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著獸皮在山坳中渡過一夜,強端始終警惕的讓人去探查金城方向,防止漢軍追來。
到了後半夜,強端乾脆坐在火堆邊,開始琢磨今日白天的戰事。
漢軍的蹊蹺和詭異都讓強端心中極其不安。
現在可以肯定,金城不過是漢人王庭放出來的誘餌,目的就是為了引誘自己上當。
可是然後呢?
就這?
雖然在金城城下,因為被漢軍半渡而擊之損失了不少族人,粗略算下來怕是有一千多名族人都被漢軍殺死俘獲,但這些收穫顯然不足以令漢人籌劃這麼大的一個局。
強端越想越不對勁,尤其是當他抬頭看向本應該庇護他的大山此刻竟然像一隻藏匿在黑暗中的惡狼時,更是緊張到了極點!
“不能再休息了!現在就走!”
羌人沒有詩書傳承,更沒有兵法教導他們打仗。
他們作戰唯一能夠依仗的,似乎只有部落首領的直覺。
正如迷當之前的直覺讓他迅速撤離一樣,強端此刻的直覺也開始在他心中敲響了警鐘。
“走!”
天還未亮,夜的寒冷依舊貪婪的纏繞在每個羌人的身上,這讓被這些喚醒的羌人都有些不滿。
阿貴此刻也迷迷糊糊的找上強端:“不是說等到天亮再走嗎?皋蘭山地勢險峻,便是我等族人也不一定能夠安全透過,何必要摸黑前行?”
皋蘭山形若蟠龍,高厚蜿蜒,如張兩翼,可謂雄偉。
甚至,“皋蘭”之名本就是匈奴語中“高峻”的意思。趁著夜色走在這樣的山道中,實屬不智。
“我感覺不對,快走!”
強端也說不上哪裡不對。
但他無比信任自己的直覺。
要是繼續在這裡待下去,要是真的將族內這些青壯折在此處,那別說他們的部落,便是氐人怕是都要落得個滅種的下場!
阿貴本來還有些貪戀獸皮中的暖意,有些不大情願。
不過一想到正是因為之前沒有聽取迷當之言,這才陷入現在的窘境,所以也不敢和強端爭辯,匆匆收拾一番後就號召族人踏上前往山道的路途。
現在強端、阿貴走的地方喚作“金溝”。
只要過了“金溝”再往南走上些路,就可以輕鬆自金城谷地脫身,保全自己的族人。
一眾氐人在黑夜中儘量蜷縮著身子,防止熱量流失。
“孃的!今年夏天本來就冷!這山裡卻是更冷了!”
“還不是兩個首領,非要聽那甚麼迷當的話來劫掠金城,現在金城沒搶到,反而死了那麼多人!”
“噓,先回家再說。”
“……”
今年天氣本身就邪性。
這群氐人又是跋山涉水,又是沒有補給,此刻心中都憋著一肚子火。
“還大半夜的讓我們行軍,我看那兩人是真的幹到頭了!”
黑夜中,隊伍中時不時就傳來一聲驚呼,之後便是土石滑落的聲音,再然後就是哀嚎……
山道險阻,羌人便是擅長翻山越嶺,在視線受阻的情況下,也難免會一不留神踩空,掉下山路。
察覺到隊伍中的怨氣越來越重,還是強端好聲相勸:“出了金溝就是一個漢人的村落!那裡有肥美可口的豬羊!有溫暖堅固的房屋!只要走出去,那一切就都是我們的!大家堅持!”
強端收到的回應稀稀拉拉,不過好歹是提振了一番士氣,令隊伍中的抱怨少了一些。
東面的太陽緩緩破開厚重的雲層。
溫暖的陽光照耀在山路當中,將羌人身上的寒意多少驅散了一些。
有不少羌人的眉毛上、睫毛上,甚至都被凍出了厚厚的冰霜。
不過好在,一切都將要結束了!
馬上,他們就能吃上漢人的豬羊、住進漢人的房屋。
若是運氣好些,說不得還能睡到個漢人的小娘子!
一想到這,羌人身上的疲憊彷彿都被陽光碟機散了一些,腳步逐漸變得更加輕快。
而在感受到陽光照拂後,便是一直神經緊繃的強端都舒展眉頭。
雖然夜間趕路風險有些大,但好歹是快要脫離金溝,將身後的漢人落的老遠。
只要能脫離此處,那便是再大再多的問題,那都可以商討,都可以解決。
只要能夠將這些青壯帶回去,那他們氐人,依舊還有未來!
未來……
強端瞳孔一縮,
他們的未來呢?
在金溝的盡頭,本來是一條百米寬的出口。
可現在這出口……不見了!
轉而,是一座橫亙在兩座山峰之間的巨大城牆,城牆上還有漢人的旗幟在徐徐飄揚,彷彿是在嘲弄這群深夜趕路的氐人。
憑空出現了一座城牆?
