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眼瞅著這群羌人就要衝殺到眼前時,自大營後側突然響起一陣鑼聲。
無數揹負著【馬】字將旗的騎兵自遠處趕來。
為首的馬騰雖然一臉憋屈,卻還是大吼一聲——
“老子的兔崽子還輪不到你們管教!都他孃的衝上去,給老子弄死這群羌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