強端、阿貴都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是深夜趕路太過疲憊,出現了幻覺。
不少氐人也學著兩名首領的樣子擦拭著自己的眼睛。
見鬼了!
當真見鬼了!
是鬼打牆嗎?
有的羌人不信邪,還主動朝著城牆走去,看看是不是一觸即碎的幻想。
可剛走了幾步,在距離城牆還有兩百步的地方時,一支箭矢自上方破空而來,瞬間貫穿了對方的胸膛,讓他的鮮血飛濺到了四方。
“真的!!”
“是真的!!”
死亡是真的!
箭矢是真的!
那這城牆,自然也是真的!
強端微微張大嘴巴,不過他很快就揪住身旁斥候的衣領:“是你領錯了路?你將大家領到甚麼地方來了?”
斥候戰戰兢兢:“首領,這條路別說是我了,就是您都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怎麼可能走錯呢?”
這確實是金溝。
確實只要從這裡走出去,便能找到羌人回家的路。
可眼前的這座城牆究竟是怎麼回事?
……
本來昨日就被呂布刺激到的阿貴此刻突然抱住了腦袋——
“啊!啊!啊!”
一連幾聲淒厲的慘叫。
“我就說了!漢朝的天子是神人!漢朝的將領是鬼神!就連漢人也具備偉力!”
“凡人怎麼能和神明作對?”
阿貴的哭腔比昨日更甚:“現在連山神都拋棄了我們,我們還能如何啊!”
阿貴哭著哭著,就直接朝那道牆壁衝了過去。
城牆上陸續有箭矢射了下來。
可不知是阿貴跑的實在太快,還是漢軍弓手的手指還有些僵硬,施展不開,愣是讓阿貴衝到了城牆下,一頭撞在上面!
“嘭!”
堅硬的聲響迴盪了很遠。
阿貴竟然是一頭直接撞死在了這偉力築成的城牆下,全然沒了動靜。
一時間,在場的羌人竟然全都痛哭起來。
整個山谷當中都是哭聲,驚的其中棲息的鳥獸全都四散逃開,生怕這些兩腳獸對他們做些甚麼不好的事情。
可實際上,他們甚麼都做不了。
阿貴的這一撞,不單單將這支羌兵計程車氣全部撞碎,同時也將強端的最後一絲念想撞碎。
哪怕方才城牆上有箭矢射了出來,強端依舊心懷僥倖,以為這忽然出現的城牆是漢人的甚麼障眼法。
可阿貴那結結實實的一撞,卻讓城牆紋絲未動,這顯然是在告訴強端——
這城牆,是真的!
它的出現,意味著羌人的未來,已經徹底沒有了!
“不,除了金溝,還有別的路,還有黃峪!還有熊彎子!還有池溝!還有抱龍山,還有小井坪!這些地方都能夠出去!”
強端一瞬間就想到了其他幾個出口。
只要改道從這些地方走,依然可以逃出生天!
而前往這些地方也不難,無非就是再躍過幾個山頭罷了!這對他們氐人來說簡直再輕鬆不過了!
強端當即將族人分成幾股,讓他們從這些缺口突圍。
只要能夠突圍出去一支,那就證明他們依舊有生還的希望!
……
“痴心妄想!”
張繡活動著自己有些痠痛的臂膀。
為了將這些羌人堵在金城谷地,他與龐德麾下計程車卒分散到了幾乎所有的缺口修築城牆。
甚至為了提高效率,就是張繡自己都親自前去提沙築城,一直忙活到了半夜。
幸好天子的這個法子異常簡單,山裡面的氣溫更是比關中還要冷上幾分,所以這些城牆修築的也還算順利。
而既然將這些羌人堵在金城谷地,那剩下的似乎只有一件事了——
張繡、龐德陸續與呂布、張遼的本陣合到一處。
“有羌人趕到黃峪!被我軍擊退!”
“有羌人趕到熊彎子!被我軍堵了回來!”
“有羌人趕到抱龍山!抱龍山領軍的百夫長私自設伏,將這一部羌人全軍覆滅!”
呂布、張繡聞言都是皺起眉頭。
頭功竟然被一個小小的百夫長搶了?他們還有沒有將自己這些個主將放在眼中?
但現在四面都有訊息,也意味著這些羌人大概已經認清了現實,知道自己並沒有退路。
想要活著出去,就要正面擊敗漢軍!正面擊敗呂布!正面擊敗張遼、龐德、張繡,以及其麾下的一萬西涼鐵騎,如此才有唯一的生機!
而正面作戰……在場的漢軍諸將難道有誰會懼怕區區的氐人嗎?
年紀最小的張繡更是直接向呂布請戰——
“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望呂將軍以我為前鋒,一舉擊潰敵軍,使其再不敢進犯邊境!”
呂布大咧咧一笑。
“準了!”
“此戰,必要換來涼州十年太平!”
(本章完)